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771章 报应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屋内只有两人,也没有丫头,崔静敏说起话来便没了顾忌。

季含漪心里也自然是高兴的,太后死了,虽说因果还没有完全结束,这个让沈家如今成了这般的罪魁祸首,她仅仅是死了,虽并不足以平心头的不甘,但总比让她富贵荣华的活着要好。

她看着崔静敏点头:“高兴。”

崔静敏笑:“我也高兴。”

“我常出府,你是不知道,好些百姓也高兴呢,说当初程家的人嚣张跋扈,如今程家的人全都遭了报应。”

“太后更去了雷州也不消停,压榨百......

龚氏喉头一紧,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不敢叫出声来。她笑得愈发勉强,唇角扯得太高,眼尾便绷出细纹,像一张被强行拉平的纸,底下全是褶皱。季含漪没再看她,只转身朝老太太房中走去,裙裾扫过青砖地,无声无息,却压得龚氏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屋内香炉里檀香将尽,灰白余烬蜷在炉底,袅袅一缕青烟散得极慢,仿佛也屏住了呼吸。老太太正低头逗弄林哥儿,拿银锞子在他手心里滚来滚去,哄他叫“祖母”。林哥儿才五岁,眉眼生得清秀,小手攥着冰凉银锞子,仰起脸咯咯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吴氏坐在下首,低眉顺眼,手指绞着帕子,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抬眼看季含漪一眼——她不是不怕,是怕得不敢动。

季含漪缓步上前,伸手替老太太掖了掖膝上搭的云锦薄毯,动作轻而稳,声音也温软:“天阴了,风里带潮气,您仔细着凉。”

老太太抬眼,见是她,神色松了些,又拍拍身边空位:“含漪坐。”

季含漪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林哥儿脸上,忽然伸手,指尖轻轻刮了刮他鼻尖:“这孩子眉骨高,眼窝深,倒是像侯爷小时候。”

一句话落,满屋俱静。龚氏刚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茶水晃荡,险些泼出。吴氏猛地抬眸,嘴唇微张,又迅速垂下眼帘,睫毛颤如蝶翼。老太太怔了怔,随即眼眶倏地红了,攥住季含漪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你真这么觉得?”

季含漪没抽手,任由那枯瘦手指紧紧扣着自己脉门,只点头:“我翻过侯爷幼时的画册,三岁那年画师绘的肖像,眉眼轮廓,与林哥儿一模一样。”

这话并非信口胡诌。沈肆幼时确有画像存于沈府西阁密匣之中,季含漪曾为整理旧物亲见过——画中童子束双髻,穿玄色小袄,眉如墨染,眼似寒星,唇线薄而锋利,偏生鼻梁高挺,下颌收得极峻,是少年老成之相。而林哥儿虽稚嫩,眉骨走势、眼窝深浅、鼻梁弧度,竟真如刻刀雕琢般相似。她早知龚氏会借八字做文章,却未料到对方连这等细节都未查实,只凭面相粗略附会,便敢在老太太跟前搬弄是非——可见其急不可耐,也可见其心虚至极。

老太太闻言,眼泪簌簌落下,也不擦,只哽咽道:“阿肆小时候最不爱笑,旁的孩子吵闹翻腾,他总坐在廊下看书,风吹得书页哗啦响,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可林哥儿也这样,昨日我给他糖,他拿了就坐那儿剥纸,剥得一丝不苟,糖纸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掌心……”

季含漪心头微涩,却未流露分毫,只将手覆在老太太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侯爷若在,定也疼这孩子。”

这话一出,龚氏脸色骤然发灰。她原以为季含漪必会冷言驳斥,甚至当场撕破脸——毕竟季含漪素来强硬,从不给人留面子。可她偏偏用最柔软的话,裹着最锋利的刃,轻轻一划,便让所有图谋尽数落空:林哥儿像沈肆?好,那就让他像;林哥儿能引侯爷魂归?行,那就让他陪着老太太解闷;可若要过继、要占侯爷名分、要动摇钧哥儿嫡长子地位……季含漪一个字都没说,却已将所有退路封死——她不动声色,只以“像”为绳,将林哥儿牢牢系在“沈肆幼时影子”这一身份上,既安抚了老太太痴念,又彻底斩断了龚氏借子攀权的妄想。

吴氏终于忍不住,悄悄抬眼望向季含漪。那一瞬,她眼中没有感激,只有一片茫然后的惊悸——她忽然明白,自己婆母所图的,从来不是什么“旺夫引魂”,而是借林哥儿之身,在沈肆生死未卜、钧哥儿尚在襁褓之际,悄然插入沈家嫡系血脉缝隙,待日后沈肆无归、钧哥儿早夭,林哥儿便是名正言顺承嗣之人。而季含漪这一句“像”,已将林哥儿钉死在“影子”二字之上——影子可伴主侧,却永不能成为光源本身。

季含漪起身告退时,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含漪,你多来陪陪我。”

“好。”她应得干脆,又俯身对林哥儿道,“明日我命人送一匣樱桃蜜饯来,你爱吃甜的,可别吃多了坏牙。”

林哥儿仰脸笑:“谢婶婶!”

季含漪摸摸他头发,转身离去。门外风起,卷起廊下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青石阶。她脚步未停,袖中左手却缓缓收紧,指甲再次刺入掌心——不是痛,是提醒。提醒自己,沈肆不在,沈府便是一盘悬于刀锋的棋局,每一步落子,皆关乎生死。

回院路上,方嬷嬷低声问:“夫人真信那八字之说?”

季含漪摇头:“八字是假,人心是真。”

“那明慧师太昨夜住在城西观音庙后巷,庙里香火钱三年未交,庙祝早把她当瘟神躲着。她腰间挂的铜铃,铃舌是铁的,敲起来哑声——真修行的僧尼,铃舌必是黄铜,声清越如鹤唳。”

方嬷嬷倒吸一口凉气:“您怎知?”

“我让陈七盯着她三日。”季含漪淡淡道,“她每日申时出庙,亥时归,中间两个时辰,去的是三堂嫂陪房刘婆子家。”

方嬷嬷再不敢多问。陈七是沈肆当年亲挑的暗卫,沈肆失踪后,季含漪未曾遣散一人,只将他们调入内院隐线。龚氏不知,沈府早已在季含漪掌中织就一张密网,蛛丝细如发,却韧如钢——她不动,是因尚无确凿证据;她示弱,是因需留龚氏一线喘息,好引蛇出洞。

夜里,季含漪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三本账册。一本是果园庄新呈上来的流水,一笔笔清晰如刻;一本是沈府近半年采买明细,墨迹新干,脂粉钱比去年多出三倍;第三本最薄,只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龚氏陪房刘婆子名下七处铺面、两处田产,其中四间铺面,恰好与明慧师太“偶然”路过时驻足凝望的方位严丝合缝。

她提笔,在刘婆子名下添了一行小字:“癸卯年三月廿二,收银二百两,事由:代购‘引魂朱砂’十斤。”

朱砂何须十斤?真炼丹需用上等辰砂,且须道士亲手研磨,岂是市井货色?那所谓“引魂朱砂”,不过是混了雄黄、赭石与劣质朱砂的假货,专供愚妇装神弄鬼之用。而二百两银子,够买百斤真辰砂——龚氏要的,从来不是引魂,是造势;不是招魂,是立威;不是让沈肆回来,是让沈肆永远回不来。

窗外忽有窸窣声。季含漪搁笔抬头,见窗棂上趴着一只灰雀,喙里衔着半片樱桃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她静静看着,灰雀歪头打量她片刻,忽而松喙,叶片飘落,正坠在账册“二百两”三字之上,像一枚无声盖印。

她伸手拈起叶子,凑近灯下细看——叶背有极淡墨痕,是用极细鼠须笔写就的蝇头小楷:“东角门,戌时三刻。”

字迹清峻,如刀刻竹简。季含漪指尖一顿,缓缓将叶子按在灯焰上。火苗舔舐叶缘,焦黑蔓延,墨字蜷曲成灰,随青烟散尽。她吹熄烛火,起身披上斗篷,推门而出。夜风凛冽,吹得她鬓边碎发乱舞,斗篷下摆猎猎翻飞,如一面无声战旗。

东角门是沈府最僻静处,通向废弃的藏书阁后巷。戌时三刻,月隐云后,巷内唯余青苔湿滑,墙头野猫瞳孔幽绿。季含漪负手立于门下,未点灯笼,身影融于浓墨般的夜色里。约莫半盏茶工夫,巷口传来极轻脚步声,靴底碾过碎石,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来人停在三步之外,抱拳躬身:“夫人。”

声音低哑,却辨得清是陈七。

季含漪未回头,只问:“查清了?”

“查清了。”陈七垂眸,“明慧师太受雇于三堂嫂,但真正授意者,是夫人您今日在果园庄处置的李虎之妻——李氏。李虎被打三十板后昏迷,李氏连夜求到刘婆子门前,哭诉若夫君死于官府,家中幼子将饿毙。刘婆子次日便给了她五十两银子,并引荐明慧师太。”

季含漪冷笑:“五十两?够买一条命,却不够买一句实话。”

“李氏起初不说,后来我们寻到她娘家弟弟,那人欠赌债三百两,正被逼卖妹抵债。我们替他还了债。”陈七顿了顿,“李氏说,三堂嫂只让她‘把事情闹大’,至于怎么闹,她只管听明慧师太吩咐。而明慧师太,半月前曾往崔府递过拜帖。”

崔府。

季含漪眼睫微颤,终于侧过脸。月光此时破云而出,清辉泼洒,映亮她半边面容——眉如远山含黛,唇色淡而锋利,眸子里却无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沉寂的寒潭,深不见底。

“崔锦君。”她吐出三个字,音轻如羽,却重逾千钧,“他竟也掺了一脚。”

陈七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是一枚铜制同心结,结扣处刻着极细的“崔”字篆文,结穗末端,缠着一缕青丝。

“李氏交出此物,说是明慧师太给她的,让她‘若事败,便将此物交给崔公子’。”

季含漪接过同心结,指尖摩挲过那缕青丝。发质柔韧,乌黑亮泽,绝非李氏那种常年操劳妇人的枯槁发丝。她将同心结翻转,背面内侧,一行微刻小字几乎不可见:“朝云手作,丙寅年冬。”

崔朝云。

季含漪闭了闭眼。原来如此。龚氏借明慧师太搅浑水,崔锦君则借龚氏之手,将崔朝云亲手所作的同心结,悄然送入沈府——既是示威,亦是试探。示威于她季含漪:你守着沈府,可崔朝云已为我结同心;试探于沈肆:若你真归来,见此结,可还容得下崔朝云?

可崔锦君忘了,沈肆从未将崔朝云放在心上。那年崔朝云托人递贴求嫁,沈肆连贴子都未拆,只让陈七原封退回,附字一行:“心有所属,不敢误卿。”

而那“心所属”之人,此刻正站在东角门下,掌中握着一枚刻着崔字的同心结,青丝如刃,割得掌心生疼。

季含漪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极冷,像冰层乍裂时迸出的第一道微光。

她将同心结收入袖中,转身迈步:“回吧。”

陈七欲言又止,终未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巷,月光重新被云翳吞没,唯有季含漪斗篷上金线绣的折枝梅,在暗处幽幽反光,花瓣边缘锐利如刀锋。

翌日清晨,季含漪照例去老太太处请安。龚氏已先至,正殷勤捧着参汤喂老太太,吴氏侍立一旁,林哥儿坐在老太太膝上,手里捏着季含漪昨日所赠的樱桃蜜饯匣子,糖纸剥了一地。见季含漪进来,林哥儿忙举起匣子:“婶婶,糖甜!”

季含漪弯腰,从匣中拈出一颗蜜饯,放入口中,舌尖甜意弥漫,却压不住齿根泛起的微苦。她笑着揉揉林哥儿头发:“甜便多吃些。”

龚氏眼角跳了跳,笑容僵在脸上。

巳时,季含漪召来沈府总管事,当着阖府管事、嬷嬷的面,宣读一道新令:

“即日起,沈府各房采买,须经夫人院中账房核验三遍,方可入库。凡脂粉、香料、药材,须附药铺钤印真单,伪者杖责二十,罚银十两;凡铺面田产交易,须报备宗祠,抄录契书副本存档。另,果园庄新设‘诚心堂’,专司查验各庄账目,每月初一,由夫人亲赴堂中听禀。”

众人肃然领命。龚氏手帕绞得更紧,指尖发白。

午膳后,季含漪遣人将一匣樱桃蜜饯并三本新账册,亲自送至崔府。送礼的婆子回来禀报:“崔公子收了,只问了一句‘沈夫人可安好’,便再无他话。”

季含漪正在描一幅樱桃图,闻言笔锋微顿,朱砂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浓艳血色。她未答话,只将那团朱砂,细细勾勒成一枚饱满果实,果蒂鲜红,仿佛刚刚摘下,汁水欲滴。

暮色四合时,崔锦君独自坐在书房,案头摊着那匣蜜饯,盒盖掀开,糖粒晶莹。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炸开,却莫名想起崔朝云昨日说的那句——“之前的更好看。”

他抬手,解下腰间玉佩。玉佩正面刻“崔”,背面刻“锦”,乃是崔家嫡长子信物。他将玉佩搁在蜜饯匣上,又取来一封未拆的信——信封上墨迹淋漓,写着“沈夫人亲启”,落款却是空白。

崔锦君凝视良久,忽然抬手,将信撕成碎片,撒入香炉。火舌跃起,舔舐纸屑,灰烬纷飞,如一场无声雪落。

窗外,沈府方向灯火次第亮起,明明灭灭,连成一片人间星河。

而崔锦君的书房,只余一盏孤灯,映着他半明半暗的侧脸,以及匣中那颗未动的蜜饯——甜得发腻,却无人肯食。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
会员推荐
隆万盛世
从我是特种兵开始一键回收
红楼之扶摇河山
天唐锦绣
战争宫廷和膝枕,奥地利的天命
大月谣
寒门崛起
秦时小说家
对弈江山
嘉平关纪事
如果时光倒流
朕真的不务正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