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婠的一双眼就盯着井幺姑的那张嘴。
那嘴儿小小的，配上她那张小脸，很合宜，一张一阖地说着话，多巧的嘴。
可陆婠说不出来，不知是她对她有偏见还是怎的，总觉着井幺姑那面相怪怪的。
第一回在荒庙见她，她觉着井幺姑是偷灯油的白鼠精，不过也只在心里想一想。
娘亲曾告诉她，说话行事可以撒漫，这个没关系，但有一点，心思莫要放在面上，外放也好，内敛也罢，适度，太过就不招人待见。
所以，尽管她对这位井幺姑……说不喜罢......
阿婠见大哥低头认错，倒有些意外，眨了眨眼，把灰兔往怀里搂得更紧些，小脸仰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大哥真认错？那往后就离若婀远些？”
阿瑟没应声，只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一缕被晚风拂乱的碎发，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阿婠歪头躲了躲，又凑近些：“大哥别糊弄我，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缓缓沉入宫墙之后，像一滴将干未干的胭脂，洇在青灰的砖瓦上。他声音不高，却极稳：“嗯，离她远些。”
阿婠这才满意，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换不久的小门牙，脆生生道：“那说好了，不许反悔！谁反悔谁是……是灰兔！”她低头戳了戳怀中兔子软乎乎的耳朵，灰兔眯着眼，懒懒打了个喷嚏。
阿瑟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鼻尖：“你倒会罚人。”
话音未落，外间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踏在青砖上如叩鼓点。两人齐齐转头，只见阿伏干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革带，未戴冠，只以一根乌木簪束发，步履从容地跨过门槛。他身后跟着两名内侍，手中各捧一匣，匣盖半启，隐约透出玉质温润之光。
阿婠忙起身行礼，阿瑟也站起，垂手而立。
阿伏干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阿瑟面上，笑意微敛，却无半分威压，反带着几分审视后的了然。他抬手示意内侍上前，其中一人掀开匣盖——里头是一方羊脂白玉印，印纽雕作卧鹿衔芝，线条圆润，毫无人工斧凿之痕，似天然生就；另一匣中则叠着三卷素绢，展开一角，墨迹清峻，竟是《周礼·地官》《仪礼·士昏礼》《礼记·内则》三部礼书的手抄本，纸页微泛旧黄，边角磨损，显是常翻之物。
“这两样，”阿伏干缓声道，“是我当年成婚时，父王亲手所赐。如今转赠与你。”
阿瑟瞳孔微缩，喉结一动，竟一时失语。
阿婠却已先一步开口，声音清亮：“陛下是要给大哥娶亲？”
阿伏干颔首，目光转向阿瑟：“你既已知守礼之道，便该明白，婚娶非儿戏，亦非恩宠，而是责任。”他顿了顿，视线掠过阿瑟肩头，落在窗棂上未散尽的夕照里，“若婀一事，我不过试你心性。你拒得干净，倒让我想起当年自己——那时我也曾为一舞姬动容，可终归明白，情之一字，若不能担其重，不如不沾。”
阿瑟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良久，才低声道：“阿瑟谢陛下教诲。”
“谢字不必。”阿伏干摆手，踱至窗前，负手望向宫苑深处，“你母亲戴缨夫人前日遣使来信，言及沈家女已长成，眉目如画，性情温婉，去年秋随母赴云州祈福，途中遇山匪劫道，她独坐车中抚琴不辍，琴声清越，匪徒闻之竟不敢近前——你说，这般女子，配不配得上你？”
阿瑟呼吸一滞，耳根悄然泛红。他自然记得沈岫。幼时两家往来，她总爱蹲在自家后院梅树下，用竹枝拨弄蚂蚁，头发上别一朵野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满衣襟。他那时习剑归来，她便仰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阿瑟哥哥，你剑穗上的铃铛，比我家檐角的还响呢。”
原来她早不是那个只会数蚂蚁的小丫头了。
阿伏干回身，见他神色松动，唇角微扬：“信中另附一物。”他朝内侍示意，那人躬身奉上一只紫檀小匣，匣面无饰，仅以银丝嵌一“岫”字，字迹娟秀，却是沈岫亲笔。
阿瑟接过，指尖触到匣底微凉，似有薄纸衬底。他并未打开，只将匣子合于掌心，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阿婠在一旁看得分明，悄悄拽了拽大哥衣袖，压低声音：“嫂嫂果然好！比若婀强多了！”
阿伏干朗笑出声，笑声震得窗棂微颤：“这话若让若婀听见，怕要气得摔了胭脂盒。”他转而正色，“不过，你既已明志，我亦有一事相托。”
阿瑟敛容：“请陛下吩咐。”
“弥国西境，近年马贼猖獗，劫掠商旅，伤我子民。我拟遣使赴中原求援，需一通晓兵略、熟谙律法、能言善辩之人为正使。”阿伏干目光如炬，“你可愿去？”
阿瑟心头一震，未料此节。他自幼习武，兵书战策烂熟于心，可真正领命出使，却是头一遭。他思忖片刻，目光扫过案上那方卧鹿玉印，又落回阿伏干眼中，沉声应道：“阿瑟愿往。”
“好。”阿伏干击掌一声，内侍即刻奉上一卷朱砂批注的舆图，铺展于案。阿伏干以指为尺，点向地图上一处险隘：“此处名‘断云峡’，两壁如削，唯有一径穿行。半月前，商队在此遭袭，三十人尽数被缚，货物尽失，唯余一匹跛马拖着半截染血的绸缎逃出谷口。”他指尖一顿，抬眼，“马贼惯用黑巾蒙面，左臂缠赤绳为记。你此去，不必擒贼，只须查清——幕后主使，是西域某部贵族，还是中原某藩镇私军？抑或……”他声音微沉，“我朝有人暗通款曲？”
阿瑟凝神细看舆图，指尖顺着峡谷走势缓缓划过，忽然道：“断云峡东三十里，有处废弃烽燧，名‘寒鸦台’。若贼人欲隐踪，必弃马步行，沿台后古道绕行。阿瑟愿先赴寒鸦台，掘土寻迹。”
阿伏干眼中精光一闪，拊掌赞道：“果然是戴缨教出来的好儿子！”他忽而压低声音，“你母亲信中另有一句：‘岫儿腕上有朱砂痣，形如飞燕，见之即知。’——此乃密语，只你二人知晓。”
阿瑟心头一热，喉间微哽，只轻轻应了声：“是。”
阿伏干不再多言，转身欲走，临出门前忽又驻足，望着阿婠怀中那只灰兔，莞尔：“小丫头，你这兔子，倒比你大哥还懂规矩——它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蹭人手心讨食。”他大步出门，袍角翻飞，背影融入渐浓夜色。
殿内烛火轻晃，阿婠抱着兔子挨到大哥身边，小声问：“大哥，你真要去断云峡？”
“嗯。”
“那……若婀呢？”
阿瑟静了一瞬，目光落在那方卧鹿玉印上，玉色温润，在烛下泛着幽光。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印纽鹿角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明日晨起，我亲往尚宫局，请尚宫娘娘颁一道训诫——自今日始，若婀调往织造署，专司锦缎染色，不得擅离工坊。”
阿婠睁大眼：“啊？那她……”
“她若安分，三年后可授六品女史；若不安分……”阿瑟抬眸，目光清冽如寒潭，“便依宫规，贬为浣衣婢。”
阿婠怔住，随即用力点头：“大哥做得对！”
夜风穿窗而入，撩动案上礼书一角，哗啦轻响。阿瑟起身，走到案前，将那紫檀小匣郑重置于三卷礼书之上，再取过玉印，置于匣顶。烛光映着玉色、绢色、木色，三者交叠，竟如一幅无声的婚书。
他解下腰间佩剑，剑鞘青漆斑驳，剑柄缠着褪色的靛蓝丝绦——那是沈岫十岁时所编，稚拙却坚韧。他将剑横于匣上，剑穗垂落，恰好拂过“岫”字银丝。
阿婠仰头看着，忽然说：“大哥，我昨儿看见若婀在井台边哭。她往井里扔了一支金钗，说‘沉了的东西，捞不上来了’。”
阿瑟未答，只静静望着剑穗摇曳的影子，投在礼书《士昏礼》的“纳征”二字上，微微晃动，如同心跳。
三日后，阿瑟启程赴断云峡。
临行那日天阴，铅云低垂，宫道两侧槐树新叶初绽，却沾着湿漉漉的雾气。阿婠执意相送，一直送到宫门箭楼之下，怀里仍抱着那只灰兔。她踮脚将一枚青玉小兔塞进大哥掌心：“这是娘亲给我的，说要留给未来嫂嫂——大哥替我交给沈姐姐。”
阿瑟握紧玉兔，冰凉沁肤，却似有暖意从掌心直抵心口。他翻身上马，玄色骑装衬得肩背愈发挺拔。正欲扬鞭，忽见宫墙高处，一抹烟紫身影立于飞檐角兽之侧，裙裾被风掀起，宛如一朵将凋未凋的紫鸢花。
若婀远远望着，未走近，未挥手，只是静静伫立，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陶俑。她腕上银镯叮当轻响，随着风声，竟似一声叹息。
阿瑟勒缰片刻，目光与她遥遥相接。她眼中有泪，却未落，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他调转马头，不再回头。
马蹄声沓沓远去，碾过湿润的青石板，消失在宫门之外的雾霭里。
若婀终于转身，沿着宫墙内侧的窄阶缓缓下行。她路过尚宫局门前，见新贴的告示墨迹未干：“……奉旨调若婀至织造署，专司靛青浸染，即日赴任。”
她驻足片刻，指尖抚过告示上“靛青”二字，忽然想起阿瑟榻上那件素色软衫——正是这般颜色，沉静，清冷，不争不显，却自有其不可撼动的质地。
她笑了笑，继续前行，裙裾拂过青苔斑驳的砖缝，竟未沾半点泥泞。
七日后，阿瑟抵达断云峡。
寒鸦台果然荒芜，断壁残垣间野草疯长，唯余一座半塌的夯土台基。他命随从掘开台后古道旁三尺深土，果然寻得几枚锈蚀铁钉——钉帽压痕犹存，显然是新近钉入又强行拔出，痕迹与商队账册所载车辙宽度吻合。更关键的是，土中混着半片靛青染布，边缘焦黑，显是焚毁后残留，布纹细密，正与宫中织造署出品一致。
阿瑟取出随身携带的织造署印模，拓于泥版之上，又取来若婀前日呈递的染色记录——她手书“五月十七，靛青浸染三十匹，耗料三斤”，墨色浓淡与布片残留颜料完全相同。
他指尖抚过泥版上清晰的印痕，久久不语。
原来，断云峡劫案背后，牵连的不只是马贼，还有织造署某位监丞与西域商贾的私贩勾当。若婀调任织造署，绝非偶然——她是被推出来的棋子，也是被舍弃的证物。
阿瑟收起泥版，望向远处云遮雾绕的断云峡入口，风猎猎卷起他衣袍。他取出怀中青玉小兔，置于掌心，玉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微光，仿佛一滴未曾坠落的泪。
他忽然明白，阿伏干那一句“试你心性”，试的从来不是他对若婀有无情意，而是他能否在迷雾中辨清真相，能否在权衡利弊时守住底线，能否在看清人心幽微之后，依然选择坦荡前行。
风过山坳，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靴面。
阿瑟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长嘶，扬尘而去。
他身后，寒鸦台废墟之上，一只灰兔不知何时悄然蹲踞于断石之巅，耳朵警觉竖起，红宝石般的眼珠映着天光，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