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捉筷的手一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道:“私下无人,不必这么称呼。”
井幺姑缓缓低下眼,应了一声“是”。
她称呼他为夫君,他不应也不答。
这不过是路途上的一种伪装,于她而言算是一种方便,少了许多骚扰和麻烦。
她是井家幺女,她父亲井五爷在昌都很有势力,族中不止一个营生。
那日,昌都举行武会,这武会两年举办一次,历来由他们井家承办。
而这武会无非是习武之人相互间的较量和比试,打来打去,留到最后的,就......
若婀站在回廊尽头,手里攥着一方未绣完的帕子,指尖发白,帕角被揉得皱成一团。她本是来寻苗海问一句陛下昨夜歇在何处,却见阿瑟独自练剑,便驻足不前。那少年剑势如风,一招一式皆含韧劲,不似寻常贵胄子弟的花架子,倒像在生死线上滚过几遭——剑尖划破晨光时带起的微鸣,竟让她耳膜一颤,心口也跟着缩了一下。
她记得阿伏干初登基时,也是这般晨起习武,那时她刚入宫,不过十五岁,站在垂花门后偷瞧,只觉那背影如山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今日这少年,身形尚显单薄,动作却沉稳得惊人,腰腿发力时肌理绷紧,腕子一翻,剑锋倏然回旋,竟似一道银弧劈开薄雾。若婀下意识抚了抚自己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疤,是十年前她为讨陛下欢心,偷偷学射箭,拉弓太猛,弦崩裂划出来的。当时她哭着去找他,他只抬眼看了她一眼,说:“疼就别碰。”后来再没提过。
阿瑟收势,长剑归鞘,微微喘息,额上汗珠滚落,在晨光里闪出一点碎金。他抬手抹了把脸,转身欲走,忽见回廊阴影里立着个女子,素绢褙子,鬓边一支累丝嵌宝蝶翅钗,正是若婀。
他脚步一顿,拱手行礼:“若婀娘娘安。”
若婀这才回神,唇角牵起一丝笑,缓步走近:“阿瑟皇子好功夫。听闻你在乌滋,是陆铭章亲自教的剑术?”
阿瑟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沾了薄尘的靴尖上:“家父授过几式,更多是随军中武师习练。”
“哦?”若婀笑意未减,却多了一分试探,“你既随军,想必见过不少战事。乌滋与弥国边境这些年虽无大战,小摩擦却不少。你可曾……亲临过战场?”
阿瑟抬眼,目光清亮而静,没有回避:“见过。”
只两个字,却压得若婀喉头一滞。她原想套些话出来——譬如阿瑟是否知悉当年簸箕巷之战的细节,又或陆铭章是否向他透露过弥帝旧事。可这少年答得干脆,眼神却像一泓深潭,照得她不敢轻易搅动。
她正欲再问,忽见远处几名宫人快步而来,为首的正是苗海。他一眼瞥见若婀,眉头微蹙,又朝阿瑟略一颔首,便上前低声道:“娘娘,陛下醒了,召您过去说话。”
若婀脸色微变:“现在?”
“是。”苗海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陛下今晨精神甚好,已用过早膳,特命奴才来请。”
若婀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肉。她昨夜辗转难眠,本想今日寻个由头去芙蓉殿探一探虚实,谁知阿伏干竟先召她——召得这样急,这样直白,反倒叫人心慌。她勉强一笑,对阿瑟道:“皇子且歇着,改日若有机会,倒想听听乌滋的剑法。”
阿瑟只道:“娘娘慢走。”
她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青砖,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阿瑟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裂的血口,是昨夜练剑时绷裂的。他并未包扎,任那点血珠慢慢渗出,凝成暗红。
他忽然想起昨夜阿婠趴在他膝上,小手揪着他袖角,眼睛困得睁不开,却还喃喃:“大哥身上有马蹄味,还有草叶味,还有……一点点咸。”他当时只当孩子胡言,此刻才觉出那咸味是自己连夜奔袭时,汗水淌进唇缝的味道。
阿瑟转身,沿着宫墙根往西走。他记得阿婠昨夜被领去的寝殿在西六宫,名唤“栖梧殿”。他没去正路,专挑偏僻小径,绕过两处值房,避开三拨巡守宫人。这宫苑看似森严,实则漏洞处处——昨日他一路摸进来,发现东角门守卫换岗时辰松散,西掖墙根下枯槐枝杈横斜,攀上去可越过高墙;更不必说那些垂首疾走、眼神飘忽的低等宫婢,分明是被人嘱咐过,见了生人只当没看见。
他拐进一条夹道,青苔湿滑,石缝里钻出几茎野蕨。忽听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细弱如蛛丝,断断续续。
阿瑟顿住,侧身贴墙,屏息。
哭声来自右侧半开的耳房窗内。窗纸破了一角,透出昏黄烛光。他踮脚靠近,透过破洞往里看——
阿婠坐在一张矮杌上,两只小脚悬空晃着,怀里抱着一只褪了色的布老虎。她脸上泪痕未干,鼻尖红红的,正用袖子一遍遍擦老虎的脸,嘴里小声念叨:“大爹爹说,老虎不哭,老虎要凶……可阿婠想娘亲了。”
阿瑟心头猛地一揪,喉头发紧。他从未见过阿婠哭。这丫头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摔了从不喊疼,被马踢了也只是瘪嘴,转头就去揪马尾巴。可此刻她缩着肩膀,肩膀一耸一耸,像只被雨淋湿的小雀。
“阿婠。”他轻唤。
窗内哭声戛然而止。阿婠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随即跳下杌子,赤着脚就往门口跑。门栓未落,她一把拉开,扑出来抱住阿瑟的腰,脸埋进他衣襟,闷闷地抽噎:“大哥!你来啦!”
阿瑟蹲下身,把她抱起来,指尖拂去她眼角的泪:“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阿嬷睡着了。”阿婠抽抽搭搭,“她说我该睡午觉,可阿婠睡不着……大哥,二爹爹说,娘亲在很远的地方,可阿婠想她,想得骨头都疼。”
阿瑟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把妹妹搂得更紧些。他记得母亲最后一次抱阿婠,是在簸箕巷破城前夜。那时阿婠才三岁,发烧烧得昏沉,母亲将她裹在羊皮褥子里,一遍遍用凉水浸帕子敷她额头,自己却一夜未合眼。天亮时阿婠退了烧,睁眼第一句就是:“娘亲,你眼睛怎么黑黑的?”母亲笑着亲她额头:“因为阿婠的病好了,娘亲的眼睛就亮起来了。”
如今阿婠的眼睛也黑黑的,可再没人能让她亮起来。
阿瑟抱着她往栖梧殿走,阿婠一路攥着他前襟,小小的身体紧贴着他胸膛,仿佛怕一松手他就消失。路过一处假山,阿瑟忽觉脚踝一紧——低头一看,阿婠不知何时解下自己腕上一根红绳,正笨拙地往他脚踝上系。
“这是阿婠的护身符。”她仰起脸,睫毛还挂着泪珠,“娘亲给的,说系在身上,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阿瑟怔住。那红绳上串着一颗小小的灰褐色石头,形如雀卵,温润无光,是他认得的——乌滋北境火山岩,经年风蚀,质地绵软,唯有母族老妇人才知其名,唤作“归石”。幼时母亲常拾这种石头,在他衣袋里放一颗,说:“石头不重,可它记得家的方向。”
他喉头哽咽,只能点头:“好。”
阿婠这才安心,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声音渐低:“大哥,二爹爹昨晚没睡好……他咳嗽了三次,阿婠听见的。”
阿瑟脚步一顿。他昨夜宿在离芙蓉殿不远的偏殿,确实听见远处传来压抑的咳声,断断续续,像钝刀割着嗓子。阿伏干的咳症,是旧年寒冬涉冰河追敌落下的病根,每逢阴寒便发作,尤以子夜为甚。可这消息,阿婠怎会知道?
他低头看妹妹,阿婠已在他肩头睡着,呼吸均匀,小手还牢牢攥着他一缕头发。阳光穿过她柔软的额发,在他颈侧投下细密的影。
阿瑟没再往前走,抱着她折返,走向自己所居的殿宇。路上遇见两名洒扫宫人,见他怀中抱着小公主,皆惊得跪地叩首。阿瑟只淡淡道:“莫声张。”二人伏地不敢抬眼。
他将阿婠安置在自己榻上,取来薄毯盖好,又寻出一盒蜜饯——是昨夜宫人备下的,他未曾动过。他挑出一颗最圆润的梅子,轻轻塞进阿婠口中。她咂咂嘴,无意识含住,在梦里舔了舔,嘴角微微翘起。
阿瑟坐在榻沿,静静看着她。窗外蝉鸣初起,一声一声,织成细密的网。他忽然想起阿伏干昨夜饮下那杯酒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那不是醉意,是长久绷紧后骤然松弛的虚脱。一个能徒手扼断狼颈的男人,在女儿一句“二爹爹是好人”之后,竟像卸下了千斤重甲。
他伸手,替阿婠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她腕上另一根红绳,颜色更深,系得更紧。阿瑟轻轻一扯,那绳结竟纹丝不动——是死结。他心头一凛,凑近细看,只见绳尾打的是乌滋老妇人传下的“锁魂结”,非至亲不得解,解之则血脉断绝,永失牵连。
这结,不是阿婠自己打的。
阿瑟指尖冰凉。他想起阿婠昨夜说“娘亲说过二爹爹”,想起她眼中映出的阿伏干那抹如释重负的笑,想起她第一次撒谎时,眼眶里蓄着的那点将落未落的泪。
原来她不是不懂,是懂了太多。
他坐了很久,直到日影西斜,殿内光线渐暖。阿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咕哝一句:“娘亲,阿婠梦见你穿白裙子啦……”
阿瑟没应声,只是伸出手,在她额上轻轻一按,像从前母亲做的那样。
暮色四合时,苗海亲自来了。他立在阶下,未进殿门,只垂首道:“皇子,陛下请您移步承乾殿。小公主醒了,也在那里。”
阿瑟起身,整了整衣袍,目光掠过榻上熟睡的阿婠,又落在她腕间那抹深红上。他没再碰那绳结,只转身,踏出殿门。
承乾殿内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不散不散。阿伏干端坐于御座之上,玄色常服未换,胸前衣襟处有一点极淡的水渍——是昨夜沐后未干透的痕迹。他见阿瑟进来,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却越过他,落在殿门处。
阿婠被宫人牵着,小手还揉着眼睛,却走得极稳。她一见阿瑟,立刻挣脱宫人,跑过来拉住他手指:“大哥,二爹爹说,今晚咱们一起吃饭。”
阿伏干开口,声音低沉,却难得带了几分暖意:“阿婠说,你教她编草蚱蜢,她想编一只大的,给朕看。”
阿瑟垂眸,阿婠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两汪清水。她腕上那根红绳,在殿内烛火下,幽幽泛着暗光。
阿伏干的目光在那红绳上停了一瞬,极短,短得像错觉。他伸手,将阿婠揽到身边,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小姑娘乖乖倚着他,小手无意识地摩挲他腰间玉带钩上的云纹。
殿外忽有风来,吹得纱幔轻扬。阿瑟抬眼,见阿伏干左手拇指正一下一下,轻轻摩挲阿婠后颈——那位置,恰是当年簸箕巷破城那夜,他亲手将襁褓中的阿婠交到陆铭章手中时,自己用拇指按住的地方。
那时他想:这孩子活下来了,总该记住谁托起过她。
此刻他仍记得。
阿瑟垂首,喉结微动,终于开口:“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阿伏干目光未移,只道:“说。”
“臣愿暂留弥国,陪阿婠。”阿瑟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直至……她能独自走过这宫墙。”
殿内香烟缭绕,烛火轻摇。阿伏干久久未语,只将阿婠往怀里拢了拢。小姑娘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下来,却还强撑着,小手摸索着,抓住了阿伏干腰带上垂下的一缕流苏。
阿伏干低头,吻了吻她发顶。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殿门,将三人身影长长投在金砖地上——少年挺直如松,帝王沉稳如岳,幼女蜷缩如雏鸟。那影子边缘模糊,融在一起,竟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
风过,檐角铜铃轻响一声,余音悠长,仿佛一声叹息,又似一声允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