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婠正正看向井幺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语气微微上扬:“井家姐姐?”
井幺姑笑着点头:“是,妾身出自井家,敢问妹妹如何称呼?”
“唤我阿婠罢。”
井幺姑点了点头:“阿婠同我家夫君是旧相识?妾身适才听你二人于车外言语,像是彼此认识。”
陆婠直言道:“我是他小妹。”
井幺姑看了陆婠一眼,嘴角抿笑,不言不语。
“你笑什么?”陆婠问道。
井幺姑拢了拢肩头的衣衫:“妾身虽然无知无识,眼睛却不瞎。”
她的言语......
媃儿唇边那点笑意僵住了,像被骤然泼了盆冰水,倏地凝在脸上。她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软肉里,才勉强压住喉咙口翻涌的酸涩——若婀这话说得轻,却比刀子还利,直直剖开她昨夜强撑的欢喜,露出底下溃烂的疮口。
她盯着若婀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忽然觉得陌生。从前若婀虽也骄纵,可眼底总烧着两簇火,是争宠时的锐气,是算计时的精光,是醉酒后泼洒的艳色。可此刻她斜倚着引枕,脖颈弯出一道伶仃的弧线,发丝松散垂落,竟透出几分枯枝败叶般的倦怠。那不是输赢之后的颓唐,倒像是……连输赢都懒得看了。
“好下场?”媃儿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尾音发颤,“你倒说说,什么才算好下场?陛下临幸芙蓉殿,是恩典;你我同在宫中,是命定;可若连这点恩典都要攥着不放,怕是连命都攥不稳!”她指尖一松,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只素银绞丝镯,镯子内侧刻着细小的“伏干”二字,是旧都未迁时,阿伏干亲手为她戴上的。那时他尚是乌滋王子,她不过是他从簸箕巷带回来的、怯生生的小姑娘,连名字都是他起的——“媃”,取柔顺如水之意。
若婀终于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腕上那只镯子上,眼神空茫茫的,像隔着一层雾。“柔顺?”她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如同枯叶刮过青砖,“姐姐当年在簸箕巷,也是这般柔顺么?阿伏干初见你时,你躲在门后,只敢露一双眼睛,他递来糖糕,你不敢接,他便掰开自己咬过一口的,塞进你嘴里……那时的柔顺,是活命的本事。如今的柔顺,是跪着讨赏的奴婢。”她顿了顿,眼尾浮起一丝极淡的嘲弄,“可姐姐有没有想过,阿伏干最厌烦的,从来不是不顺,而是——看穿。”
媃儿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若婀的话像一把锈钝的刀,在她心上反复割磨,割开那些她拼命捂着、不敢触碰的真相:那日她派去尾随马车的人,是若婀荐给她的老宫人;那日她递出去的密信,是若婀替她誊抄的字迹;甚至那日她鼓起勇气问阿伏干“陛下心中那人,可是乌滋皇后”,也是若婀在她耳畔一句句教的措辞……原来她自以为的孤注一掷,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枚早被摆好的卒子。
“你……”媃儿喉头哽咽,指甲再次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洇红了袖口,“你早知道?”
若婀却不再看她,目光飘向窗外一株半枯的梨树,枝头零星挂着几朵将谢未谢的白花。“知道又如何?我撺掇你,你便信;我推你往前,你便跌得更狠。”她声音轻得像叹息,“阿伏干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窥探。你盯他的马车,不如想想,他为何偏要走那条道?为何那日非要绕过西市?为何……他袖口沾着一点没洗净的靛青颜料?”她侧过头,终于正视媃儿,眼中竟无半分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姐姐,你当真以为,他昨夜来芙蓉殿,是念着旧情?”
媃儿脑中嗡的一声,昨日浴池边那一瞬的惊鸿掠影猛地撞进来——阿伏干仰靠池壁,乳白香汤漫过他紧实的胸膛,而他眼尾那抹红痕,沿着眼廓蜿蜒隐入鬓角……她当时只当是酒意或热气熏染,可此刻若婀提起靛青颜料,她忽然记起,旧都时阿伏干常去的那间画坊,坊主最爱用的便是这种靛青,调色时指尖总染着洗不净的痕迹。而昨夜他入浴前,袖口确有淡淡青痕。
“你……你什么意思?”媃儿声音发虚,指尖冰凉。
若婀却轻轻摇头,似是倦极,又似是怜悯:“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守着的‘旧情’,或许只是你一个人的旧梦。阿伏干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芙蓉殿的旧人,也不是旧都的旧事……”她指尖无意识捻着引枕上一根松脱的金线,慢慢扯断,“他是乌滋的王,是弥国的君。他心里装着的,是千里的疆土,是万民的饥寒,是……一个他永远追不回的影子。”
话音落处,殿内死寂。窗外风过,梨树簌簌抖落几片残花,无声坠在青砖地上。
媃儿僵坐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她忽然想起昨夜阿伏干跨入浴池前,指尖曾无意识摩挲过腰间一枚旧玉佩——那玉佩她认得,是乌滋王室秘传的蟠螭纹,据说只赐予王后与储君。她从未见过他佩戴,更不知他何时将它系在身上。那时她只当是寻常饰物,如今想来,那玉佩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分明是经年累月贴身佩戴之物。
原来他并非空手而来。
原来他带着旧物,却未必带着旧心。
“姐姐。”若婀忽然开口,声音竟带上一丝奇异的柔软,“你记得簸箕巷那棵老槐树么?树洞里,我们埋过一只铜铃铛。”
媃儿一怔,茫然点头。那是她们初入宫时,偷偷溜出宫墙,在巷口槐树下埋的。若婀说,铃铛响一声,就能许一个愿。她许的愿望是“阿伏干永远只看我一人”,若婀却只笑,不肯说。
“后来呢?”媃儿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后来?”若婀嘴角弯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后来我挖出来,把它扔进了护城河。水太冷,我手冻得发紫,可心里……痛快得很。”她抬起手,摊开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几道浅浅的旧痕,“有些东西,埋下去是念想,挖出来是伤口。姐姐,你该学学我,把那些‘旧’的东西,埋得再深些。”
媃儿怔怔望着她掌心那几道旧痕,忽然想起幼时在旧都,若婀也曾这样摊开手掌给她看——那时掌心卧着一只刚捉到的萤火虫,微光忽明忽灭,映得她眼瞳晶亮如星。可如今,那光灭了,连灰烬都不剩。
她仓皇起身,裙裾扫过案几,一只青瓷盏被带得倾倒,茶水泼溅而出,洇湿了案上半幅未完成的《春山行旅图》。画中远山苍茫,近处小桥流水,桥头立着个模糊人影,衣袂翻飞,正欲转身离去。媃儿盯着那洇开的墨迹,恍惚看见那人影轮廓,竟与阿伏干有七分相似。
“我走了。”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转身时,脚步踉跄,几乎撞上殿门。
若婀没有挽留,只静静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才缓缓收回视线。她唤来宫婢,吩咐道:“去库房,把去年秋贡的那匹云锦取来。还有,把西暖阁那对波斯琉璃盏,一并送到芙蓉殿。”
宫婢应声而去。若婀重新歪回半榻,闭上眼。晨光透过窗棂,在她眼下投下一小片淡青阴影。她忽然想起昨夜醉倒前,瞥见宫墙外一树野桃开得灼灼如火,粉白花瓣被风卷着,纷纷扬扬扑向朱红宫墙——那颜色,像极了旧都春日里,阿伏干第一次牵她手时,她腕上那只褪色的桃红丝绦。
……
阿瑟带着阿婠回到寝殿,刚踏进门槛,便见一名内侍躬身候着,手中托着个紫檀木匣,见他到来,立刻上前两步,双手呈上:“阿瑟殿下,这是若婀贵人命奴婢送来的。说是……聊表心意。”
阿瑟眉峰微蹙,并未伸手去接。阿婠却好奇地踮起脚,扒着匣子边缘往里瞧:“大哥,是什么呀?”
内侍垂首道:“回小公主,是云锦一匹,波斯琉璃盏一对,另有……”
“不必说了。”阿瑟打断他,声音清冷如泉,“原封退回。告诉她,阿瑟谢过贵人美意,然乌滋子弟,不受无名之馈。”
内侍一怔,额角沁出细汗,却不敢多言,只得捧匣退下。
阿婠仰起小脸,眨巴着眼:“大哥,那个娘娘好看,为什么不要她的东西?”
阿瑟蹲下身,平视着妹妹清澈的眼睛,手指轻轻拂去她额前一缕碎发:“好看的东西,不一定干净。就像井水,看着清亮,底下或许沉着淤泥。”他顿了顿,目光沉静,“阿婠,记着,这宫里最锋利的刀,往往裹着蜜糖;最毒的蛇,常常披着锦缎。”
阿婠似懂非懂,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小手抓住大哥的手指,用力捏了捏:“那大哥以后,只给我吃蜜糖,好不好?”
阿瑟喉头一热,将妹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好。大哥只给你吃蜜糖。”
殿外,阳光正好,将少年挺直的脊背镀上一层金边。他抱着小妹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沐浴在明亮里,一半沉在幽暗中。远处,若婀寝殿的方向,一树野桃的残瓣,正悄然飘落于青砖之上,无人拾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