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她那张被雨水淹润的脸上看,又将目光落在油纸包上,然后接过纸包。
陆婠献宝似的说道:“只买了一份,别人都没有,只大哥一人有。”
“别人都没有?”阿瑟语带怀疑,尾音上扬。
陆婠瞠着眼,一口咬定:“别人都没有。”
他低眼看她,在她面上一睃:“你呢,你也没有?自己没吃一份?”
陆婠先是一怔,摇了摇脑袋,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没,我没舍得买,也没舍得吃,只一份,就是给大哥的。”
阿瑟看向她那双清亮、呼灵的眼......
烛影摇红,书页静止在指尖,阿瑟却一个字也未读进去。
窗外风过竹梢,沙沙作响,像极了那日御园里酒香浮荡时,若婀鬓边一缕碎发被风撩起的模样。她醉眼朦胧,面若桃花,唇色却苍白得厉害,仿佛那点红是硬生生从心口烧出来的血色。她说“小郎你不必躲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压得他喉头一紧。他当时只觉荒唐,可此刻回想,竟无半分可笑——她不是疯,是孤注一掷;不是轻狂,是倾尽所有的一搏。
他合上书,搁在膝上,抬手按了按额角。
宫人悄步进来添灯油,他未曾抬头,只道:“不必了。”那人顿住,又退了出去。屋内更暗了,只剩窗下一支残烛,火苗微微跳动,映着他侧脸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绷得极紧。
他忽然想起阿婠抱着兔子跑来时的样子:裙裾旋开如一朵初绽的芍药,发间金铃叮当脆响,眼睛亮得能照见人影。她把兔子往他怀里塞,他没接,她也不恼,只是踮脚凑近他耳畔,软软地问:“大哥,你心跳好快呀,是不是也喜欢它?”他怔住,低头看她仰起的小脸,睫毛扑闪如蝶翼,鼻尖微沁细汗,嘴里还叼着半块蜜饯,甜香混着奶气,直往他鼻子里钻。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只伸手替她拨开额前一缕湿发——那一刻,他竟觉得比骑烈马、劈长刀还要难熬。
难熬的从来不是力气,是心。
他起身走到案前,取了笔,蘸墨欲写,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落。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落下两个字:“勿扰”。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嗤笑一声,将纸揉作一团,掷入铜盆。火舌舔上来,纸团蜷缩、焦黑、化为灰烬,像那日若婀站在晨光里,衣袖拂过石阶,裙摆扫过青苔,身影单薄,却执拗得像一株不肯伏倒的野蔷薇。
翌日清晨,天未亮透,阿瑟便起身练剑。
剑锋破空之声清越凛冽,一招一式皆如寒刃出鞘,毫不容情。他练的是《玄甲八势》,招式刚猛,讲究气沉丹田、力贯双臂,可今日剑势虽烈,却总在收势时滞涩半分,似有千钧重担压于腕底。练至第七势“断岳式”,他右臂一颤,剑尖偏斜三寸,削下旁侧一株老松枝桠,断口整齐如镜,松脂滴落,黏稠腥香。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未回头,只将长剑拄地,喘息微重。
“皇子殿下,”若婀的声音很稳,不似那日醉态,反倒清冽如泉,“妾身……来还您一样东西。”
阿瑟缓缓转身。
她穿一身素白窄袖襦裙,腰束靛青绦带,乌发绾成堕马髻,簪一支银丝缠枝茉莉,不施粉黛,眉目却比从前更清,更利,像一把收进鞘中的刀,锋芒敛尽,只余冷光一线。
她双手捧着一只青瓷小瓶,瓶身釉色温润,瓶口封着蜂蜡,蜡面上印着一枚小小朱砂印——是弥国宫廷医署的标记。
“这是……?”阿瑟目光落在瓶上,未及细看,她已开口。
“昨日晨间,妾身失仪,惊扰殿下清修。这瓶‘醒神散’,是妾身自请医署配制的解酒方子,不敢劳烦他人代送,故亲自送来。”她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泛白,“殿下若肯收下,是妾身的福气;若不愿,妾身亦不敢强求。”
阿瑟沉默片刻,忽而一笑:“你倒坦荡。”
若婀抬眼,目光澄澈,毫无闪避:“坦荡,是因为知道殿下不是那等趁人之危之人。您若真有意,昨日便不会走;您若无意,今日更不必留我。妾身既敢来,便不怕您拒。”
这话如针,扎得阿瑟胸中一窒。
他忽然记起阿伏干昨夜的话——“你若喜欢,便将她赐予你又何妨。”原来不是试探,是早知她已去求过。他指尖一蜷,袖中长剑嗡鸣轻震,似有灵性般呼应他心绪翻涌。
“你可知,你此举,于礼法不合?”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你非我府中人,亦非我族女,更非待诏侍女。你若执意如此,不止是你,连带芙蓉殿那位,都难逃非议。”
若婀静了片刻,唇角微扬,竟是一抹极淡的笑:“殿下怕的,不是非议,是麻烦。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若婀若真成了您的麻烦,那麻烦,就再甩不脱了。”
阿瑟瞳孔一缩。
她竟把他的心思,剖得这样准。
他喉结滚动,终是伸手接过青瓷瓶。指尖相触一瞬,她掌心微凉,他指腹灼热,像两股截然不同的水流,在交汇处激起无声惊涛。
“多谢。”他道。
若婀欠身,退后三步,转身离去。裙裾未扬,背影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杆插进冻土里的旗。
阿瑟握着那瓶醒神散,站在原地良久。晨光渐盛,一缕金线穿过松枝,恰好落在瓶身釉彩上,折射出一点微光,刺得他眯起眼。
午后,阿婠又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名宫婢,手里捧着新裁的兔笼、绣花垫子、几只小铃铛,还有一只竹编食盒,盒盖掀开,露出切得整整齐齐的白菜心、胡萝卜丝、嫩苜蓿芽。
“大哥!你看!”她雀跃着扑过来,将食盒举到他面前,“嬷嬷说兔子不能只吃草,要换着花样喂,不然会拉肚子!我还让膳房蒸了小米糕,拌在菜叶里,它吃得可欢啦!”
阿瑟接过食盒,指尖碰了碰她额角汗珠:“你又跑这么急?”
“我想快些给你看嘛!”阿婠拉着他的手往里间走,“它今天还踢了我一脚,蹬得我手心痒痒的,我给它起了名字,叫‘毛团’!”
阿瑟随她进屋,果见那只灰兔蜷在新笼里,耳朵竖着,黑豆似的眼睛滴溜乱转,见人靠近,竟不躲,只把鼻子凑近笼栏嗅了嗅。
阿婠欢喜得拍手:“它认得我!”
阿瑟弯腰,隔着笼栅看那兔子,忽觉它鼻头翕动的节奏,竟与若婀昨晨醉眼迷蒙时的呼吸频率莫名相似——都是那样,略略急促,又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恳求。
他心头一沉。
当晚,阿伏干遣人来传话,请阿瑟去太极殿饮茶。
阿瑟到时,殿内只设一席,阿伏干已坐于主位,面前摆着两只青玉盏,一盏盛茶,一盏盛酒。
“坐。”阿伏干指了指对面空位。
阿瑟依言落座。
阿伏干未提若婀,反说起弥国旧事:“我十六岁登基,那时朝中老臣皆以为我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傀儡。他们在我面前,连咳嗽都不敢大声。可你知道我是怎么立威的?”
阿瑟抬眸:“愿闻其详。”
“我亲手斩了三名托孤重臣。”阿伏干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吃了几碗饭,“一刀一个,血溅朱砂阶。从那日起,再没人敢当我是个孩子。”
阿瑟默然。
“你母亲戴缨,当年嫁入陆氏,是何等尊荣?可她嫁的不是陆铭章,是陆家的门楣,是整个江南士族的脸面。她若生个女儿,便是联姻之宝;生个儿子,便是承继之器。你呢?你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她此生最重的赌注。”
阿瑟手指一紧,杯中茶汤微漾。
“所以她教你的,全是正道——读书明理,习武强身,忠孝仁义,克己复礼。可她忘了,人活一世,除了正道,还有旁道,还有邪道,还有……无人敢踏的绝径。”阿伏干端起酒盏,轻轻一晃,“若婀今日所为,便是绝径。她不求名分,不求恩宠,只求一个可能。你若拒,她便成灰;你若应,她便成刃。”
阿瑟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纹路:“陛下之意,是要阿瑟……收下她?”
“不。”阿伏干忽然笑了,“我要你明白一件事——你不是在选一个女人,是在选一条路。若你选正道,便该疏远她,冷待她,甚至……让她死心。若你选旁道,便该给她名分,纳她入门,护她周全。可若你选绝径……”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那就别怪她,将来割伤你自己。”
阿瑟久久未语。
归途上,月华如水,泼洒在宫墙之上,冷白如霜。他行至半途,忽见前方廊下立着一人。
若婀。
她未打伞,未燃灯,就那样静静站着,素白衣裙融于夜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粒沉在深潭里的星子。
阿瑟脚步一顿。
她亦未动,只望着他,目光不闪不避,仿佛已在此处等了一生。
风起,吹动她鬓边银簪,茉莉花瓣簌簌飘落,沾在她肩头,像一小片雪。
阿瑟终于走近。
她未开口,只将手中一方素帕递来。帕角绣着半朵蔷薇,未完成,针脚细密,却带着几分仓促的力道。
“殿下昨夜……可曾安眠?”她问。
阿瑟接过帕子,指尖触到帕面微潮——是露水,还是泪?
他喉头微动,终是答:“尚可。”
若婀轻轻颔首,转身欲走。
“等等。”阿瑟忽道。
她停步,未回头。
“若婀。”他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你可知,我陆氏男儿,婚娶皆由父母定夺?”
她背影微僵,却未转身,只道:“妾身知道。”
“你可知,我若纳你,便等于违逆母命,背弃婚约?”
“妾身知道。”
“你可知,若我真应了你,你余生便再无退路?”
她终于缓缓回头,月光映亮她眼底水光,却未坠落:“妾身……求的从来不是退路。”
阿瑟凝视她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一枚玄铁令牌——那是陆氏嫡系子弟出入禁苑的凭证,刻着蟠龙纹,背面阴刻“陆”字。
他将令牌放入她掌心。
“明日辰时,御园东角门。”他说,“若你来,我带你走。”
若婀低头看着手中令牌,玄铁冰凉,却似有滚烫烙进她掌心。她抬眸,嘴唇微颤,却终究未说出一个字,只将令牌紧紧攥住,指节泛白,仿佛攥着自己的命。
阿瑟未再看她,转身离去。
夜风卷起他袍角,猎猎如旗。
次日辰时,御园东角门外。
阿瑟负手立于石阶之上,晨雾未散,湿气浸透他衣衫,他却站得笔直,像一柄出鞘未出鞘的剑。
辰时将尽。
雾气渐薄,日光刺破云层,洒下第一缕金辉。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人,是两人。
阿婠牵着一只小白兔,蹦跳着跑来,身后跟着捧着食盒的宫婢。
“大哥!你看!毛团生了小兔子!”她高高举起手中那只通体雪白、眼睛粉红的小兔,“嬷嬷说它昨夜生的,一共三只,这只最乖,我就把它抱来了!”
阿瑟蹲下身,接过小兔。它温热柔软,绒毛细密,小爪子在他掌心轻轻抓挠。
他抬眼望去——东角门空空如也。
若婀没有来。
阿婠仰起脸,眨着眼睛:“大哥,你在等人吗?”
阿瑟将小兔交还给她,摸了摸她发顶:“嗯。”
“那她怎么没来?”
他笑了笑,站起身:“大约……改主意了。”
阿婠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将小白兔塞进他怀里:“那大哥,你抱抱它吧!它可暖和了!”
阿瑟低头,看着怀中那团雪白,小兔仰起脸,粉红鼻头轻轻翕动,蹭着他衣襟。
他忽然想起若婀昨日递来的素帕,帕角那半朵未绣完的蔷薇。
原来有些花,开了便注定凋零;有些人,来了便注定离开。
他抱着小白兔,一步步走过御园石径。晨光渐盛,将他影子拉得极长,极孤。
而就在宫墙另一侧,芙蓉殿西角的废弃药圃里,若婀跪坐在泥地上,面前摆着那只青瓷瓶——瓶口已启,药粉尽数倾入泥土。她用指尖一遍遍抹平那片湿润的褐土,动作缓慢,专注,仿佛在埋葬什么。
她身旁,放着那枚玄铁令牌。
阳光照在令牌上,蟠龙纹泛着冷硬的光。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去,然后,五指缓缓收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混着泥土,蜿蜒而下,像一道无人看见的、无声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