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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太后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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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太爷瞪大眼睛瞪着季含漪。

季含漪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这话是给他府上半点余地不留,要赶尽杀绝么。

沈文清也脸上难看,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哪里敢真闹到圣上跟前,这本就是圣上下的旨,他们哪敢说不满。

若是真敢说不满,恐怕他们这一支的就完了!

就连元瀚都要被连累。

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元翰还好好的,闹下去真的没好处。

季含漪这话也明显就是威胁!

他赶紧让父亲先别说话,又看向季含漪:“不是我们......

季含漪将林庄月的回信叠好,夹进一本《女诫》的书页里,指尖在纸角轻轻一按,那封信便无声地陷进泛黄的纸页之间,仿佛从未被拆开过。窗外蝉声嘶哑,日头毒辣,连廊下的青砖都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她让容春去取冰镇的酸梅汤来,自己却没急着喝,只将碗沿上凝结的水珠用帕子慢慢吸干,动作不疾不徐,像在擦拭一件极易碎的瓷器。

方嬷嬷进来时脚步极轻,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匣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本册子,封皮是素白宣纸,上头用蝇头小楷写着“明慧”“方郎中案”“往来名录”八字。季含漪抬眼,方嬷嬷便低声禀道:“明慧师太这两日去了三次慈恩寺,在后院偏殿住了两宿,说是为太后祈福;又往西市口一家香烛铺子走了两趟,掌柜姓陈,原是前年从江宁来的,账本上记着‘师太供奉香油钱三十两’,可那铺子月入不过二十两,三十两已是半年营收。”她顿了顿,“更奇的是,昨日那铺子伙计买了三斤糯米、半斤朱砂、五尺红绸,夜里熬了一整宿的糯米浆,天未亮就有人接走,不知去向。”

季含漪端起酸梅汤啜了一口,凉意沁入喉间,却压不住眼底那一丝冷光。“朱砂、红绸、糯米浆……倒像是画符用的。”她搁下碗,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那伙计呢?”

“已叫人盯上了,今早他出门时换了身粗布衣裳,绕了三条街,最后进了东巷子第三条胡同,敲了三长两短的门——那宅子户主姓王,名唤王九,是个没了差事的刑部皂隶,三年前因贪墨被革了职,如今靠给人抄写讼状糊口。”

季含漪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一个革职皂隶,能请动明慧师太替他办事?还是说,他背后站着的人,连刑部旧吏都敢买通?”她忽而转头问方嬷嬷,“方郎中家那事,查清了么?”

方嬷嬷垂首:“那姑娘落水是去年五月十六,当日晴朗无雨,河岸石阶干燥,并无滑腻痕迹;更奇的是,姑娘落水前,曾与方郎中妾室所生的庶妹一同去城外踏青,回来时却只她一人,庶妹说路上遇见野蜂群,她躲进草丛,回头便不见姐姐踪影。可当日衙役验过那片草丛,连蜂巢都不曾有——野蜂五月尚未分群,哪来的蜂群?”

季含漪指尖倏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微微一刺,才压住喉头翻涌的腥气。她竟忘了,龚氏的娘家,正是方郎中的表亲。那庶妹的母亲,正是龚氏的堂姐。原来早在一年前,这局便已埋下伏笔,只等今日收网。明慧师太不是凭空出现的神棍,她是被人养熟的刀,刀柄握在谁手里,刀锋便指向谁。老太太信鬼神,便给她鬼神;老太太念孙子,便给她一个“能引魂归”的孩子;若有一日老太太病重不治,怕还要再演一出“冲喜”戏码,将林哥儿名正言顺地挪到沈肆名下,占了嫡长孙的位份——毕竟沈肆至今杳无音信,钧哥儿更是生死未卜,沈家偌大家业,岂能悬于一线?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扇支摘窗。院中几株晚樱早已谢尽,唯余几枝青涩小果,在热风里微微晃动。一只灰雀扑棱棱飞来,停在枝头啄食,喙尖染了点微不可察的青绿汁液。

“方嬷嬷,”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你去一趟刑部,不必见主事,只寻个老吏,递上五十两银子,问他一句:当年革职皂隶王九,经手过几桩‘溺亡’案子?尤其要问——有没有一桩,死者是姓沈的?”

方嬷嬷眼皮一跳,没应声,只躬身退下。

季含漪独自立着,目光落在院角那口闲置的青石井上。井沿爬着几道细纹,是多年雨水蚀刻的印痕。她忽然想起沈肆离京前夜,也曾站在这井旁,指腹摩挲着冰凉石沿,说:“这府里最深的井,不在院子里,而在人心里。”当时她只当是情话,如今想来,竟句句是谶语。

午后龚氏遣了贴身丫鬟送一盒新焙的碧螺春来,说是江南亲戚托船运来的,特意挑了最嫩的芽尖。季含漪打开盒子,茶叶蜷曲如雀舌,青翠欲滴,香气清冽。她捻起一撮凑近鼻端,指尖却在茶末间触到一点异样——微硬、微糙,混在柔嫩茶芽里,像一根极细的银丝。她不动声色拈出,对着窗光一照,那银丝竟泛着幽蓝微光,尾端还沾着一点近乎透明的胶质。她记得宫中御药房配安神散时,曾用过一种产自岭南的“冰魄藤”,晒干碾粉后便是这般幽蓝色泽,混入茶中,初尝甘冽,饮久则心悸怔忡,恍惚如梦。

她将银丝悄悄弹进窗缝,任它随风飘落。转身唤容春:“把这茶送去老太太那儿,就说三堂嫂孝心可嘉,特挑了最清心的茶孝敬。再告诉老太太,我明早过去陪她吃早饭。”

容春领命而去。季含漪却叫住了她:“等等——你顺路去库房,把去年南边送来的那坛‘雪顶云毫’取来,明日一并带过去。”她顿了顿,“那茶,是侯爷从前最爱喝的。”

容春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忙点头去了。

夜里下了场急雨,雨打芭蕉,噼啪作响。季含漪睡得浅,半夜听见廊下有窸窣声,似是猫儿窜过。她披衣坐起,隔着纱帐望见窗外一道黑影掠过墙头,身形矫健,落地无声。方嬷嬷立刻从耳房闪出,手按腰间短匕,却见那黑影在院中槐树下稍顿,解下背上包袱,轻轻放在青石阶上,又如烟般消没于雨幕。

方嬷嬷提灯去拾,包袱里是一摞湿透的纸页,字迹却洇而不散——竟是明慧师太近半年的收支明细,连某日给哪个婆子塞了五钱银子换她儿子免去护院差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最末一页,赫然写着:“七月廿三,收沈三房银二百两,事成另付三百两。引魂符三道,镇魂钉一对,备妥待用。”

季含漪坐在灯下,将纸页一张张摊开,烛火映得她侧脸沉静如古玉。窗外雨势渐歇,檐角积水滴落,嗒、嗒、嗒,像倒数的更漏。她取过一支狼毫,蘸饱浓墨,在那页“沈三房”三字旁,轻轻画了个圈。墨迹未干,她又添了一行小字:“银二百两,购得‘引魂’之名;若再添三百两,可买‘夺嗣’之实。”

次日清晨,季含漪起了个大早,亲自督着厨房熬了盏茯苓薏仁粥,又煨了碟酱萝卜,切得薄如蝉翼,红润透亮。她梳妆时特意选了件藕荷色云雁纹褙子,袖口绣着细密缠枝莲,不争不抢,却自有沉静气度。临出门前,她将昨夜那摞纸页锁进妆匣最底层,又取了枚温润羊脂玉佩系在腰间——那是沈肆十七岁生辰时亲手雕的,玉上刻着半阙词:“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老太太屋里已聚了人。龚氏正笑着给老太太剥荔枝,吴氏抱着林哥儿坐在下首,孩子睡眼惺忪,脸颊还沾着点奶渍。季含漪进来时,众人齐齐起身,她先向老太太福了福,又与龚氏、吴氏颔首,目光扫过林哥儿腕上新戴的赤金长命锁,锁面錾着“长命百岁”四字,底下却缀着一枚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铃——铃舌是空的,里头填着碾碎的冰魄藤粉,随着孩子呼吸微微震颤,药性便丝丝缕缕渗入血脉。

她心头冷笑,面上却愈发温软,亲手捧了粥碗送到老太太跟前:“您尝尝,今早刚熬的,米粒都化开了,最养胃。”

老太太接过,笑得眼角皱纹舒展:“还是含漪细心。”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忽而指着窗外道:“瞧,那棵石榴树今年结得真密,红彤彤的,像挂了一树小灯笼。”

季含漪顺着望去,果然累累垂垂,果皮裂开处露出晶莹剔透的籽粒,鲜红如血。她笑意盈盈:“石榴多子,是吉兆呢。”

龚氏插话道:“可不是?昨儿我听人说,对面巷子李员外家的石榴,今年也结得密,他家儿媳妇刚诊出喜脉,大夫说必是双胎。”

季含漪慢条斯理地给林哥儿夹了块酱萝卜:“三堂嫂说得是。只是李员外家那棵石榴,树根早被白蚁蛀空了,昨儿风雨一吹,断了半截枝桠,果子全砸在地上,烂得黏稠稠的。”她抬眸,目光清亮如水,“再好的兆头,若根基坏了,终究是虚的。”

龚氏脸上血色霎时褪尽,手中药匙“当啷”一声掉进碗里。

老太太却没听出话中机锋,只乐呵呵道:“含漪这话倒提醒我了,咱们园子里那几棵老石榴,也该请人来修修枝了。”

“孙媳这就吩咐下去。”季含漪应得干脆,转头对龚氏道,“听说三堂嫂前些日子得了套新茶具,釉色极好,不如改日请三堂嫂来我院子,咱们一起品品新茶?我这儿存着侯爷从前最爱的雪顶云毫,配那茶具,正好。”

龚氏喉头滚动,勉强笑道:“好、好啊……”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守门婆子慌慌张张进来禀报:“夫人!不好了!明慧师太……明慧师太在慈恩寺后山坠崖了!”

满屋寂静。吴氏怀里的林哥儿似有所感,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尖利刺耳,手腕上那枚银铃随之嗡嗡震颤,发出细碎诡异的声响。季含漪垂眸,看着自己袖口缠枝莲纹上的一点露水,正沿着花瓣边缘缓缓滑落,坠向地面——那露珠圆润剔透,映着晨光,竟似一颗将坠未坠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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