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的话在井五爷听来不过是推脱之词,可他实在中意眼前这个年轻人。
身手好不说,就这段时日观来,人品也端正,身量高,模样俊,这些条件单挑一个出来,不难找,可叠在一处,就难寻了。
井五爷自是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并不恼,让他先喝茶:“你别急着拒绝,听完我后面的话,你再决定。”
阿瑟并不想听,可面上得应付过去。
“五爷请讲。”
“我这女儿虽说身弱,实是个极好的人,你莫要听信外界传言。”井五爷又道,“再一个,我......
若婀这话一出口,媃儿唇边那点笑意便僵住了,像被霜雪骤然凝住的薄冰,一碰就碎。她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软肉里,微微刺痛,才勉强稳住声线:“妹妹说的什么话?什么好下场不好下场的?你我同在宫中,侍奉陛下,承恩得宠,原就是本分,哪来这等晦气话?”
若婀没应她,只将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目光虚浮地掠过窗棂上新糊的素绢——那是昨夜宫人刚换的,透光不透影,薄如蝉翼,却偏偏挡不住外头天光一点点渗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淡金色的斜痕。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不是讥诮,也不是怨毒,倒像是听见了极荒诞的笑话,笑得喉间发紧:“本分?承恩?媃姐姐,你真信么?”
她撑着半榻坐直了些,裙裾滑落膝头,露出一段纤细手腕,腕骨处泛着冷白的光:“你昨夜得宠,可知道陛下踏进你芙蓉殿前,先去了哪儿?”
媃儿呼吸一滞,手肘抵着扶手,指节绷得发白:“……你说什么?”
若婀歪了歪头,墨蓝眼尾微扬,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他从簸箕巷回来的。”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四块冰凌砸进媃儿耳中,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几乎坐不住。
簸箕巷——这三个字在宫中是禁语,是连最老的宫人都不敢提的暗影之地。迁都之后,新宫巍峨,旧巷荒芜,可谁都知道,那地方还住着一个人,一个连名讳都不曾录入宗正寺玉牒的女子,一个连画像都没入过内务司册档的“无名氏”。
媃儿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她想问“你怎么知道”,可喉咙干涩得像塞了把粗盐,连吞咽都牵扯着疼。她想起昨夜阿伏干侧头时眼尾那一抹红痕——不是醉,不是熏,是哭过。
可陛下怎么会哭?那个在朝堂上斩杀三十七名叛臣面不改色、在乌滋铁骑围困皇城三日仍能谈笑弈棋的男人,竟会为一个女人哭?
若婀看她怔住,笑意更深了些,却愈发凉:“你当那日你派出去的人,真就悄无声息?你当苗宫监那晚为何亲自来传话?你当陛下今早离你芙蓉殿时,靴底沾的泥,为何是东城外青石路的灰土?”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他去见她了,就在你承宠的前半个时辰。他去了簸箕巷,见了她,又折返回来——你猜,他是带着她的泪,还是自己的泪,走进你芙蓉殿的?”
媃儿脸色倏地惨白,方才颊上那点春水般的粉泽尽数褪尽,只余下纸灰似的青白。她攥着袖口的手抖得厉害,丝绢绞成一团,指腹摩挲着绣金线边缘那点微凸的纹路,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你……你胡说。”她声音发颤,却连自己都不信。
若婀没反驳,只慢条斯理地抬手,用小指勾起一缕垂落鬓边的发丝,绕在指尖打了个结,又松开:“胡不说,你自个儿去问苗宫监罢。问他为何昨夜寅时三刻才出宫,问他为何回宫后立刻往你殿里跑,问他——”她眸光一闪,直直盯住媃儿,“为何陛下沐浴时,袖口内侧沾着半片枯萎的紫藤花瓣?那花,只长在簸箕巷西墙根下,每年四月开,七日凋尽,如今已八月,再无第二株。”
媃儿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她记起来了——昨夜阿伏干宽衣时,她亲手解他袖扣,指尖确曾触到一点干枯微脆的异物,当时只当是香料碎屑,随手拂去了……原来竟是花?
紫藤……簸箕巷……枯萎的……八月?
她喉头涌上腥甜,硬生生咽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沁了出来,混着汗,黏腻湿冷。
若婀却已不再看她,懒懒往后一靠,引枕垫着她单薄的脊背,语气忽又轻快起来:“姐姐不必怕。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伤心,更不是要你恨我——咱们俩,谁比谁干净?谁又比谁糊涂?你跟了陛下十年,我跟了八年,十年八年,加起来不过十八载春秋,可你算过没有?陛下登基十九年,其中整整十六年,他每年春分前后,必有三日离宫,不告群臣,不带仪仗,只带苗宫监一人,策马出东门,往南三十里,停在一座无人知晓的旧宅外。”
媃儿怔怔听着,嘴唇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那宅子,没门匾,没户籍,只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埋着一只褪色的布老虎——”若婀笑了笑,声音忽然低下去,“那是小公主周岁时,陛下亲手缝的。针脚歪斜,棉花漏出,可她抱了六年,直到去年冬,才被阿婠自己烧了。”
媃儿猛地抬头:“阿婠烧的?”
“嗯。”若婀点头,“那孩子,比咱们都狠。她烧了布老虎,又亲手砸了自己屋里的铜镜——镜面裂成蛛网,她偏用手指去抠那些碎片,流了一手血,却笑着对苗宫监说:‘镜子里照不见我娘,留它何用?’”
话音落地,殿内静得只剩窗外蝉鸣,一声声,嘶哑而执拗。
媃儿眼眶发热,不是为委屈,不是为妒忌,是为一种迟来的、钝重的羞耻——她竟在昨夜,用那件烟紫色素绢衫,用那缕雾白袖丝,用她自以为是的娇柔与温存,去讨一个刚刚从爱人坟前跪别归来的人的怜惜。
她忽然想起阿伏干入浴时搭在池沿的手臂,那上面蜿蜒的旧疤,一道横贯小臂,一道斜切肘弯,皆是陈年旧伤,皮肉翻卷,深褐如墨——她从前只道是征战所留,却不知那第一道,是十四年前乌滋雪原上,他为护一弱女子坠崖所受;第二道,是三年前新都初建,他冒死潜入敌营盗取舆图,归途遭伏,以肉身挡箭所刻。
他从不提,她亦从不问。
原来她所谓“乖顺”,不过是蒙眼跪拜,连神龛上供的是谁,都不曾抬头看清。
“姐姐。”若婀忽然唤她,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灰烬上,“你今日来,是想踩我一脚,还是想听一句恭喜?”
媃儿喉头哽住,良久,才极轻地摇了摇头。
若婀颔首,竟似松了口气:“那便好。咱们都别演了——演给谁看?演给陛下看?他心里没我们;演给宫人看?他们只记得谁昨日得宠;演给自己看?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她撑着半榻起身,裙裾拂过青砖,脚步虚浮却不乱:“我昨夜醉酒,并非因陛下不来我殿——我早知他不会来。我醉,是因为我梦见了簸箕巷。梦里那扇黑漆木门开了,她站在门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襦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红得像血。她叫我进去坐,说汤快凉了。我刚抬脚,梦就醒了。”
媃儿怔住,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那件沾了酒渍的繁复衣衫在晨光里竟显出几分凄艳的亮色,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
殿门阖上,余音消散。
媃儿独自坐着,半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两道湿痕,冰凉。
她竟不知何时哭了。
不是为失宠,不是为若婀,而是为那碗汤。那碗她从未煮过、也永不可能煮给阿伏干喝的汤。
窗外蝉声陡歇,风起,吹得新糊的素绢簌簌轻响,像有人在门外低低叹息。
与此同时,东六宫深处,阿婠正踮着脚尖,悄悄推开一间紧闭的偏殿门。
殿内光线幽暗,案上一盏油灯燃着豆大火焰,映着墙上一幅未裱的画——画中女子侧身立于檐下,手持团扇,扇面绘着半枝海棠,风过处,花瓣纷飞,落于她鬓角、肩头、指尖。她未回头,只微微仰面,仿佛在等什么人。
阿婠屏息走近,仰头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女子鬓边一朵将坠未坠的海棠。
“娘……”她喃喃,声音小得如同叹息。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阿婠未回头,只低声道:“大哥,你答应过我,不告诉父皇我来过这儿。”
阿瑟站在门槛处,月白衣衫被风吹得微扬,手中长剑尚未归鞘,剑穗垂落,随风轻晃。他望着妹妹单薄的背影,又看向那幅画,良久,才开口:“你今年十岁,该学怎么藏事了。”
阿婠没应,只将小手按在画框边缘,用力一推——整幅画无声滑入墙内暗格,机关合拢,墙面恢复如初,只余下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缝。
她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稚气,眼神沉静得不像个孩子:“大哥,我要去乌滋。”
阿瑟眉头一皱:“胡闹。”
“不是胡闹。”阿婠走到他面前,仰起脸,一字一句,“乌滋王庭七月廿三有祭祖大典,所有皇子公主皆须到场。父皇已允我随使团同行——他亲口答应的,就昨日。”
阿瑟怔住:“他允了?”
“嗯。”阿婠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珏,递过去,“这是娘的旧物,我偷出来的。大哥替我保管好,等我回来……再一起,去簸箕巷。”
阿瑟接过玉珏,触手温润,背面刻着两个极细的小字:春衫。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将玉珏攥进掌心,指节泛白。
兄妹二人并肩立在昏暗殿中,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依偎,却像两柄出鞘未尽的刀,寒光隐而不发。
而此时,宫墙之外,东城青石路上,一辆寻常油壁车缓缓驶过,车帘低垂,帘角绣着半朵褪色紫藤。车轮碾过晨光,碾过薄霜,碾过无数双不敢抬头的眼睛,径直驶向那座无人知晓的旧巷——
巷口槐树静默,枝头空荡,唯余风过时,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断裂声。
那是去年冬日,阿婠烧布老虎时,一截焦黑的虎尾,被风卷起,挂上了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