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用过甜豆花,往街中行去。
“我和兄长一起去珏城,好不好?”陆婠怕他不应,又道:“就是不同你一起,在你回默城前,我也回不去,娘亲不让。”
提起父母,阿瑟关心道:“爹娘身体如何?”
“好着呢,主要是娘,知道我将你气走后,脸色那叫一个吓人。”
阿瑟点了点头:“先说好,你跟着可以,可若是路上生事,又或是不好好说话,别怪我逐你们离开。”
陆婠欢喜地应下了。
两人走到一个画糖人的摊位,陆婠要了一个“翘尾的大鱼......
若婀这话一出口,殿中便静得连烛火燃动的微响都听得真切。
媃儿脸上的笑意凝住,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那点粉泽仿佛被风一吹就散了,只余下唇边僵硬的弧度。她原想来踩一脚,却没料到自己反被钉在了地上——不是被若婀的言语刺伤,而是被她眼底那片死水般的漠然冻住了。
若婀仍歪在半榻上,引枕陷进她肩颈,发丝松松垂落,遮不住锁骨处一道浅淡的旧痕,像是幼时跌撞留下的疤。她不看媃儿,也不再开口,只是将右手搭在小腹上,拇指缓慢地、一下一下摩挲着腕内侧那圈细白的皮肤,动作轻得像在安抚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媃儿喉头一紧,忽然想起从前。那时她们还刚入宫不久,若婀尚是清伶出身,未封位份,只称一声“若姑娘”,可偏生一副骨头硬,不肯曲膝,连向太后请安都要挺着背脊。而自己呢?总是怯怯地跟在她身后半步,学她怎么抬眼、怎么敛袖、怎么把一句“臣妾恭请圣安”说得既恭且柔,却不卑。那时候,若婀常拍她的手背,笑说:“媃儿啊,你这张脸天生就是让人疼的,别学我,学我做什么?我早晚要摔得四分五裂。”
如今倒真应了这话。
媃儿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那缕雾丝绣纹上——昨夜阿伏干入浴前,她亲手系在他腰间革带上的结,他竟一直未曾解下。今晨起身时,她悄悄抚过那处,指尖触到衣料下凸起的 knot,硬而固执,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痂。
她忽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你说得对……昨夜之后,未必还有今夜。”
若婀这才缓缓转过头来,眼睫掀开,眸光如薄刃刮过媃儿的脸:“那你何必来?”
“我……”媃儿顿住,指尖蜷了又松,“我想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话音落下,两人都怔了。
若婀先是一愣,随即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笑,不是嘲讽,倒似呛咳:“活着?我倒宁愿死了干净。”她撑着半榻坐直身子,宽大的裙衫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腕骨伶仃,青筋微显,“你昨夜侍寝,陛下可曾唤你名字?”
媃儿嘴唇微微张开,没答。
若婀已知答案。她慢慢将左手抬至胸前,指尖抵住心口位置,轻轻一点:“他唤我的时候,是从这儿开始的。后来他不再叫了,我就把它剜掉了。”
媃儿猛地抬头:“什么?”
若婀却不再解释,只将手放下,重新倚回引枕,闭目道:“你走罢。我不想听你说话,也不想看你脸。”
媃儿坐在那儿没动。窗外日光渐盛,斜斜切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像牢笼的栅。她望着那光,忽然记起迁都前最后一场雪——那时芙蓉殿外的梅枝全被压折,宫人连夜清理,碎雪混着断枝堆在廊下,融成浑浊的泥水。她站在檐下看了许久,直到脚踝冻得发麻,阿伏干才披着玄狐氅过来,什么也没说,只将她裹进怀里,用体温焐热她冰凉的手指。
那是最后一次。
她站起身,裙裾扫过地面,未再看若婀一眼,转身出了殿门。
风拂过面颊,带着初春微涩的凉意。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梦的残片上。
而若婀在她走后,睁开了眼。
她盯着屋顶蟠龙藻井,目光空茫,良久,抬手解开领口一颗纽子,露出颈侧一道极淡的旧痕——不是疤痕,是烫伤,形状细长,弯如新月,边缘泛着几乎看不见的粉红。那是多年前,她偷偷潜入掖庭司库房翻找乌滋密档时,被守库老宦官用烧红的铜签烙下的印记。她当时没哭,只咬破舌尖,把血咽下去,然后将那枚铜签夺过来,反手捅进了老宦官的咽喉。
没人知道这事。
就像没人知道,她为何笃信阿伏干心里那人是乌滋皇后——因她曾在先帝密档里见过一张泛黄的绢画:画中女子抱婴立于雪原,身着乌滋王族特有的银纹黑袍,发间缀满细碎蓝晶,眉心一点朱砂痣,与阿婠右眉梢那颗痣的位置、大小、颜色,分毫不差。
更没人知道,她昨夜醉倒前,曾命心腹去查阿婠乳名。
那孩子出生不足月,按乌滋旧俗,须由萨满以冰水净身,再以狼奶喂养三日。可阿婠落地即啼,声如裂帛,萨满惊呼“此子必承烈性”,遂赐乳名“阿婠”,取自古乌滋语“狂风之刃”。而先帝密档里记载的乌滋皇后所育幼女,乳名正是——阿婠。
若婀闭上眼,手指缓缓移至耳后,轻轻按压。那里皮肉之下,埋着一枚极细的金针,是当年她逃出乌滋前,萨满亲手刺入的“命契”。若阿婠身死,她耳后金针会自行断裂,血涌如泉;若阿婠离她超过三百里,针尖便灼痛难忍。
昨夜她痛得整宿未眠。
而此刻,针尖正微微发烫。
——阿婠还在宫中,但阿伏干昨夜未召她至寝殿。
若婀忽然睁开眼,瞳孔收缩如针尖。
她坐直身子,扬声唤道:“来人!”
宫婢匆匆入内。
“备车。我要去东华门。”
“娘娘,东华门……是禁地。”
“我说,备车。”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过霜的刀刃。
宫婢不敢再言,低头退下。
若婀起身,赤足踩上冰凉的地砖,一步步走向妆台。铜镜映出她苍白的面容,鬓角一根银丝在日光下闪出冷光。她伸手拔下那根银发,指腹碾过,粉末簌簌落进胭脂盒里,混着朱砂,红得刺目。
她取出一支素银簪,簪首雕着半朵未绽的莲,底部暗藏机括。她拧开簪尾,倒出一粒豆大黑丸,放入口中,用舌尖抵住上颚。苦味瞬间弥漫,舌根发麻,眼前浮起一层薄雾。
这是乌滋萨满秘制的“醒魂丹”,服之可令神思清明三日不倦,亦可催人彻夜不眠、耳聪目明、五感倍增——代价是七日内血气枯竭,若无乌滋特制鹿茸膏续命,便会咳血而亡。
她吞下丹药,重新绾发,簪回那支银莲。
镜中人唇色渐复,眸光却愈发幽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东华门外,是弥国禁军校场,亦是阿伏干每日晨练之处。
她要去亲眼看看,阿伏干看见阿婠时,眼睛会不会眨一下。
若会,那便是真心;若不会……
若婀嘴角缓缓扬起,那抹笑终于不再是酒香,而是刀锋舔过喉管时迸出的第一滴血。
她转身出门,裙裾翻飞如墨蝶振翅。
而此时,东华门外校场之上,阿瑟正收剑入鞘。
阿婠蹲在地上,正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见大哥停下,仰头问道:“大哥,你说父王会不会来接我们?”
阿瑟擦拭剑身的手一顿,抬眼望向宫墙方向。
高墙之上,积雪未尽,残阳如血,将整座宫城染成一片沉郁的赭红。
他没答。
只将长剑负于背后,蹲下身,用指腹抹去阿婠额角汗珠:“别问。问了,答案便有了重量。”
阿婠似懂非懂,点点头,又摇头:“可我想娘。”
阿瑟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一块巴掌大的羊皮卷,边角磨损,油光浸润,显然是常年摩挲所致。他展开一角,露出上面用炭笔勾勒的模糊轮廓:一个女子侧影,长发垂腰,腰间悬着一枚半月形银铃。
“这是娘的画像?”阿婠凑近看。
“不是画像。”阿瑟声音低沉,“是她当年留在簸箕巷墙上的一道刻痕。我拓下来的。”
阿婠伸手想去摸,阿瑟却合拢羊皮卷,重新收入怀中:“等你能一剑劈开三寸厚的青石板,我再给你看全貌。”
阿婠瘪嘴,正要撒娇,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校场入口处,一驾青帷马车疾驰而至,车帘掀开,若婀踏阶而下。
她未戴冠饰,仅以素绢束发,衣裙宽大,行走时衣袂翻涌,竟有几分出尘之态。可那双眼,亮得骇人,直直锁住阿婠,又掠过阿瑟,最后定在阿瑟腰间佩剑——那柄剑鞘漆色陈旧,剑柄缠着褪色的靛蓝丝绦,绦尾打了个乌滋王族特有的双环结。
若婀脚步未停,径直朝他们走来。
阿婠下意识往大哥身后躲了躲。
阿瑟却未动,只将右手按上剑柄,指节绷紧,青筋微突。
若婀在他三步之外停住,目光扫过阿婠脖颈上一枚小小银项圈——圈内刻着极细的乌滋古文:“吾命所系”。
她笑了。
这一笑,竟让校场上掠过的风都滞了一瞬。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难怪陛下不许你认祖归宗。”
阿瑟瞳孔骤缩。
若婀却已转身,朝校场尽头的箭靶走去。她拾起一支羽箭,搭弓,拉弦,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弓弦嗡鸣,箭矢破空而出,“笃”一声钉入靶心——正中红心最深处,箭尾犹自震颤。
她未回头,只将另一支箭搭上弓弦,声音随风飘来:“乌滋皇子殿下,这箭,是替你娘射的。”
阿瑟站在原地,未追,未应,甚至连呼吸都未乱一分。
可阿婠却听见大哥左胸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搏动——像远山崩雪,闷雷滚过地心。
风起,卷起校场黄沙,迷了人眼。
若婀放下弓,缓步离去。
她走得很慢,背影单薄,却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刀,寒光凛凛,杀机暗藏。
阿婠仰头看大哥:“她是谁?”
阿瑟望着若婀消失的方向,良久,才道:“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话音未落,远处钟鼓楼传来三声悠长钟鸣——申时三刻。
宫中惯例,此时该是各宫奉茶之时。
阿婠拉着大哥袖角:“那我们回去罢?”
阿瑟点头,牵起她的手。
可刚走出两步,阿婠忽然停住,指着地面:“大哥,你看!”
地上,一粒乌黑药渣,尚未被风吹散,形如豆,边缘微焦。
阿瑟俯身拾起,凑近鼻端一嗅——苦腥中带一丝奇异的甜香,是乌滋“醒魂丹”的残渣。
他面色微变,抬头望去,若婀早已不见踪影,唯余宫墙高耸,残阳如血,将两人影子拉得极长,长如墓碑。
阿婠不知何意,只觉大哥手心突然变得冰冷。
她仰起小脸,认真道:“大哥,我不怕她。”
阿瑟低头,看着妹妹清澈的眼,喉头滚动,终是揉了揉她的发顶:“嗯,不怕。”
可他心底清楚,有些怕,不是不怕就能消解的。
譬如若婀耳后那枚金针——若她今日服下醒魂丹,便意味着,她已确认阿婠身份无疑,且不惜以命为注,要撬开这座金玉其外的宫城。
而更可怕的是,她敢这么做,说明她手里,还有他们不知道的牌。
阿瑟牵着阿婠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
夕阳西沉,余晖漫过琉璃瓦,泼洒在宫墙之上,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血。
与此同时,芙蓉殿内,媃儿正跪坐在矮案前,亲手研磨墨锭。
她研得很慢,墨汁渐浓,乌黑发亮,倒映出她模糊的影。
案角搁着一封未拆的密函,火漆印完好,印痕却是乌滋萨满图腾——一只衔着银铃的黑鸦。
她手指悬在信封上方,迟迟未揭。
窗外,暮色四合,风过庭院,吹落几瓣早开的芙蓉,无声坠地。
她终于伸手,撕开封口。
信纸展开,只有一行字,墨迹新鲜,力透纸背:
“你若还想活,今夜子时,东华门角楼见。”
媃儿盯着那行字,指尖颤抖,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像一小片无声燃烧的火。
她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焰。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灰烬飘落,如蝶焚尽。
她望着那点余烬,忽然想起阿伏干昨夜入浴前,她为他宽衣时,瞥见他左肩胛骨下方,一道极淡的旧疤——形如弯月,与若婀颈侧那道烫痕,一模一样。
原来,不是只有若婀记得。
原来,他一直记得。
只是记得的方式,是将它刻进自己的皮肉里。
媃儿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像一朵迟开的、无人认领的芙蓉。
风起,烛火摇曳,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恍若隔世。
而宫城之外,暮色深处,一辆青帷马车正驶向城郊荒祠。
车帘缝隙里,若婀半边侧脸浸在暗影中,手中握着一枚剥开的银杏果,果仁洁白,她指尖用力,将其碾成齑粉,簌簌落进袖中。
乌滋古谚有云:银杏不死,魂不散;银杏成灰,债必偿。
她抬眼,望向远方宫阙。
今夜子时,东华门角楼。
她要在那里,亲手掀开这满城锦绣之下,第一块腐烂的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