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幺姑缓缓站起,欠了欠身,转身往二楼去了。
在她走后,阿瑟坐了一会儿,也上了二楼,经过陆婠房门时,见门窗暗着,想她已歇下。
回房后,他洗漱一番睡去,不知几更天,隔壁传来动静,这客房是用木板隔出来的,又是夜间,即使声音细微,也听得见。
隔壁传来走路声,走了一会儿,又折回,安静下来,像是睡下了。
他闭上眼,正待睡去,那脚步声再次响起,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步调听着异样,像是拖着步子。
他从床上坐起,趿鞋下......
阿婠见大哥低头认错,倒有些意外,眨了眨眼,把灰兔往怀里搂得更紧些,仰着小脸看他:“大哥真认错?那以后不许再和若婀姐姐坐一块儿说话了。”
阿瑟垂眸一笑,指尖轻轻拂过灰兔茸软的耳朵,声音低缓:“好,不坐一处说话。”
“也不许让她进你寝殿。”
“嗯。”
“也不许她给你倒酒、添菜、递帕子。”
阿瑟顿了顿,抬眼望她,唇角微扬:“连帕子也不许?”
阿婠小手一拍膝头,理直气壮:“帕子最要紧!爹爹说,男人的帕子是贴身之物,递一次,便是心上落了一根线,扯不断,剪不掉。娘亲的帕子,爹爹收在贴身荷包里十年没换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若婀姐姐昨日替你擦额上汗,用的是她自己的帕子——我瞧见了!”
阿瑟一怔,眉心微蹙,这才想起昨日午后练武归时,确有一方素绢帕子递来,他当时只觉清凉,随手接过,胡乱抹了把脸,便顺手塞进了袖中。此刻袖口空空,帕子早已不知去向,可那触感犹在指腹——薄、滑、带着淡淡兰芷香,不是宫中惯用的沉香熏料,倒像是她自己调的。
他沉默片刻,起身走到案前,拉开一只紫檀嵌螺钿的小匣,从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帕子,展开一看,右下角用银线绣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蕊处缀着极细的碎珠,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阿婠凑近一看,立刻皱起鼻子:“就是这方!我就说她帕子上绣的是玉兰——宫里谁绣玉兰?只有她!她说过,她阿娘生前最爱玉兰,冬雪未尽,枝头已绽第一朵,清冷又倔强。”
阿瑟指尖捻着帕角,未言,只将帕子重新折好,放回匣中,扣紧盖子,推至匣子最深处。
窗外暮色渐沉,风过檐角,带起一串铜铃轻响。阿婠抱着灰兔跳下榻,踮脚去够挂在墙上的鹿皮弓,阿瑟伸手拦住:“又要去靶场?”
“嗯!”她仰头,眼睛亮晶晶的,“今日要射三十六支箭,一支不多,一支不少。释奴儿说,射满三十六支,心就定,手就不抖,人就不慌。”
阿瑟望着她绷直的小背脊,忽然想起自己七岁初习弓时,父亲也是这样立于身后,一手扶他肘弯,一手托他腕骨,声音沉如钟磬:“弓不虚发,箭不妄出。你手稳,心才不飘;心不飘,路才不歪。”
那时他总怕拉不开硬弓,手抖,箭歪,被先生笑称“臂软如春藤”。可父亲从不呵斥,只每日晨起陪他站桩半个时辰,教他观云、听风、数心跳——原来所谓定力,不在筋骨,而在气息之间,在呼吸与天地同频的一瞬。
阿婠已将弓取下,正踮脚去取箭囊,阿瑟伸手替她摘下,递过去时,忽道:“阿婠,你怎知若婀帕子上绣玉兰?”
阿婠系箭囊的手一顿,抬眼看他,神情坦荡:“我偷看过她洗帕子。她在后苑井台边搓洗,水里浮着花瓣,她哼曲子,声音很小,可我听见了——‘玉兰落雪白,青衫染月寒’。我问嬷嬷,嬷嬷说,这是弥国旧调,失传几十年了,只有北境老匠人才会哼。”
阿瑟心头一动。北境……那是戴缨幼时长大的地方。母亲的闺名“缨”,本意便是“冠冕之饰”,而北境俚语中,“缨”亦通“英”,指玉兰初绽之态。他曾见过母亲书匣底层压着一页泛黄笺纸,墨迹已淡,却仍可辨出一行小字:“玉兰不谢,春衫未解。”
他从未问过母亲此句何意。如今想来,或许并非诗,而是信。
阿婠见他久不言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大哥?想什么呢?”
阿瑟回神,摇头:“无事。去罢。”
她刚迈出门槛,又转身,小脸严肃:“大哥,你答应我的事,可不能反悔。”
“不反悔。”
“那我替你记着。”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抱紧灰兔,小跑着穿过抄手游廊,裙裾掠过石阶,像一尾游入晚霞的鱼。
夜深,阿瑟独坐灯下,案头摊着一卷《礼记·内则》,纸页微黄,朱批密布。他指尖停在“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一句上,久久未移。窗外虫声唧唧,忽有风掀动窗纸,烛焰摇晃,映得墙上书影如墨蛇游走。
他合上书,起身推开窗。
夜风扑面,带着露水与青草气息。远处宫墙轮廓沉在墨蓝天幕下,唯有几盏守夜灯笼悬于角楼,红光晕染,如凝固的血滴。
他忽然忆起白日阿伏干那句“你若喜欢,便将她赐予你又何妨”。
赐予?
这个词沉甸甸砸在心上。
他自幼所学,是“授受不亲”,是“非礼勿视”,是“发乎情,止乎礼”。可“赐予”二字,却将人当作器物——可赏、可赠、可弃。若婀不是器物。她眼神灼热,步履坚定,连羞怯都带着锋刃,分明是活生生的人,偏生困在这金砖铺地、朱砂绘墙的牢笼里,连爱欲都只能以“求赐”为出口。
他抬手按住左胸。那里跳得并不快,却异常清晰,一下,又一下,沉而稳,如擂鼓,如叩门。
不是因若婀。
是因这鼓声本身——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脱离了父训、师言、典籍的框囿,只属于自己。
次日清晨,阿瑟照例卯时起身,晨练毕,赴东宫书房听太傅讲《春秋》。散学途中,经过御花园西角门,忽闻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宫婢惊惶的低呼:“若婀姑娘!您慢些——”
他侧身避让,却见若婀疾步而来,素裙微乱,发髻松垮,鬓边一缕碎发被汗浸湿,贴在颈侧。她双目赤红,眼下青影浓重,左手紧紧攥着一件东西,指节泛白。
两人目光撞个正着。
若婀脚步一顿,喉头滚动,似欲开口,最终却只咬住下唇,垂眸绕过他,快步离去。
阿瑟未回头,只余眼角瞥见她攥着的,正是那方玉兰帕子——已被揉得皱如枯叶,边缘甚至撕开一道细口,银线玉兰歪斜变形,碎珠零落两颗,沾在她指尖,亮得刺眼。
午膳时,阿伏干破例未召阿瑟同席,只遣内侍送来一碟蜜渍梅子、一碗牛乳羹,并附短笺:“少年心火,宜润不宜燥。”
阿瑟盯着那碟梅子,酸香扑鼻,舌尖却泛起苦味。他舀起一勺牛乳羹,温热滑腻,可咽下时,喉间竟梗着一丝涩意。
申时,阿婠抱着灰兔又来了,这次身后还跟着释奴儿。释奴儿双手捧着一只竹编小笼,笼中蜷着三只毛茸茸的幼兔,粉鼻翕动,眼睛尚未全睁。
“大哥!”阿婠雀跃,“释奴儿昨夜守着母兔产仔,今早刚断脐!送你一只!”
释奴儿腼腆一笑,将笼子递来:“阿瑟公子,这只最壮实,耳尖有黑点,将来定是跑得最快的。”
阿瑟接过笼子,指尖触到幼兔微凉的绒毛,心头一软。他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你们替它取名了?”
释奴儿摇头:“等公子取。”
阿婠抢答:“叫‘不慌’!射箭时不慌,走路时不慌,睡觉时不慌!”
阿瑟失笑,摸摸她发顶:“好名字。”又转向释奴儿,“多谢你守夜辛苦。”
释奴儿忙摆手:“该当的!阿婠妹妹说,兔子养大了,要给公子配新弓弦——兔筋最韧。”
阿瑟一怔,抬眼看向阿婠。她正歪头逗弄幼兔,神情认真,仿佛真在筹划一场郑重其事的交付。
他喉头微动,终未言语,只将笼子搁在窗台,让幼兔沐浴夕光。
暮色四合,阿瑟独自踱至宫墙根下。此处僻静,墙头爬满凌霄,残花坠地,暗香浮动。他倚着冰凉砖石,仰头望天。
北斗已斜,银河如练。
忽有窸窣声自墙后传来。
他未动,只将手按在腰间佩刀鞘上。
墙头一颤,接着,一条素白绫带垂落,随风轻摆。
阿瑟抬眸。
若婀坐在墙头,裙裾垂落,赤足悬空,左脚踝红珠在晚照里灼灼如血。她未看阿瑟,只望着远处飞檐翘角,声音沙哑:“你猜,我为什么选这堵墙?”
阿瑟静默。
她终于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眼底血丝未退,却不再灼烫,只余一片荒芜的平静:“因为翻过去,就是掖庭外的荒园。那里有野桃树,有野蔷薇,还有……一口枯井。”
她顿了顿,笑意浮起,凉薄如霜:“听说,前年有个宫女,就是从这堵墙翻出去的。她没跳井,也没逃远,就在桃树底下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半截,说等春天桃花开了,她就能借花气还魂。”
阿瑟呼吸一滞。
“可惜,桃花没开,她就冻死了。”若婀轻轻踢了踢悬空的脚,“我昨天也想去那口井。可到了井边,发现井沿长满了青苔——滑得很。我怕摔下去,摔得难看。”
她终于垂眸,看向阿瑟:“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阿瑟喉结滚动,良久,开口:“你有用。”
“哦?”她挑眉。
“你护住了自己。”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把自己埋进土里,也没有跳进井里。你还在呼吸,还在说话,还在……选择怎么站。”
若婀怔住。风拂过她鬓边碎发,她忽然笑出声,笑声清越,却无半分欢愉:“阿瑟公子,你这话,比那些‘赐予’‘恩典’的话,更像人说的。”
她俯身,从怀中取出一物,抛下墙头。
阿瑟伸手接住——是一枚小小玉兰坠子,温润沁凉,雕工拙朴,花瓣边缘尚有未磨尽的毛刺。
“我阿娘留下的。”她声音轻下来,“她说,玉兰不谢,是骗人的。花谢了,香还在,骨头还在,人还在——这就够了。”
说完,她未等回应,转身攀着墙头藤蔓,灵巧翻下,身影隐入墙后浓荫,再未回头。
阿瑟握着玉兰坠,立于墙根许久。夕光将他影子拉得极长,蜿蜒爬过青砖,最终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回到寝殿,他未点灯,只将玉兰坠置于案上,与那方揉皱的帕子并排。
窗外,灰兔在笼中轻轻刨土,幼兔依偎着母兔,呼吸均匀。
阿婠睡前照例来探,见他独坐暗处,也不点灯,便踮脚爬上榻,将小脑袋枕在他膝上,声音软糯:“大哥,今日我射满了三十六支箭。”
“嗯。”
“最后一支,射中靶心。”
“好。”
她翻个身,仰面看他:“大哥,你心里还慌不慌?”
阿瑟垂眸,指尖抚过她柔软的额发,轻声道:“不慌了。”
“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补充,“以后,也不会慌。”
阿婠满意地眯起眼,打了个哈欠:“那……大哥给我讲个故事罢?讲讲玉兰。”
阿瑟望着案上玉兰坠,烛火未燃,可那坠子在月光下,竟泛出一点微弱的、近乎真实的白光。
他想起母亲书匣底层那句“玉兰不谢,春衫未解”。
原来不解的,从来不是春衫。
是人心深处那一片未曾落雪的园圃——纵使寒霜覆顶,亦有根须在暗处伸展,静待破土之声。
他抬手,轻轻覆住阿婠闭着的眼睛,声音低而温柔:“好。讲玉兰。”
窗外,风过林梢,万籁俱寂。
唯余月下玉兰,无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