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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磕头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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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婠见兄长问自己,硬气道:“出去转转。”

阿瑟走到她身边,将她从头到脚打量。

见她用木簪束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包髻,身上穿着齐膝直裰,下身穿一件束脚裤,一双黑色布鞋,斜挎布包。

乍一看,像哪个道观偷跑出来的小道童。

“这么晚了,有什么可转的?”阿瑟说道,“回屋去。”

陆婠“哦”了一声,本能地就要往回走,一想,不对啊,立马回嘴:“你不也出去么,怎的我不行,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阿瑟没有多的话,只说......

若婀站在回廊尽头,手里捏着一方绣了半截的帕子,指尖发白,针尖还扎在布面上,血珠子沁出来也浑然不觉。她本是来寻阿伏干的——昨夜宫人传话,说陛下歇在芙蓉殿,她便早早备了参汤,想着晨起送去,讨个体面。可刚转过影壁,就撞见这一幕:那乌滋皇子立在晨光里,剑锋划破空气,发出清越嗡鸣;他抬臂、旋身、收势,衣袖猎猎翻飞,像一只初试羽翼却已凌厉逼人的鹰隼。汗水顺着他下颌线淌下,在锁骨凹陷处聚成一小洼,又滑进衣领。他喘息微重,胸膛起伏,却眼神清亮,没有一丝昨夜酒气残留的混沌。

若婀喉头一紧,忽然想起三年前旧都校场比武,阿伏干亦是这般赤膊上阵,单手劈开三柄长枪,枪杆断作七截,木屑纷飞如雪。那时她不过是个新入宫的采女,躲在垂花门后偷看,心口擂鼓似的跳,以为此生所见最烈的男子,便是这般模样。可今日这少年,竟叫她生出几分恍惚——不是因他像谁,而是因他身上有种未被驯服的、近乎危险的鲜活,像一把未开锋却已寒气逼人的刃,既刺眼,又让人不敢直视。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鞋底碾过石阶缝隙里一株野草,发出细微脆响。

阿瑟耳尖一动,剑势顿住,倏然侧首。目光如箭,精准钉在若婀脸上。她浑身一僵,那眼神里没有倨傲,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极冷的、近乎审视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又似早已识破她藏在袖中那方帕子底下绣的,根本不是什么“岁寒三友”,而是半幅歪斜的云纹——那是弥国皇室密纹,她托人从内府库房偷摹的边角。

若婀慌忙垂眼,帕子往袖里一掖,强笑道:“乌滋皇子好身手。”声音发虚,尾音轻颤。

阿瑟没应声,只将长剑缓缓归鞘,剑鞘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一声。他抬手抹了把汗,指尖在额角停了一瞬,似在压住某处隐痛——昨夜酒劲未散,太阳穴突突跳着,可更疼的是脚底血泡磨破后渗出的灼烧感。他垂眸看了眼自己沾着晨露的靴尖,靴帮裂了道细缝,露出底下缠着的粗布条,渗着淡红。他没抬头,只道:“若婀娘娘早。”

这声“娘娘”叫得极淡,不卑不亢,却让若婀脊背一凉。她入宫五年,从未听谁这样叫过她——旁人都唤“若婀小主”,或干脆称“若婀姑娘”,连苗海见了她也不过略略颔首。唯独这少年,明知她无位份,偏用最规矩的称呼,字字清晰,反倒像在提醒她:你连个名分都没有,凭什么站在这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阿瑟已转身离去。月白袍角扫过石阶,步子稳,却慢,每一步落下,脚踝都微微绷紧。若婀盯着他背影,忽然想起昨夜阿婠在席上仰着小脸说“二爹爹是好人”时,阿伏干眼中那一瞬松动的光。她心头猛地一揪——原来那人心里真有座城,城门朝南,里面住着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而她们这些围着宫墙打转的,不过是墙根下攀爬的藤蔓,风一吹,就摇晃,就枯萎。

日头升得更高,金光泼洒在朱墙碧瓦上,刺得人眼疼。若婀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阿瑟回殿换了药,又喝了一碗浓酽的苦茶。宫婢捧来新制的云纹锦靴,他摆手拒了:“旧的还能穿。”婢女不敢多言,只悄悄觑他脚踝——那里一圈淤青,分明是强行裹伤走动留下的印子。他坐于窗下,摊开一张羊皮地图,指尖点在“簸箕巷”三字上,指腹摩挲着墨迹边缘,仿佛能摸到那堵残破土墙的粗粝质感。阿婠曾趴在他膝头,用炭笔在这位置画过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房顶上歪着一只鸟,旁边写“娘和我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向窗外。一队宫人正抬着漆箱往西去,箱盖掀开一角,露出几匹簇新的蜀锦,胭脂红、松绿、秋香色……全是阿婠昨日夸过颜色的料子。他记得她踮着脚,指着布匹上绣的蝴蝶说:“二爹爹送我的,比大爹爹买的还亮!”——陆铭章送她的东西,从来只有一样:一柄银鞘小匕,刃薄如纸,鞘上刻着乌滋王族徽记,她睡觉都要抱在怀里。

阿瑟喉结滚动,端起茶盏,热气氤氲里,他看见自己映在青瓷釉面上的倒影: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张脸,像极了陆铭章年轻时的模样。可陆铭章从不会在酒宴上喝三杯就红了眼眶,也不会为一句“二爹爹是好人”而怔忡良久。他想起阿伏干饮尽那杯酒时,喉结上下滑动的弧度,想起他侧头时眼尾那抹未褪的红痕——那不是醉意,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被硬生生熬成一种温存的假象。

午时刚过,阿婠被宫人牵着来了。她跑得急,辫子散了一缕,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半块蜜糕,糖霜蹭在鼻尖上。“大哥!大哥!”她扑过来,把蜜糕往阿瑟手心塞,“二爹爹给的,可甜啦!”

阿瑟接过,指尖触到她掌心微汗。他撕下一小块,喂进她嘴里,拇指擦掉她鼻尖糖粒:“慢些吃,别噎着。”

阿婠咯咯笑,忽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大哥,我偷偷告诉你——二爹爹今早去芙蓉殿啦!阿嬷说,他昨晚就在那儿睡的!”

阿瑟动作一顿,蜜糕碎屑落在膝头。他垂眸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盛着全然的信任与分享秘密的雀跃。他伸手替她理好散开的辫子,声音很轻:“阿婠,记住,二爹爹待你好,是因为你是他女儿。旁的人……好不好,跟咱们没关系。”

阿婠似懂非懂,眨眨眼,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铜铃,铃舌已被磨得发亮:“喏,这个给你!昨儿晚上,二爹爹给我的,说……说这是他小时候戴过的!”她踮脚,踮得脚尖都离了地,努力把铜铃往阿瑟颈间套,“大哥戴上,戴着它,就……就没人敢欺负你啦!”

铜铃冰凉,贴着阿瑟脖颈皮肤,发出极轻的“叮”一声。他没躲,任由那点凉意渗进皮肉。铃铛内壁刻着一行极细的契文,他一眼认出:弥国皇室幼子佩饰,刻着生辰八字与祈福咒言。他喉间发紧,仿佛被那铃舌抵住,半晌才哑声道:“……好。”

阿婠满意地拍拍他肩膀,又从荷包里掏出另一枚铃铛,系在自己腕上,晃了晃,叮咚作响:“咱们一人一个!以后……以后你要是找不到我,就摇铃,我就听见啦!”

阿瑟看着她腕上那枚同款铜铃,阳光穿过檐角,恰好落在铃身上,折射出一点锐利金光。他忽然想起簸箕巷那间漏风的土屋,阿婠蜷在他怀里发抖,窗外是追兵火把晃动的暗影。那时他攥着她小手,一遍遍念着乌滋古谣哄她睡,声音嘶哑,手指却始终按在腰间匕首柄上——那匕首的鞘,也刻着同样细密的契文,只是属于另一个国度。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颈间铜铃。铃声未响,心却重重一坠。

午后,阿伏干遣人来请。阿瑟随侍者穿过九曲回廊,廊柱上新漆未干,散发着淡淡松脂味。他踏进御书房时,阿伏干正伏案批折,案头堆着尺余高的奏章,朱砂笔搁在砚池边,墨迹未干。窗扇半开,风卷起案上一张纸页,飘至阿瑟脚边。他弯腰拾起,是份军报,墨迹潦草:“……乌滋边境哨所遭袭,三卒失踪,疑为流寇,亦或……”

阿伏干抬眼,目光扫过他手中纸页,没接,只道:“坐。”

阿瑟将纸页放回案角,依言落座。室内熏着沉水香,气息幽微,却压不住两人之间无声的张力。阿伏干搁下朱笔,指尖在案沿叩了两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追阿婠,一路未歇?”

“是。”

“脚伤如何?”

“已敷药。”

阿伏干沉默片刻,忽然问:“陆铭章教你的拳脚,比朕当年学的如何?”

阿瑟抬眼,直视过去:“大爹爹的功夫,重势,重守。陛下的功夫……”他顿了顿,“重杀。”

阿伏干唇角微扬,并未恼,反而颔首:“不错。你倒看得明白。”他起身,踱至窗前,负手而立,身影被斜阳拉得极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沉默的界碑。“你母亲……”他开口,声音沉缓,“她离开簸箕巷那日,可曾回头看过一眼?”

阿瑟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节处有旧伤,是八岁那年练剑劈断木桩时崩裂的。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抱着阿婠,一直往前走。没回头。”

阿伏干没应声。窗外梧桐叶沙沙响,一片叶子飘落,恰停在案头未拆的密匣上。匣盖缝隙里,露出半截素绢——正是媃儿昨夜换下的那件烟紫色绢裙的边角。

晚膳又摆在偏殿。阿婠穿着新做的藕荷色小襦裙,鬓边簪了朵新鲜茉莉,见阿瑟进来,立刻扑过来拉他袖子:“大哥快坐!二爹爹说今晚有鹿脯!”

阿伏干坐在上首,今日未饮酒,只饮清茶。他看阿婠一眼,目光温软,却在掠过阿瑟颈间铜铃时,瞳孔极细微地缩了一下。那铃铛在烛光下泛着幽微铜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席间阿婠叽叽喳喳,讲她今日学了新的歌谣,又说芙蓉殿的阿嬷给她糖糕吃,甜得眯起眼。阿伏干听着,偶尔点头,笑意浮在眼底,却不达深处。阿瑟安静进食,只偶尔应阿婠一句,目光却总在阿伏干执箸的手上停留——那只手虎口有茧,食指第二节有道陈年刀疤,蜿蜒如蛇。

饭毕,阿婠揉着眼睛打哈欠。阿伏干命人带她去洗漱安寝。殿内只剩二人,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阿伏干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烛影里:“阿瑟,你可知,为何朕允你住进宫中?”

阿瑟放下筷子,抬眼:“陛下自有考量。”

“考量?”阿伏干轻笑一声,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面上画了个圆,“朕考量的,从来不是你。是你妹妹。”他指尖停住,圆圈未闭合,留着一道缺口,“她喊朕‘二爹爹’,喊陆铭章‘大爹爹’。这世上,能让她这样喊的,只有两个人。而朕……”他指尖缓缓划过那道缺口,“只想做她心里,那个永远补不上的缺口。”

阿瑟呼吸一滞。烛火在他瞳仁里跳动,映出一点微不可察的震颤。他忽然明白了阿伏干为何不许他与阿婠同住——不是忌讳男女之防,而是怕阿婠习惯另一种依靠,怕她心底那道名为“父亲”的刻痕,被另一个人的温度悄然填满。

“陛下,”阿瑟声音哑了,“阿婠还小。”

“小?”阿伏干抬眸,目光如刃,“朕六岁时,已知跪拜何人。十二岁,亲手斩了叛将首级。阿婠……”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她比朕更早明白,什么是选择。”

殿外忽有疾风掠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阿瑟望着阿伏干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忽然想起昨夜沐室里,媃儿跌入浴池前最后一瞬的表情——不是惊惧,是骤然坍塌的希冀,像一座沙塔被抽走最后一粒基石。

他慢慢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尺量:“臣告退。”

阿伏干没留他。阿瑟转身,走出殿门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特有的微凉湿意。他抬手,指尖抚过颈间铜铃,那点冰凉已悄然渗入血脉,沉甸甸地坠着。

回廊尽头,若婀的身影一闪而没,裙裾拂过石阶,像一缕被风撕碎的烟。

阿瑟没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月光铺满青砖路,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伶伶地投在宫墙之上,仿佛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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