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敖徒返回旧地。
巧儿父母寿终正寝,其父想要来世做个皇帝。
敖徒听后,想了想道:“你命格不贵,又无功德,不能成大国之王,我将你转世到北俱芦洲,做个小国之主罢。”
巧儿父亲听了,...
四戒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头上,拍着肚皮嚷道:“大师兄,你莫哄我!那华云龙是吃素的?你挨他一掌,睡了花果山一夜才醒,腰还扭着不敢直,如今倒要我去扮富商——他若一眼认出我老猪这副嘴脸,怕不是当场劈开我脑壳,掏了元神去熬汤喝!再者说,你昨日被他打飞,今日就敢设局诱他?你当他是傻子,还是当俺老猪是活靶子?”
悟空蹲在路旁,折了根柳枝,在掌心轻轻敲着,眼珠一转,忽而笑了:“呆子,你怕什么?他若真有通天本事,怎不早把官府、神将、天兵全收拾干净?偏生只抢几个商人、吓几尊小神,连自家老父都不敢认,躲着藏着像只耗子——这哪是高手,分明是个憋着劲儿装狠的愣头青!”他顿了顿,柳枝往地上一划,划出个歪斜圆圈,“你且看他劫财的路数:专挑大道,不走林径;白日动手,不趁夜色;劫完不藏赃,反把银钱散给穷户——前日城东张寡妇家米缸里多出三斗糙米,昨儿西巷瘸腿李三脚上多了双新布鞋,你道是谁送的?”
八戒一怔,挠挠耳朵:“……还真是他干的?”
“还能有谁?”悟空冷笑一声,柳枝尖点向远处起伏的青岗岭,“他劫的是财,却没劫命;抢的是物,偏留了情。官差说他‘猖狂’,可真猖狂的人,何须特意选在官道上动手?那是故意让人看见,让人传话,让人记住他的名字——他在等什么?等一个能听懂他话的人。”
八戒眯起小眼:“等……等谁?”
“等一个不拿他当贼、不急着抓他、也不急着杀他的人。”悟空收了柳枝,站起身来,拍拍猴毛上沾的灰,“他爹敖徒那番话,听着是悔,实则是托付。老头儿句句都在替儿子描画人形:非僧非道、衣着怪异、讲经时‘八家合和’……这话听着散漫,可细想来,哪门哪派能容得下‘八家合和’?佛道儒释、阴阳五行、巫祝谶纬、星象丹鼎,统共也就那么几脉,合得拢的,早被天庭敕封为正神,合不拢的,要么堕入魔道,要么销声匿迹。偏他教出个华云龙,既不像妖,也不似仙,更不类魔,却能把冥河老祖那点暗劲儿化进拳脚里,使出来竟似自成一家……”
话音未落,忽听风过松林,簌簌如雨。悟空耳尖一动,猛地抬头,只见半空中浮起三道淡青符影,随风飘荡,不落不散,恰似三枚未燃尽的纸灰。
八戒也觉出不对,鼻头一耸:“咦?这味儿……檀香混着铁锈,还有股子陈年墨汁的涩气?”
悟空伸手一抓,符影入掌即化,指尖却沁出一点血珠——那符不是画在纸上,而是用朱砂混着心头血、墨汁掺着碎铁末写就,笔锋锐利如刀,横竖勾捺皆含筋骨。他盯着血珠,忽然低声道:“原来如此……他不是在等谁,是在试谁。”
八戒忙问:“试谁?试你?”
“试我,也试他爹,更试这满天神佛。”悟空将血珠抹在眉心,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瞳中金芒微闪,“他劫土地山神的宝贝,不是为了用,是为了验——验那宝玉是否真能镇阴煞,验那灵木能否引雷火,验那神铁可否承龙气。他每劫一物,便往灭法国外三十里的荒庙里放一件,半月三劫,庙中已堆满神物,却没动过一回。他在炼器,也在炼阵。那庙,根本不是贼窝,是炉灶。”
八戒听得头皮发麻:“他……他炼什么阵?”
“一座不请天兵、不借雷部、不拜玉帝、不奉佛旨,单靠人间血气、市井怨念、父子执念与山川地脉自己烧起来的阵。”悟空声音渐沉,“你道他为何专挑大道?因大道聚人气;为何白日动手?因白昼阳气盛;为何散财济贫?因贫者愿重,愿重则念纯。他攒的不是金银,是人心所向的‘理’——理正,则阵成;理亏,则阵溃。他爹敖徒日日教书,讲的是‘仁义礼智信’,他偏把这五字拆了骨头,熬成汤药,喂给这乱世喝。”
八戒嘴唇发干:“这……这岂不是……逆天而行?”
“天若公道,何须他逆?”悟空转身,一把拽起八戒,“走!去荒庙!”
二人腾云而起,白龙马驮着唐僧沙僧紧随其后。刚掠过青岗岭,忽见岭腰处烟尘翻涌,数十条黑影如箭射出,拦在路前——正是华云龙手下那伙盗贼,人人披甲持刃,面覆青铜鬼面,腰间悬着三寸短匕,匕柄上各嵌一枚小小铜铃,风过无声,人动即响。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玄袍猎猎,面上无面具,只以一方黑巾蒙住左眼,右眼灼灼如电,抬手一指悟空:“齐天大圣,你追我至此,可是想明白‘武斗’二字怎么写了?”
悟空落在一块青石上,笑嘻嘻道:“华公子,你劫神物、炼邪阵、搅乱灭法国风水脉络,倒有闲心考校老孙写字?”
华云龙冷哼一声,右手缓缓按在腰间刀柄:“阵非邪,乃补天之漏;劫非恶,是讨命之债。我爹教人读圣贤书,世人却把圣贤书念成了枷锁。他教‘孝’字,百姓跪着孝;他教‘忠’字,官吏弯着忠;他教‘仁’字,富户捂着仁不撒手——这书,早该烧了。”
“所以你就烧?”悟空歪头,“烧得不够旺,就抢神庙宝物添柴?”
“不。”华云龙踏前一步,黑巾下的左眼似乎微微颤动,“我是把火种,种进活人心里。”
话音未落,荒庙方向轰然巨震!一道赤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光柱之中,隐约现出一尊丈六金身虚影,非佛非道,顶生双角,肩扛日月,足踏山河,左手握卷,右手执尺,卷上字迹流动如活水,尺上刻痕蜿蜒似龙脊——竟是以《孝经》为脊,《周礼》为骨,《孟子》为血,《荀子》为筋,《墨子》为脉,《韩非子》为髓,《庄子》为息,《淮南子》为魂,八家典籍熔铸一体,硬生生在天地之间立起一尊“理神”法相!
唐僧远远望见,浑身剧震,双手合十,泪流满面:“阿弥陀佛……这不是魔,这是……这是被逼出来的圣!”
沙僧失声:“他……他竟把百家之理,炼成了自己的道基?”
悟空仰头凝视那法相,良久,忽而大笑,笑声震得山石迸裂:“好!好!好!你爹教书,教你识字;你读书,却教这天下重新认字!华云龙,你这阵,烧得痛快!”
华云龙闻言,竟垂首一揖,动作极缓,极重,仿佛叩的不是悟空,而是千百年来所有被钉在牌坊上的名字。
就在此时,天穹裂开一道紫隙,九重云外传来一声叹息,清越如钟,又沉郁如渊:“云龙吾徒,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众人惊顾,只见紫隙之中,缓缓垂下一缕青气,气中浮出一只枯瘦手掌,掌心摊开,赫然是一枚残破竹简,简上墨迹斑驳,依稀可辨“天工开物·卷三·铸心篇”八字。
悟空瞳孔骤缩,脱口而出:“菩提老祖?!”
那青气微微一荡,竹简倏然化灰,灰烬飘落,竟在半空凝成一行小字:
【尔父授汝以文,吾授汝以器;
尔父教汝以德,吾教汝以断;
尔父望汝成人,吾盼汝成器——
器成则道立,道立则劫消。
今尔阵已具形,然缺一味主料:
非金非玉,非血非骨,
乃齐天大圣一滴真泪。】
字迹未散,华云龙已单膝跪地,肩头剧烈起伏,哑声道:“师尊……您终究……没弃我。”
悟空怔住。他活了五百余岁,哭过几次?花果山崩时哭过,方寸山逐他时哭过,真假美猴王那一场,他也曾伏在观音座前哽咽难言……可那泪,或为情所困,或为命所迫,从未有一滴,是为“道理”而流。
他抬手摸脸,指尖干燥。
华云龙慢慢摘下蒙眼黑巾——左眼处并无血肉,唯有一枚浑圆玉珠嵌在眼窝,珠内光影流转,映出花果山崩塌时的火、方寸山落叶时的风、东海龙宫琉璃瓦碎裂时的光、幽冥地府生死簿焚毁时的烟……最后定格在眼前:唐僧垂首诵经的侧脸,八戒啃瓜时傻笑的嘴角,沙僧挑担时绷紧的脖颈,还有他自己,在灭法国学堂窗下,踮脚偷看父亲批改作业时,砚台里未干的墨汁。
玉珠滚落,砸在地上,碎成七片。
每一片,都映出一个“孝”字,却无一笔相同。
悟空喉头一动,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不是酸,不是疼,是某种东西在胸中炸开,烫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他想起敖徒那日散学后,独自坐在院中磨墨,墨锭磨得极慢,墨汁浓得化不开,仿佛要把半生力气,全揉进那一滩乌黑里。
“老孙……”他声音嘶哑,抬袖狠狠一抹眼,“老孙没哭过。”
可袖子擦过眼角时,一滴水珠,悄然坠下,不落尘埃,直直没入荒庙废墟之中。
刹那间,金身法相轰然亮起,八部典籍文字尽数燃作金焰,焰中浮出无数人影:教书先生、卖菜老妪、扛锄农夫、拾柴童子、跛脚更夫、纺线寡妇……他们不拜神,不诵经,只静静站着,目光如炬,照彻长空。
华云龙仰天长啸,啸声未歇,身上玄袍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粗布短褐;脸上戾气尽消,唯余一双清亮眼睛,望着敖徒所在方向,深深叩首。
庙中金焰暴涨,焰心处,一柄古拙长尺缓缓成形,尺身无纹,唯在末端刻着两个小字:
【云龙】
尺成之刻,天降甘霖,雨丝如线,不湿衣衫,只润焦土。枯草返青,断树抽芽,连那被悟空一掌震裂的青岗岭,也从缝隙里钻出嫩绿新枝。
八戒愣愣看着,喃喃道:“这……这算捉到贼了,还是收了个徒弟?”
悟空抹了把脸,咧嘴一笑,金箍棒在掌心转了个圈,指向远方:“呆子,贼早没了。现在站着的,是个要替他爹把书教完的人。”
远处,敖徒正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上山来。他身后,几十个孩童背着书篓,手里攥着新采的野菊,远远看见荒庙金光,齐齐停步,仰起小脸,齐声背诵:
“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
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穿云裂石。
悟空听着,忽然觉得腰也不酸了,腿也不沉了,连那被冥河老祖一掌打出的淤滞之气,都随着这一声声童音,化作了清风。
他跳上青石,朝唐僧拱手:“师父,取经路上,咱们或许……该多绕几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