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现在是连表面上的体面都懒得维持了。
她也更不在乎大老太爷会怎么想,此刻她站着看向大老太爷:"大伯,府里的事情繁琐,我还要去处理,您若是只说这一件事,那我便先走了。"
大老太爷被季含漪气得站不起来,要不是沈文清扶着,就要被季含漪气晕厥过去。
沈文清扶着父亲,低声道:“父亲,算了吧,这件事我们不占理。”
沈文清觉得自己还是要点脸面的,奈何自己父亲倚老卖老过来说分红的事情,他都觉得脸上无光。
再说,......
龚氏喉头一紧,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不敢叫疼。她垂着眼,睫毛颤得厉害,仿佛风里飘摇的芦苇,嘴上还要撑着笑:“弟妹这话我记下了,往后定然约束好底下人,不叫他们多嘴多舌,坏了府里的规矩。”
季含漪没应声,只轻轻抬手,用袖口拂了拂鬓角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从容,眼神却像一把薄刃,贴着龚氏耳际划过——不割,却让人颈后汗毛倒竖。
她转身欲走,裙裾扫过青砖地,未沾半点尘灰,声音却落得极轻:“三堂嫂今早出门前,是不是换了新买的沉香丸?药味太冲,我隔着三道廊子就闻见了。”
龚氏脚下一滞,血色霎时从脸上褪尽。
那沉香丸是她昨日才托人从南市暗巷药铺买来的,专为压惊安神,因怕人察觉,连贴身丫鬟都没让碰,亲手藏在妆匣最底层的夹层里,连老太太都不知晓。季含漪竟连这等私密事都……她猛地抬头,正撞上季含漪回眸一瞥。
那一眼没有怒,没有讽,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凉意,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却懒得点破,只静静等着她自己沉下去,再浮不起来。
龚氏嘴唇翕动两下,终究没说出一个字,只勉强福了一礼,袖中手指已绞得发白。
季含漪未再多言,径直去了老太太房中。
屋内熏着安神的紫苏香,老太太倚在引枕上,手里捏着林哥儿送的一枚桃核雕的小狮子,笑得眼角褶子都舒展开了。见季含漪进来,便招手唤她坐近:“含漪啊,你瞧这孩子多灵巧,昨儿夜里还梦见阿肆抱着他,说要教他骑马呢。”
季含漪垂眸,伸手接过那桃核狮子,指尖摩挲着粗粝的纹路,狮子眼睛处被磨得油亮,显是常被把玩。她笑了笑:“梦里阿肆能抱他,说明阿肆心里也欢喜这孩子。只是阿肆若真回来,怕是要先问一句——他那匹追风驹,如今可还在马厩里吃草?”
老太太一怔,笑容微凝。
沈肆那匹追风驹,三年前随他一同出征西北,再未归京。战报称马随主殁于沙场,尸骨无存,沈府早已将马厩封了,连槽头都蒙着素绢,三年未启。
老太太握着桃核的手慢慢松了些,神色恍惚起来,喃喃道:“是啊……追风驹……阿肆走时,它嘶了整整一夜……”
季含漪没接话,只将桃核狮子轻轻放回老太太手心,又替她掖了掖膝上锦毯。动作温柔,却像在掩埋什么。
这时外头传来一声清越的叩门声:“老太太,夫人,沈府账房陈管事求见,说有急账要呈。”
季含漪眉梢微扬。陈管事向来只对沈肆与她回账,从不扰老太太清静。今日这般闯来,必是庄子的事有了新变故。
果然,陈管事进门后未行大礼,只低头捧出一本朱砂批注的册子:“夫人,果园庄新查出历年隐田三十二亩,租银虚报四成,李虎勾结牙行,三年内私下转卖奴仆十七名,其中三人,原是当年侯爷亲选的护院,因伤退养,却被李虎谎称病亡,实则卖至岭南盐场。”
老太太听得眉头紧锁,脸色渐沉。
季含漪接过册子,指尖翻过几页,忽而停住——一页泛黄纸片夹在中间,字迹潦草却熟悉:「林哥儿生辰八字,丙寅年戊戌月庚午日壬申时」。
她不动声色合上册子,看向陈管事:“这八字,谁写的?”
陈管事额角沁出细汗,声音压得极低:“是……是李虎临押送前,在牢中咬破手指写的,说若夫人不信,可去他床板夹层取另一张纸,上面还有画押。”
季含漪指尖一顿。
李虎是龚氏乳兄之子,幼时曾随龚氏入沈府当差,后来调去果园庄,一步步爬到管事位上。此人贪狠,却极忠于龚氏——龚氏赏他银钱,他替龚氏盯着庄子,也替龚氏盯着沈府各房动静。
这八字,不是李虎写的。
是龚氏让他写的。
季含漪抬眸,目光掠过窗外斜照进来的光束,光里浮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无声的证词。
她将册子递还给陈管事:“明早日出前,把李虎押回府,不必经官府,直接交给我。”顿了顿,又道,“另外,去趟南市暗巷药铺,把掌柜的请来。就说——他上月卖给三房的沉香丸,掺了三钱乌头粉,毒性虽轻,服久却损心脉。若他不想被押去刑部验毒,便该知道怎么说。”
陈管事躬身领命,退出时背脊绷得笔直。
老太太终于听明白了,手一抖,桃核狮子“啪嗒”掉在榻上,滚了两圈,停在季含漪绣鞋尖前。
她看着季含漪,嘴唇微微哆嗦:“含漪……你……你是说……”
季含漪弯腰拾起狮子,指尖拭去一点浮灰,声音依旧温软:“老太太别急。阿肆若真愿回来,不会靠八字引路,更不会借孩童躯壳寄魂。他是沈侯,不是孤魂野鬼,用不着人替他招魂。”
她将狮子放回老太太掌心,轻轻覆住那只枯瘦的手:“您信他,他就还在。您不信,他才真走了。”
老太太眼眶一热,浊泪无声滑落,滴在桃核狮子上,像一滴凝固的琥珀。
季含漪起身告退,临出门前,忽而驻足,回头望向老太太身后那幅《春山行旅图》——画中远山苍茫,一骑独出,衣袂翻飞,马蹄踏碎云影。
那是沈肆十六岁所绘,题跋曰:“身似孤鸿,心向故园。”
季含漪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院子,天已擦黑。方嬷嬷迎上来,低声禀道:“夫人,崔家那边递了帖子,说是崔二公子明日要来拜会,说……说想与夫人商议两府联姻之事。”
季含漪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崔锦君?”
“是。”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像雪面裂开一道细纹:“让他来。告诉他,若真想提亲,明日带三样东西来——沈肆亲笔写的《千字文》拓本、当年他赠我的那支松烟墨、还有……他亲手抄的《金刚经》全卷。”
方嬷嬷一愣:“可那《金刚经》……侯爷从未抄过。”
季含漪已掀帘进了内室,烛火映着她半边侧脸,轮廓沉静如刻:“那就让他抄。抄不完,不许进门。”
次日清晨,崔锦君果然来了。
他穿着素净的竹青襕衫,未戴玉冠,只束一根墨色发带,腰间悬一枚旧玉佩——是沈肆当年赠他的及冠礼。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匣,步履沉稳,却在跨进垂花门时,鞋尖微微一顿。
季含漪坐在水榭里,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陶庵梦忆》,指尖捻着一枚樱桃核,轻轻刮着书页边缘。
崔锦君上前,深深一揖,声音清朗:“沈夫人。”
季含漪抬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玉佩上,片刻后,才道:“崔二公子不必多礼。听闻你想提亲?”
崔锦君直起身,目光坦荡:“是。我想娶朝云姑娘。”
季含漪笑了下,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崔二公子可知,沈府女主人,不是谁都能当的?”
“知道。”崔锦君答得干脆,“我愿以性命护她周全。”
“性命?”季含漪指尖一弹,樱桃核“叮”一声弹进青瓷碗里,“沈肆的命,都没护住自己府里的人。崔二公子拿什么护?”
崔锦君面色不变:“我知夫人疑我。但朝云姑娘愿意跟我,已是给我最大信任。我亦愿以十年光阴,证明此心不二。”
季含漪静静看他片刻,忽然问:“你昨夜,抄了几页《金刚经》?”
崔锦君一怔,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叠素笺,双手奉上:“昨夜通宵未眠,抄了六十七页。尚余一百三十三页。”
季含漪没接,只扫了一眼那叠纸——墨色浓淡不一,起笔犹带滞涩,愈往后愈沉稳,最后一张纸末尾,赫然一个“阿”字,笔锋陡峭,力透纸背。
她终于抬眸,目光如淬寒泉:“崔锦君,你可知为何我要你抄《金刚经》?”
崔锦君摇头。
季含漪起身,踱至水榭栏杆边,望着池中游鱼,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沈肆曾说过,抄经不是为求佛佑,是为磨心。心若不净,字便歪;心若不诚,墨便枯。你抄得慢,却一笔未错,说明你心中所念,确是朝云姑娘。”
她回身,直视崔锦君双眼:“可你要明白——朝云姑娘嫁给你,不是嫁进崔家,是嫁进沈府旧日的影子里。你若容不得她时时想起沈肆,容不得她每年清明去城西梅林烧一炷香,容不得她半夜醒来,对着空床喊一声‘阿肆’……那你便不配娶她。”
崔锦君喉结滚动,良久,才低声道:“我容得。”
“好。”季含漪终于伸手,接过那叠素笺,指尖拂过纸面,“那我便允你提亲。但有三件事——第一,聘礼中须有沈肆当年亲制的‘松烟墨’一支,第二,婚期不得早于明年春,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针:“你需当着朝云姑娘的面,亲手毁掉你书房里所有沈肆的画像、诗稿、乃至你模仿他写的字帖。一纸不留。”
崔锦君瞳孔微缩,却未犹豫,颔首:“是。”
季含漪点点头,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昨夜李虎押回府了。他在牢里招了——明慧师太,是你母亲派人送去的。”
崔锦君身形一僵。
季含漪没回头,只留下一句:“你母亲想借‘残魂附体’之说,逼我交出沈府中馈。可惜,她算错了两件事——第一,我不怕她,第二……”
她终于侧过半张脸,烛光映亮眼底幽深一片:“沈肆留下的东西,从来不是供人争夺的遗物,而是悬在头顶的剑。你若真想护住朝云,便先学会——别碰那柄剑。”
崔锦君站在原地,水榭风过,吹动他衣袍下摆,猎猎如旗。
他忽然想起昨夜伏案抄经时,窗外月光如练,他写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句,笔尖一顿,墨渍晕开,像一滴未落的泪。
原来早有人看透,他模仿沈肆的衣冠,模仿沈肆的字迹,甚至模仿沈肆的沉默——却唯独学不会,沈肆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他攥紧手中紫檀匣,指节泛白。
匣中,是沈肆当年亲写的《千字文》拓本,也是他熬了七夜,请匠人复刻的赝品。
可此刻,他竟不知该打开,还是该焚了它。
池中游鱼倏然摆尾,搅碎一池月影。
风过处,满庭梨花簌簌而落,白如雪,冷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