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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嫌我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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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婠将下午吃的、不曾消化的东西皆呕了出来,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地面弄脏了不说,阿瑟身上也飞溅了秽物。

他没管这些,缓缓拍着她的后背,等她呕得差不多了,将她扶坐好,再用湿毛巾拭净她的嘴角,沏了一杯茶水,给她漱口。

“吐了有没有觉着好些?”

陆婠双目睁着,眼眶微微湿润,精神松了些,先前一直沉闷闷的。

“好些了。”她看着他衣裳的污秽,说道,“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阿瑟没理她的后半句话,而是端详她的脸色,点了......

烛火在铜盏里轻轻摇曳,灯芯“啪”地轻爆一声,溅出一星微红的光点,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火星,浮在空气里,又悄然散去。

阿瑟指尖悬在书页上方,未曾落下,也未曾翻动。那页上印着《左传》里一句:“美哉,沨沨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他盯着“婉”字看了许久,笔画横斜有致,可“婉”字背后的意思,却比这字形更难解——是温顺?是柔媚?是含蓄?还是……若婀今日酒后那一句“我跟了你”,也算“婉”么?

他喉结微微一动,垂眸,合上书册,搁于膝上。书脊触手微凉,而指尖却有些烫。

窗外风起,拂过檐角铜铃,叮当两声,清越而孤。他抬眼望向窗外,月已升至中天,清辉如练,泼洒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霜,又似未干的泪痕。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她醉立御园的身影。素色裙裾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截纤细脚踝,足上绣鞋缀着银线小蝶,蝶翅微颤,仿佛随时要飞走。她仰头看他时,睫毛投下的影子在面颊上轻轻晃,像两片不安分的叶。那双眼睛,明明醉得涣散,却又亮得惊人,亮得……让人不敢久视。

阿瑟闭了闭眼。

他不是没听过女人说这样的话。乌滋王庭里,贵女们宴饮之后,常有大胆者借酒意掷帕、抛扇,以示倾慕;也有宫婢在廊下偶遇,低眉浅笑,指尖悄悄勾住他袖角半寸,又迅速松开,脸颊绯红如朝霞。那些都算不得什么——他早习以为常,只当是风过耳,水过石,不留痕。

可若婀不一样。

她不是懵懂少女,也不是怯懦宫人。她是阿伏干的女人,是芙蓉殿里排得上号的人物,是能与媃儿分庭抗礼、言语间暗藏机锋的主儿。她明知自己是谁,明知他又是谁,仍敢在晨光未彻、露气尚重之时,独坐御园,摆一壶酒,等一个少年。

更奇的是,她不羞、不惧、不掩,连醉都是清醒的醉——那酒气浓烈,可她的眼神却像烧透的炭,明明白白地燃着,直直地烧向他。

阿瑟起身,缓步踱至窗前。夜风扑面,带一丝凉意,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扬。他伸手推开窗扇,木轴发出细微吱呀声。庭院里几株海棠已谢尽,枝头新抽出嫩绿小叶,在月下泛着青灰光泽。一只夜鸟掠过树梢,翅膀划破寂静,余音杳杳。

他忽而记起幼时随父王巡边,曾宿于一处荒驿。夜里风大,门闩松脱,风卷破门而入,吹得油灯狂跳,满室明灭不定。他那时不过十岁,却未唤侍从,只裹紧裘衣,坐在灯下,看光影在墙上跳腾,如鬼魅起舞。后来灯灭了,他也不怕,只静静坐着,听风声呼啸,听梁木呻吟,听自己心跳如鼓。

那时他不怕黑,不怕静,不怕未知。

可今夜,他竟有些怕——怕那双眼睛,怕那句“我跟了你”,怕阿伏干轻描淡写一句“赐予你又何妨”,更怕自己心底那一瞬的动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小,却一圈圈扩开,迟迟不止。

他转身,从案上取来一方素绢,蘸了清水,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写字。

“礼义廉耻”。

四字写罢,墨迹未干,水痕已淡,字形渐洇,轮廓模糊,终至消尽,只剩木纹上几道浅浅湿痕,如泪渍,如叹息。

他怔怔望着那几道水痕,良久,忽而一笑,极轻,极淡,唇角只略略向上一牵,便又落回原处。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阿瑟照例赴御园习武。

他未着劲装,换了一身鸦青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足踏鹿皮短靴,利落而沉敛。行至园口,远远便见那方石桌空着,桌上无壶无杯,亦无半点酒气余味。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四周——柳荫下无人,假山后无人,曲径尽头亦无人。

他继续前行,扎马,拧身,挽弓,箭矢破空而出,“咄”地一声钉入靶心,尾羽犹自震颤。

练至日头升高,汗珠沿鬓角滑落,他正欲收势,忽闻身后传来窸窣声。

回头,只见若婀立在三丈之外,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一支素银蝴蝶簪,蝶翅薄如蝉翼,随她呼吸微微起伏。她未施粉黛,面色是昨夜宿醉后的苍白,眼底却有两团极淡的青影,衬得一双眸子愈发幽深,像两口古井,井水沉静,却不知底下有多深。

她未靠近,只遥遥望着他,嘴唇微启,似欲言又止。

阿瑟收回弓,默然擦汗,目光并未停留于她身上,只略一颔首,便转身走向园侧水渠,掬水净面。

水凉,沁入皮肤,激得他神思一清。

他掬第二捧水时,听见她声音传来,不高,却清晰:“皇子昨夜……可睡得好?”

阿瑟动作未停,只将水泼于脸上,抹了一把,才缓缓直起身,用绢帕拭干额角水珠,这才淡淡道:“尚可。”

若婀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渠畔梧桐影里,日光透过叶隙,在她肩头洒下斑驳碎金。“妾身昨日失态,惊扰皇子,实在惶恐。”她语调平缓,字字清晰,竟无半分醉后之态,“今晨特来请罪。”

阿瑟拧干绢帕,随手搭在臂弯,抬眼望她:“不必。”

若婀垂眸,看着自己交叠于腹前的双手,指甲修剪得极齐整,涂着极淡的豆蔻色,像初春未绽的樱蕊。“妾身知皇子不喜,亦不敢强求。”她顿了顿,声音微哑,“只是……有些话,不说出来,心里便总像压着块石头,喘不上气。”

阿瑟静默片刻,终于开口:“你既知我不喜,何必再来?”

若婀抬眼,目光灼灼:“因为妾身想试一试。”

“试什么?”

“试一试……皇子的心,是不是真如看上去那样冷。”

阿瑟眸光一沉,未答,只将手中绢帕缓缓揉成一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若婀却笑了,那笑极轻,极淡,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皇子可知,妾身入宫三年,见过的男人不少,可真正让我记住的,只有两个。”

“其一,是陛下。他待人宽厚,行事果决,叫人敬重,却也叫人害怕——因他太清醒,清醒得容不得半点糊涂。”

“其二,便是皇子。”她声音渐低,却愈发清晰,“您眼里有光,不是帝王之光,也不是权臣之光,是少年人独有的、未被世故磨钝的光。您会为一只兔子皱眉,会为妹妹一句‘大哥抱抱它’而无奈叹气,会在御园里挥汗如雨,却不屑于对一个醉酒女子多看一眼……您活得真实,真实得让人……想靠近。”

阿瑟胸口一窒,喉间似被什么堵住,竟一时说不出话。

若婀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远处宫墙之上飘荡的一角杏黄幡旗,声音轻得如同自语:“妾身不求名分,不求恩宠,只求您……别躲我。”

话音落,她深深一福,再未多言,转身离去。裙裾扫过青草,簌簌作响,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根宁折不弯的玉簪。

阿瑟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过处,渠水微澜,倒映着他僵立的身影,还有天上那轮渐渐炽烈的日头。日光刺目,他不得不眯起眼,可那身影,却始终未从水中散去。

午后,阿婠寻来,怀里抱着那只长毛兔,兔子如今已肥了一圈,毛色油亮,耳朵垂得更低,三瓣嘴一翕一合,啃着阿婠递来的胡萝卜条。

“大哥!”她雀跃奔来,将兔子往他怀里塞,“你看它胖啦!嬷嬷说,它昨夜还打喷嚏,我守了它半个时辰呢!”

阿瑟下意识接住兔子,触手柔软温热,那毛茸茸的触感让他指尖微蜷。兔子嗅了嗅他衣袖,忽然抬头,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下巴,随即又埋首继续啃食。

阿婠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大哥,你摸摸它,它喜欢你!”

阿瑟低头,看着怀中这团活物,又抬眼,望向小妹毫无阴翳的笑容。他迟疑片刻,终于抬起右手,指尖极轻地抚过兔耳根部——那里绒毛最细软,触之如抚云絮。

阿婠欢呼一声,扑上来抱住他手臂:“我就知道!大哥心软!”

阿瑟任她靠着,目光却越过她头顶,投向远处宫墙。墙头新栽的几株蔷薇已抽出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曳,枝头隐隐有花苞将绽未绽,青中透粉,怯生生的,却倔强。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方素绢上的四字,想起水痕消尽的模样。

原来有些东西,未必非得刻在竹简上,才算铭记;未必非得烙在心上,才算存在。

它可以在指尖,在眼底,在晨风里,在一只兔子湿润的鼻尖上,在小妹毫无防备的依偎中,在某个女人苍白却执拗的背影里,悄然生根。

傍晚,阿伏干遣内侍送来一匣物事。

匣子朱漆描金,打开,内衬绛色丝绒,上置一枚羊脂白玉珏,雕工古拙,纹样为双螭衔环,玉质温润,触手生暖。玉珏之下,压着一张素笺,墨迹遒劲:

“玉珏为信,持此可出入禁苑东华门,无需通禀。另:若婀已移居栖梧阁,自即日起,不复侍芙蓉殿。”

阿瑟凝视良久,未取玉珏,只将素笺覆于匣盖之上,轻轻按了一按。

次日,若婀照例来了。

她未着艳色,未熏香,未携酒,只捧一卷旧书,书页微黄,边角磨损,是《列女传》。

她将书置于石桌一角,不近不远,不卑不亢。

阿瑟习武毕,走近,目光扫过书名,未言。

若婀抬眸,迎着他视线,只道:“妾身从前不解,为何列女之中,有守节者,有殉夫者,有断臂明志者。如今才懂,她们所守的,并非一人、一姓、一国,而是自己心中认定的‘不可退让’之界。”

她顿了顿,声音极轻:“妾身的界,是您。”

阿瑟呼吸微滞。

她未再言,只翻开书页,指尖抚过一行小楷:“贞静专一,不淫不乱,此为妇德之本。”

风吹来,书页哗啦轻响,翻过一页,露出下文:“然德者,非拘于形迹也。心之所向,志之所守,虽九死其犹未悔,此亦德也。”

阿瑟盯着那行字,良久,终于开口:“你读得很熟。”

若婀抬眸,唇角微扬:“妾身……只读这一段,已读三年。”

日影西斜,将二人身影拉得极长,交叠于青砖之上,如一道无声的契约。

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一盏,两盏,十数盏……光晕融融,浮于半空,像无数只温柔的眼睛,静静俯瞰着这座深宫,也俯瞰着两个尚未言明、却已在彼此心上刻下印痕的人。

阿瑟没有应她,亦未拒她。

他只转身,走向园中那棵老槐,摘下一片新叶,夹入掌中书册——那是他昨夜未翻动的《左传》。

叶脉清晰,青翠欲滴,边缘微蜷,仿佛正悄然舒展。

他合上书,转身离去。

若婀未送,亦未唤,只静静坐着,目送他背影隐入宫墙暗影,直至不见。

她低头,拈起桌上那卷《列女传》,指尖摩挲过“心之所向,志之所守”八字,唇角笑意渐深,眼底却有微光一闪,如星坠寒潭,清冽而灼热。

风过,书页轻翻,停在一页——

“春衫薄,解带轻,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她指尖一顿,久久未动。

远处,更鼓初响,咚、咚、咚……一声,两声,三声。

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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