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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八章 泪洒隐雾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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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敖徒在白虎岭住了一日。

常言道:“久别胜新婚”,是以入夜自然云雨一番。

寻常仙体到底孱弱,敖徒也怜她,实在教白骨精吃了满满一饱。

至次日,敖徒带巧儿返回血海之中,又住了几日,...

扒地虎一听,眼珠子几乎瞪出眶外,手按刀柄便要发作,却见冥河老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他喉头一哽,硬生生把怒火咽了回去,只咬着牙根低声道:“大哥……这厮嘴上抹油,话里藏刀,分明是来消遣咱们的!”

冥河老祖却不言语,只缓缓踱至账册前,指尖在“赤金三百两、玳瑁十匣、珍珠五十斛、犀角三对、象牙四支”一行上轻轻一点,又抬眼望向悟空,眸中似有星火微闪,却无半分愠色,反倒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孙长老既开口,自然不是为几两银子而来。八千两?好,我应了。”

众贼皆惊,扒地虎更是张口结舌:“大哥!这……这岂不是白送他?”

冥河老祖摆手止住,转身朝悟空拱手一礼,姿态端肃,不卑不亢:“孙长老若真愿与我等做买卖,那便不是买卖,是信义。我华云龙虽落草为寇,却从不食言——今日收你八千两,明日便开库房,清点货品,由你过目,任你定价;但有一条:金银可兑,人不可动。若你动我一个兄弟,这买卖立断,刀兵相见,再无转圜。”

悟空闻言,眯眼一笑,金箍棒在掌心轻叩三下,叮当有声:“好!好!好!俺老孙最敬重讲规矩的人。你既说人不可动,那便不动——连你那独眼账房,俺也绝不碰他一根手指头。”他目光扫过正伏案疾书、额角沁汗的独眼龙,又落在扒地虎尚裹着白布、渗出血迹的手腕上,忽而压低声音,只让冥河老祖一人听见:“不过……你那手下摔断骨头,倒叫我想起一事——他手上旧伤,可是半月前在城隍庙后巷,被一根铁棍砸的?”

冥河老祖神色微凝,瞳孔骤缩,旋即恢复如常,只颔首道:“正是。”

悟空点头,不再多言,反朝八戒藏身之处扬声道:“呆子!还不出来?躲得比兔子还深,耳朵都快长草了!”

话音未落,草丛簌簌一响,八戒灰头土脸钻出来,袍子沾满泥浆,手里还攥着半截枯枝,讪笑道:“嘿嘿……俺这不是怕露了破绽么?那扒地虎眼睛忒尖,俺刚探个头,他就往这边瞧,吓得俺赶紧把脸埋进土里……”

悟空笑骂:“埋进土里?那你鼻子怎么还喘气?”

八戒挠头:“那……那不是留着缝儿透气么?”

众人哄笑,连独眼龙都搁下笔,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唯有扒地虎冷哼一声,转身去库房取银。

不多时,八千两纹银堆成小山,整整齐齐码在堂中青砖地上,银光晃眼。悟空不点数,只伸手一拂,银锭自行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银流,尽数没入袖中——袖口微鼓,却不见丝毫沉重。

冥河老祖眸光一沉,心中暗叹:此等袖里乾坤之术,非大罗金仙不可为,这猴王果真未曾尽展手段。

此时天色将暮,山风渐起,卷着松针与陈年药香扑面而来。悟空忽然仰头嗅了嗅,鼻翼微动:“咦?这山里……怎么有股子人参味儿?”

扒地虎嗤笑:“咱这寨子后山种了几亩野参,晒干了卖给药铺,换些盐巴米面——怎么,孙长老还想抢药材?”

悟空摇头:“不抢药材,倒想问问,你们抢来的那些宝贝里,可有一枚青铜铃铛?形制古拙,铃舌是只蹲踞小兽,铃身刻着‘玄阴’二字?”

话音落地,满堂寂然。

独眼龙手中毛笔啪嗒一声折断,墨汁溅在账册上,晕开一团浓黑;扒地虎手按刀鞘,指节发白;就连一直垂眸静立的冥河老祖,也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如淬寒冰,直刺悟空双目。

悟空却似浑然未觉,只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青铜铃铛——玲珑不过寸许,表面斑驳绿锈,铃舌小兽栩栩如生,铃身“玄阴”二字幽光隐现,竟与冥河老祖腰间暗袋中所藏之物分毫不差!

“你……”扒地虎嗓音嘶哑,“你怎会有这个?!”

悟空指尖轻弹铃身,一声清越脆响倏然荡开,满室烛火齐齐摇曳,光影浮动间,众人恍惚见壁上影子忽如活物般扭曲伸展,竟隐隐结成一道盘踞的玄蛇之形!

冥河老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地底暗涌:“孙长老,此物乃家传信物,二十年前随先父一同失踪。你既持有此铃,必知当年青鸾岭上,那一场大火……烧死了多少人。”

悟空收铃入袖,神色沉静:“青鸾岭?俺老孙没去过。但俺知道,那场火里,有个叫华云龙的少年,背着他娘的尸首,在焦木残瓦间爬了三天三夜,指甲翻裂,血染灰烬,最后抱着一只断了翅膀的青鸾幼雏,跌进山涧。”

冥河老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堂内鸦雀无声,唯余山风呜咽,穿窗而入,吹得账册页页翻飞,哗啦作响。

八戒悄悄挪到悟空身后,扯他衣角,声音发颤:“猴哥……你……你咋啥都知道?”

悟空没答,只望着冥河老祖,一字一句道:“你爹华守义,原是钦天监司历官,因勘破太阴星轨偏移之秘,遭权臣构陷,抄家灭族。你娘柳氏,本是终南山采药女,怀胎七月被锁入死牢,产下你后血崩而亡。你襁褓中被狱卒偷偷送出,辗转流落江湖,靠偷抢苟活,直到遇见那位教你武艺、授你《玄阴炼形诀》的老道士……可对?”

冥河老祖双膝一软,竟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孙长老……求您……求您告诉我,那人……可是我爹?”

悟空俯身,伸手托起他下颌,逼他直视自己双眼:“你爹早死了。那老道士,是你爹的师弟,法号玄晦。他临终前托付一只玉匣给你,匣中藏有你爹遗书、星图残卷,还有一枚能照见前世因果的‘鉴心镜’——可你十五岁那年,为救被官兵围困的弟兄,亲手砸碎了镜子,烧了星图,只留铃铛随身。”

冥河老祖泪如雨下,浑身颤抖,再难言语。

悟空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夕阳余晖泼洒在他肩头,金箍熠熠生辉:“俺老孙不抓贼,只渡人。你若真想替你爹洗冤,明早辰时,带齐所有盗伙,去东岳庙前广场等着——唐长老已向府衙递了状纸,状告当年构陷华守义的户部侍郎刘文焕贪墨军饷、私改星历、构陷忠良。状纸盖的是泰山神印,地府阴司已立案,三日后开审。”

扒地虎失声道:“东岳庙?那……那是官府审案的地方!”

“不错。”悟空驻足回眸,眼中金芒灼灼,“所以你们去,不是做贼,是做人证。你若不敢去,俺老孙现在就打上凌霄宝殿,搬出南天门四大天王,押你上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冥河老祖脸上:“你爹不是罪臣,你是忠良之后。那群山神土地被你劫去的宝玉、灵木、神铁——其实都是你爹当年钦天监旧物,镇压星轨偏移的三件祭器。它们认主,所以才甘愿被你‘借’走,只为引你回头。”

堂外松涛骤急,如万马奔腾。

独眼龙突然嘶声喊道:“大哥!那……那玉匣,还在你床下第三块砖缝里!我一直没敢动!”

冥河老祖霍然起身,冲入内室,片刻后捧出一只蒙尘玉匣,双手奉至悟空面前,指尖仍在剧烈颤抖。

悟空接过玉匣,指尖拂过匣盖上早已模糊的“华氏”篆印,轻轻一掀——匣内并无遗书星图,唯有一幅泛黄绢画:画中青鸾展翅,衔火而飞,火中隐约可见少年负尸攀崖,身后焦土之上,一行朱砂小字力透绢背:

“吾儿云龙,若见此画,当知汝非孤魂野鬼,乃青鸾衔火所育,天命未绝。”

悟空将画递给冥河老祖。

冥河老祖双手捧画,伏地长泣,声震屋梁。

八戒抹着眼泪嘟囔:“怪道……怪道他抢东西总挑官商富户,原来心里憋着这口气……”

悟空却已迈出门槛,迎着漫天晚霞,朗声长啸,声震九霄:“老孙今日起,不捉贼,不降妖,只问一句——天下不平事,谁来管?!”

啸声未歇,山风突变,云气翻涌,自西而东,滚滚如潮,竟在半空凝成一行硕大金字,金光万丈,久久不散:

【西行路上,本无拦路之人——

惟有拦路之念,拦住人心。】

山下百姓遥望金光,焚香叩拜,不知何神显圣;城中官府连夜彻查刘文焕旧案;而百里之外,东岳庙前石阶上,已有无数百姓自发聚集,默默铺开素布,摆上清水白米,静候明日辰时。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冥河老祖率全体盗伙,青布裹头,粗麻束腰,列队立于庙前广场东侧。他们卸下刀枪,解下皮囊,只携一捧黄土、一盏素灯、一纸亲笔供词。

西边,唐僧端坐蒲团,手持佛珠,闭目诵经;沙僧持锡杖肃立一侧;白龙马昂首长嘶,声贯云霄。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府尹率衙役登台,展开状纸,高声宣读:“……查故钦天监司历官华守义,秉性刚直,精研星象,因揭发户部侍郎刘文焕勾结番商、篡改历法、克扣边军粮饷,致朔方大雪封关、将士冻毙三千,遂遭构陷……”

话音未落,刘文焕乘轿仓皇赶来,轿帘掀开,只见他面色惨白,袍袖浸透冷汗,厉声喝道:“大胆刁民!竟敢伪造钦天监文书!来人——给我拿下!”

两名衙役刚上前,忽听一声霹雳炸响,天降甘霖,细雨如丝,不湿衣衫,却将刘文焕头顶乌纱冲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咒文刺青!

唐僧睁开眼,轻声道:“阿弥陀佛……施主,你眉心朱砂,是‘傀儡符’;左耳后痣,是‘牵机线’;袖口暗纹,是‘傀儡师’门徽——你早非刘文焕,而是被控百年之邪修傀儡,体内寄宿着当年构陷华守义的真正元凶。”

刘文焕浑身抽搐,口中发出非人嘶吼,七窍淌血,竟从喉中呕出一枚漆黑木偶,木偶胸口刻着“玄阴”二字,与悟空袖中铃铛如出一辙!

冥河老祖仰天长啸,声裂云层:“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爹……我爹竟是被这傀儡师夺舍之躯所害!”

悟空自云端落下,金箍棒拄地,震得广场青砖寸寸龟裂:“傀儡师?呵……他不过是个替死鬼。真正操线之人,此刻正坐在凌霄宝殿偏殿喝茶——那茶,是用你爹当年校勘的《太阴正朔》残卷焙的。”

众人悚然抬头,只见云隙之间,一道金光闪过,隐约可见蟠桃园畔,一人执壶浅酌,袍角绣着半轮残月。

悟空收回目光,拍拍冥河老祖肩膀:“走吧,去该去的地方。你爹的冤,不在人间,而在天上。”

冥河老祖抹去血泪,郑重叩首三下,起身时脊梁挺直如松,再无半分戾气。

他转身面向众盗,声音洪亮如钟:“自今日起,‘玄阴寨’除名!弟兄们,若有愿随我上天讨个公道的,站左边;愿回乡务农、娶妻生子的,站右边——孙长老担保,官府免罪,朝廷赐田!”

二十七名盗贼,二十六人站向左边,唯一站在右边的,是独眼龙。他拄拐上前,将账册交予府尹:“大人,这是二十年来所有赃物明细,连同各处富户行贿账目……我记着呢,一笔都没漏。”

府尹翻看账册,手抖如筛糠:“这……这竟牵扯三省六府!”

悟空笑道:“账本是假,良心是真。你们抢的,从来不是钱,是公道。”

此时朝阳初升,金光泼洒,照得满山青翠欲滴。一只青鸾自东方翱翔而来,翅尖掠过庙檐,投下巨大阴影——阴影之中,隐约可见少年华云龙负尸攀崖的身影,与今日挺立如松的冥河老祖重叠合一。

八戒望着那青鸾,喃喃道:“猴哥……你说,那青鸾,是不是你变的?”

悟空仰头,目送青鸾融入云海,只淡淡道:“俺老孙只会变猴子。青鸾……是它自己飞来的。”

风过林梢,万籁俱寂。

唯有那行悬于天际的金字,依旧灼灼生辉:

【西行路上,本无拦路之人——

惟有拦路之念,拦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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