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关。
这座高耸在八百里湍急江面北岸的庞大要塞,不仅是一处军事天险,更是一座常住人口突破百万,商贾云集的繁华中原重镇。
然而此刻,整座宏伟的关隘内,却笼罩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恐慌。
主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酒楼、客栈、商铺尽皆大门紧闭,甚至连厚重的窗板都被人用铁钉死死封住。
无数凡人百姓躲在阴暗的阁楼里,抱着哭泣的稚童,战战兢兢地透过缝隙看向窗外;那些低阶的散修更是面如死灰,紧紧攥着储物袋,绝望地等待着那一幕惨剧的降临。
在大周仙朝万载的黄昏乱世中,官兵如匪,叛军如蝗。
对于任何一座城池的百姓而言,“城门大开,敌军入城”这八个字,往往意味着接下来将是持续数日夜的烧杀抢掠、人头落地与宗门覆灭。
“踏、踏、踏。”
沉重、整齐,仿佛连大地脉搏都在随之共振的脚步声,终于在九江关的主干道上响了起来。
三十万披坚执锐、煞气冲天的青州镇朔军,在沈飞羽等金丹,紫府强者的统领下,以一种近乎冰冷的绝对秩序,排着整齐的方阵,缓缓开入关内。
城门一侧的角落里,一名躲在破庙废墟中的小乞丐,因为饥饿,手一抖,不小心将一只干枯的黑碗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唰!
行进在大军最前方的一名筑基期校尉,几乎本能地按剑转过头,那双在战场上洗礼过的冰冷眼眸,瞬间让小乞丐吓得跌倒在地,哇哇大哭。
“莫要惊扰百姓。归队!”
虚空中,骑着仙禽巡视的张成一声冷喝。
“是!”那校尉一语不发,瞬间收回目光,继续目不斜视地向前迈进。
在入城前的半个时辰,镇朔王楚白便在全军神识传音,下达了一道被称为“铁血军法”的无情天谕:
“三十万大军入关,不准扰民,不准夺财,敢擅取凡人一针一线者,当众斩首;敢擅闯民宅强掳散修者,诛九族!
本王要的,是这九江渡的民心与气运,谁敢在此时脏了本王的局,本王便让他连同他身后的宗门世家,彻底从这世上抹去!”
有这一尊刚刚镇杀了金丹妖皇、威凌天下的至尊金丹仙君的军令在,三十万大军纵然再有杀性,也绝不敢有半点逾矩。
不仅如此。
在大军入城后的一个时辰内,天渊商盟的数百艘物资飞舟,便在各个街头广场上缓缓降落。
他们没有像往常朝廷禁军那样去强占民房,而是当街设立起了十余座随军“惠民药局”,开始无偿为那些在战乱中受伤,或者是患有暗疾的底层凡人发放由太虚仙宫本源提纯而出的药汤。
一车车散发着清香的灵粮、灵米,也开始在天渊管事的有序主持下,发放给那些已经断粮数日的难民。
“这......这是真的吗?这群兵,竟然不抢我们,还给我们发粮食?”
破旧的瓦房内,一名凡人老者看着手中那一袋沉甸甸,不掺一丝沙子的灵米,老泪横流,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窗外那整齐划一,甚至在帮着百姓清理街道瓦砾的玄甲士卒。
“王师!这才是真正的王师啊!”
“天渊城的镇朔王,果真是当世大义的并肩王!”
在极致的绝望与极尽温和的救赎对比下,九江关上百万百姓与底层散修的情感,在一瞬间发生了毁灭性的扭曲与倒灌。
两相比对,那些平日里在关内吃拿卡要,动辄对凡人打骂杀戮的大周禁军,简直是一群穿着官兵皮囊的强盗;而这支顶着“藩王叛逆”名号入城的大军,才是真正护佑苍生、秋毫无犯的无上王师!
名望,如同一场春风,以九江关为核心,开始向着整个中原腹地的每一个角落,以一种无法阻挡的速度,疯狂地传播开来。
九江关,大都督府临时帅帐。
这里的空气中,依旧残留着大周皇家禁军特有的那种奢华熏香。
大殿中央,一尊身披黑铁重甲、气息深沉的金丹初期大将,正光着上身,双手捧着一柄长刀,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凉的万载温玉地砖之上。
此人,正是九江关的原守将、禁军副统领卫崇。
“罪将卫崇,被神都姬氏等奸臣蒙蔽圣听,险些误了王爷的救国大义!今日负荆请罪,请王爷赐死!”卫崇声音发颤,汗水顺着他健硕的肌肉不断滴落。
他很清楚,在楚白这尊能够弹指镇杀金丹后期九天皇的恐怖存在面前,他这个小小的金丹初期,连对弈的资格都没有。只要楚白愿意,一指点出,他便会彻底化作飞灰。
主位之上,楚白指尖轻轻在茶杯边缘摩挲,发出阵阵轻响。
过了许久,他才淡淡开口:
“起来吧。不知者无罪。卫将军戍守九江渡多年,护佑一方安宁,本有功于社稷。本王不仅不会杀你,反而要在陛下面前,为你请功。”
楚白微微抬手,一般轻柔却无可抗拒的玄黄之力,将卫崇那重达数万斤的金丹神躯,极其轻松地托了起来。
感受到这股深不可测的力量,卫崇心中一凛,眼中的敬畏更甚:
“多谢王爷不杀之恩!卫崇自今日起,愿为王爷执鞭坠镫,万死不辞!”
“本王信你。”
楚白淡淡一笑,眼神却渐渐变得深邃而冷酷:
“不过,大周法度虽然崩坏,但军纪不可废。从今日起,九江关原本的十万禁军,取消朝廷独立编制。打散重组,统一编入本王的【青州镇朔军】第四营,由你继续担任副统领,直接听命于都督府大印!”
“末将......领命!”卫崇赶忙答应,他深知这是最好的结果,楚白保留了他的官职与尊严,但他再也无法在军中搞一言堂了。
紧接着。
在九江关那座巨大的校场之上。
十万面容憔悴、甲胄破烂的大周禁军,有些不知所措地列阵在风中。
他们在大周,本是最精锐的中央禁军,但由于神都内阁克扣粮饷,他们已经整整三年没有领到过一枚灵石俸禄,身上的防具甚至需要靠抢劫散修去缝补,士气极度低落。
“咚!”
长史张成一袭官服,在无数天渊将领的簇拥下走上誓师台。
哗啦啦!
没有多余的废话,张成袖袍一挥,数十个由储物戒中倒出来的巨大灵石堆,宛如一座座小型的金色小山,突兀地堆积在校场中央。在阳光的照耀下,千万枚极品灵石与成箱成箱的上古血气丹药,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浓郁灵气!
“王爷有令!”
张成的声音在法力加持下,传遍全场:
“神都内阁那些国之蛀虫,克扣你们三年军饷,那是他们无耻!但本王的一字并肩王印在此,本王,今日替陛下,把你们欠下的军饷,一分不少地全额补发!”
“另外,凡是并入镇朔军第四营的兄弟,每人赏极品魂晶一枚,高阶辟邪甲一套!只要你们为本王,为圣上戍守好这中原的咽喉,天渊城的富贵,便有你们的一份!”
校场上。
十万禁军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灵石,闻着那高阶丹药的异香,许多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在这一瞬间,眼眶彻底红了。
“饷银......真的是三年饷银!”
“呜呜呜......我娘生病在床等灵药救命,朝廷不发钱,现在并肩王殿下发了!”
“什么神都内阁!什么兵部公文!老子不认!老子只认镇朔王殿下!”
在一手大棒一手甜枣的极致攻势下,这十万原本对朝廷怨气冲天,濒临崩溃的守军,在短短三天的时间内,彻底完成了肉体与灵魂的同化。
楚白的【青州镇朔军】,兵力在一瞬间暴涨至了整整四十万,实力底蕴大增。而这十万在九江渡苦守多年的老兵,更是成了他在中原腹地的一颗最坚固的钉子。
解决了军队的收编,楚白那双代表着至高算计的黑眸,随之望向了九江关外那条浩瀚湍急的大河。
九江渡,是大周仙朝地理位置最为关键的咽喉。
神都虽然是仙朝的绝对心脏,但其物资贫瘠。
神都上千万人每天需要消耗的海量灵米,修士突破所需的奇珍丹药,以及各大家族熔炼法宝的极品灵矿,有整整八成,需要通过南方各州府走九江渡这一条商道运送入关。
可以说,谁掌控了九江渡,谁就等于掐住了神都朝廷的喉咙。
“王爷,九江关内的渡口、税卡、以及商道,已经由我天渊商盟的飞舟和管事,全面接管了。”
都督府偏殿内,张成神色极度兴奋地禀报道:
“不仅如此,臣还按照王爷的吩咐,重新拟定了一份《九江渡战时商税特行条例》。’
“说说看。”楚白端着茶杯,淡然笑道。
“是。”
张成拿出一份账册,冷笑道:
“从今日起,凡是神都大世家旗下的商队,在过关时,商税提高五倍!并且,我们需要以防范北方蛮邪渗透”为名,对他们的每一车货物,每一个储物袋进行最繁复的‘安全核验”。哪怕是一粒灵药,我们也得登记造册。一趟核
验下来,不拖他们个十天半月,绝不放行!”
楚白微微点头,眼中的神芒愈发深沉:
“但对于那些小家族、底层散修和凡人商队呢?”
“完全免税!”
张成有些佩服地说道:
“只要他们持有地方府衙的良民文书,不仅一分税钱不收,天渊阁甚至还会在码头,为他们免费提供补给和避邪的药水。
现在外面的那些散修,都在发了疯地称颂王爷的仁德,他们甚至主动帮我们,去监视和举报神都那些大家族的走私商队!”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
楚白并没有像一个野蛮的谋反者那样,去强行打劫、切断神都的商路。如果他彻底切断商路,只会引起全天下的恐慌,甚至逼得神都那些老怪物狗急跳墙。
他只是“稍微”更改了游戏规则。
姬氏、顾氏的商队,税收提高五倍,而且每一关都要被扒一层皮。
如此一来,神都的那些豪门世家在极短的时间内,其修行资源的获取成本暴涨了数倍。
原本随手可得的丹药,现在成了天价;原本能够供家族子弟消耗三年的灵石,现在连一年的税钱都不够付。
而那些底层小商人,因为天渊商盟的免税和绿灯,其货物的售价比大世家的还要便宜,在极短的时间内抢占了神都所有的中低端市场,将那些大门阀的财源生生砸出了一个无法弥补的血窟窿!
温水煮蛙,慢性窒息。
神都的那些权贵们,每天都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财富和资源,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迅速流失。
他们痛恨楚白,甚至想要派人来九江渡闹事,但九江关守卫的,是手持先皇金印,名正言顺,在法理上无懈可击的大周并肩王!
谁敢来闹事,那就是在抗击北方蛮族的关键时刻“破坏国运防务”,天渊城的镇朔军,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们就地九族尽灭,大周律法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神都朝廷,在这一座无形的经济与政治枷锁面前,开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窒息与绝望之中。
这一日深夜。
九江关的最顶端,猎猎的寒风吹得楚白的王袍飘摆不息。
他背负双手,仰头看着那一夜夜向着西南大区、向着天渊城方向不断汇聚的庞大民心愿力与气运之海。
嗡——!
在他的头顶上方,虚空中,那尊原本就庞大无比,代表着他一国藩王名分的【气运宝鼎】,在这一刻,发出了欢快而浩荡的古老轰鸣声。
只见那宝鼎的鼎身上,代表着天南、天极、凌风、以及如今青州西南数十个大府的金色气运线条,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交织、融合成型。
而在那气运宝鼎的内部。
原本高贵神秘的国运紫气,在吸收了这大半个青州、以及数千万百姓对楚白拯救他们地脉生机、活命大恩的狂热信仰后,瞬间沸腾起来。
那沸腾的紫气深处,隐隐有一层功德的金色祥云在凝聚。
“至尊道基,三元归一。本王的金丹大道,彻底成了。”
楚白缓缓伸出右手,感受着体内的【至尊一品金丹】传来的清脆剑鸣。
他这十年来布下的棋局,在这一刻,终于结出了最完美的果实。
大周功德司的法网之上,代表他楚白的功德金光,非但没有因为无咎的挑衅而减弱。
相反,在法镜“九鸣耀世”的昭告下,全天下都得知了这位藩王在西南保全了整整一条龙脉生机的无上伟业。
如今大周国运法网就算有千万个私心,也绝对不敢在明面上,对楚白产生任何的压制。因为在法则的记录中,楚白,是大周仙朝如今唯一的救国之星、盖世功臣!
然而,就在天渊大区一片歌舞升平、楚白功德法力无限接近突破金丹中期之时。
神都,那一座陷入了绝对死寂与恐慌的黑暗大殿内。
“楚白......你这个狼子野心的孽障!你卡我九江商路,抽我神都龙脉!你这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逼上绝路啊!”
姬氏大殿内,头发散乱、浑身干瘪的姬氏老祖,死死盯着那干涸的家族藏宝阁,发出了极其凄厉,犹如厉鬼般的咆哮。
“老祖,大局已定。大周功德司内,楚白的功德金光已经与地脉法网融为一体,我们根本无法用国运法网去削弱他。”顾廷之站在一旁,声音中透着一丝沙哑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我们大周的规矩,杀不死这头西南的真龙。那我们......使用外面的规矩,送他上西天!”
“顾长老的意思是......”几位家长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姬氏老祖站起身,枯槁的双手指着北方,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度疯狂的惨笑:
“传信给极北冰原的那些老朋友,还有北方的蛮族大圣。就说......我大周西南最肥美的血食,最精纯的金丹妖皇核,正在北上的半路上。”
“告诉他们,天狼关的黑雾,本朝廷可以名正言顺地再给他们让出十万里。但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在那一处中原大平原上,将楚白的三十万镇朔大军,连同他这个并肩王,彻底埋葬在极北的黑雾废墟之中!”
神都的蛀虫们,在绝望与财富干涸的刺激下,终于彻底撕下了最后的一丝面具。
他们不惜勾结侵蚀世界的“暗流劫气”,不惜用千万北方百姓的生命为筹码,只为能在这场必输的棋局中,将那个让他们感到无穷恐惧的年轻藩王,置于死地。
九江关城头。
楚白手中的【启元五色道轮】所化的镇朔长剑,在虚空中发出了轻微的颤鸣,那是在极度敏锐的神通感知下,察觉到了北方那正顺着地脉、疯狂蔓延而来的那一丝带着极致毁灭与寂灭的——暗流黑雾气息。
冷风拂面,夹杂着一丝远方的血腥与寒潮。
楚白看着那渐渐泛起一层诡异死气的北方天空,嘴角却泛起了一抹极其冷冽,自信而又威严的笑容。
“神都的执棋者们,在绝望中,终于还是放出了大劫的猛兽吗?”
楚白将手中的长剑缓缓归鞘,其动作极其沉稳,透着一股在不战而定西南后,执掌天下风雨的绝对霸道:
“那本王,便在这一片中原大平原上,不仅要踏碎你们姬氏的最后希望,更要将这大周万载的烂摊子,在这场漫天业火中,一并重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