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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6章 人家是夫妻,你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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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宁看了一眼对面,又看一眼陆婠,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冷?那你也去找个夫君去,人家是夫妻,你算什么。”

陆婠看了一眼被自己丢弃的外衫,不想受罪,又捡起来穿上。

“我是他小妹。”

陆长宁嗤笑道:“表兄又不认你,再说了,就算认了你又怎样,有句话你没听过?”

“什么话?”

“有了媳妇忘了娘,娘都能忘,别说你一个‘小妹’,算得了什么?”

陆婠斜了陆长宁一眼,之后便不再吭声,面上看似平静了,心里却......

若婀站在回廊尽头,手里捏着一盏未饮尽的杏仁露,指尖冰凉,杯沿上还沾着一点湿痕。她本是晨起散步,想寻个清静处透气,却远远望见那片空地上腾跃的身影——剑光如练,人影如电,少年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杆未出鞘便已透出锋芒的枪。他每踏一步,足下青砖微震,腕翻处剑尖颤鸣,不是花架子,是真刀真枪磨出来的筋骨劲力。

她喉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左肩——那里早年被阿伏干亲手折过,愈合后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那时她不过十七,跪在阶下听旨,因一句“陛下不该为一妇人迁都”,话音未落,肩骨便咔一声裂开。此后三年,她再未踏入皇帝寝殿半步,也再未敢直视他眼睛。

可眼前这少年……他身上有股子压不住的烈性,像一把刚淬火的刀,刃口泛青,寒气逼人,却偏偏不带戾气,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执拗——他练得极狠,剑招拆到第七遍时,右臂衣袖已被汗水浸透,贴在小臂上,显出底下虬结的肌肉线条;左手拇指指腹裂开一道血口,血珠渗出来,混着汗滴进泥土里,他却似浑然不觉,只一遍遍重复同一个劈斩动作,直到日头升得更高,额角汗珠滚落如豆,砸在青砖上,瞬息蒸干。

若婀慢慢放下杏仁露,转身欲走,却听见身后一声轻笑。

“若妃娘娘好雅兴,专程来看乌滋皇子晨练?”

她脊背一僵,缓缓回头。苗海不知何时立在回廊另一端,玄色内侍袍服一丝不苟,腰间悬着一柄黄铜宫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像尺子,量过她指尖、袖口、裙摆褶皱,最后停在她尚未收回的、微微颤抖的右手手腕上。

若婀勉强一笑:“苗宫监说笑了,我不过是路过。”

“哦?”苗海踱近两步,声音低而平,“路过?那倒巧得很——昨夜陛下宿在芙蓉殿,今晨辰时三刻才起身,离殿前特意吩咐奴才一句:‘阿婠昨夜睡得可好?’又问‘乌滋皇子住哪处殿宇?’——奴才答了,陛下没再言语,只往御书房去,路上却多看了两眼西边那片空地。”

若婀指甲掐进掌心。

苗海顿了顿,忽而压低嗓音:“娘娘可知道,陛下昨夜临幸芙蓉殿,是自迁都以来头一遭?”

她呼吸一滞。

“可娘娘更该知道,”苗海声音更轻,几近耳语,“芙蓉殿那浴池边,昨夜打翻了一盏玫瑰露,洒在青砖上,未及擦净,今晨扫洒宫人瞧见——那水渍形状,分明是个‘婠’字。”

若婀脸色霎时惨白。

苗海却不再看她,只整了整袖口,转身离去,袍角扫过廊柱,带起一阵微风。若婀站在原地,指尖发麻,连手中那盏杏仁露何时滑脱都未察觉。“啪”一声脆响,白瓷碎裂,乳白汁液泼溅于地,蜿蜒如泪。

她不敢低头看。

那边空地上,阿瑟收势归剑,长剑入鞘一声轻鸣。他抹了把脸,接过宫人递来的布巾,胡乱擦过脖颈,正欲转身回殿,忽见一名内侍快步而来,垂首道:“殿下,陛下请殿下移步御书房,有要事相商。”

阿瑟略怔,随即点头,将长剑交予宫人,随那内侍而去。

御书房门扉半开,朱漆斑驳,门环铜绿沁得深,仿佛多年未曾擦拭。阿瑟跨过门槛,殿内檀香沉厚,混着墨汁微涩气息。阿伏干坐在紫檀案后,一身素净玄色常服,未戴冠,鬓角微霜,在晨光里竟显出几分倦意。他面前摊着一卷舆图,羊皮纸边缘磨损起毛,墨线勾勒的山川河流早已泛黄,唯有一处朱砂圈点,鲜红刺目——正是簸箕巷所在。

阿伏干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坐。”

阿瑟依言落座,脊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纹丝不动。

阿伏干指尖点了点那朱砂圈:“你母亲当年藏身的簸箕巷,我查了十年。旧档烧了三回,新档补了七次,户部、工部、兵部……能翻的都翻了,连守城老兵都寻遍,只知那巷子建于永昌七年,毁于永昌二十一年冬——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块砖都没剩下。”

阿瑟喉结微动,未应声。

“可昨日,阿婠说,‘天找的’。”阿伏干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派人查了乌滋近二十年所有天象志,永昌二十一年冬,乌滋境内无雪,无雷,无异星,唯有一场大雾,弥月不散——雾起那日,恰好是你母亲携女出城之日。”

阿瑟猛地抬眸。

“雾散之后,乌滋军破城。”阿伏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陆铭章的军报写得明白:‘雾障三里,敌不辨我,我反趁势突袭,一鼓而下。’”

阿瑟指尖蜷紧,指节泛白。

“可我派人重勘旧址,发现一事。”阿伏干抽出一张薄纸,推至案前,“这是新绘的簸箕巷地形——你母亲住的那处院落,后墙外十步,有条暗渠,通向城外护城河支流。渠口窄,仅容一人匍匐,但渠壁石缝里,嵌着三枚铁钉,钉头朝内,钉尾朝外,锈迹斑斑,却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

阿瑟盯着那张纸,胸口起伏渐重。

“北斗七星,主方向。”阿伏干声音沉下去,“当年守军搜巷,必从前后两门入,绝不会想到有人从地下钻出。可若无人引路,谁能在浓雾中摸准那暗渠入口?谁又能在石壁上凿出北斗七星,只为标记生路?”

他目光如刃,直刺阿瑟双眼:“阿瑟,你八岁随父赴中部庆功宴,那年你父亲刚破北狄三部,班师回朝。可你可知,你父亲班师途中,绕道三百里,去过一趟旧都?”

阿瑟呼吸一窒。

“他去了趟太史局。”阿伏干指尖叩了叩案面,“调阅了永昌二十一年冬的全部天象记录——包括乌滋边境那场大雾。他拿走的,不止是记录,还有一枚铜制浑天仪残件,上面刻着北斗七星图样,与簸箕巷暗渠石壁上铁钉排列,分毫不差。”

阿瑟垂眸,看着自己膝上交叠的手——左手虎口一道旧疤,是他十岁时为护阿婠,被狼犬咬的;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弯曲变形,是去年冬猎坠崖时摔的。这两处伤,母亲每次看见,都会轻轻摩挲,然后沉默很久,久到阿婠以为娘亲睡着了,悄悄把小手覆上去。

原来沉默里埋着这样一件事。

阿伏干静静看着他,良久,开口:“阿婠叫我二爹爹,你叫我弥国陛下。可你既称我陛下,我便以君臣论——今日所言,你不可对第三人提起,亦不可告知阿婠。你若应,我许你三件事。”

阿瑟抬眼,眸底翻涌着惊涛,却强行压住,只问:“哪三件?”

“第一,你可在宫中随意行走,除禁地外,无人拦你。”

“第二,我赐你佩剑之权,剑名‘青冥’,乃先帝遗物,剑匣已备于你殿中。”

“第三……”阿伏干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若愿留,我封你为昭武校尉,秩同六品,掌禁军巡防;你若愿归,我遣使护送,赠金千镒,马百匹,另附密函一封,由你亲手交予陆铭章。”

阿瑟怔住。

这不是恩赏,是试探,更是交付——将一个少年置于刀锋之上,看他如何抉择忠义、亲情、故国与真相。

窗外风起,吹动案角半幅未干的舆图,一角翻飞,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小小绢帕——烟紫色素绢,袖口缀一缕柔白雾丝,帕角绣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芙蓉。

阿瑟认得这颜色,昨夜在芙蓉殿外,他见过这帕子被宫人捧着,匆匆穿过回廊。

他忽然想起昨夜酒席上,阿婠眨着眼睛说谎时,阿伏干眼尾那一抹红痕。不是醉红,不是熏红,是硬生生憋回去的血气,冲上眼眶,灼得生疼。

他慢慢起身,撩袍,跪地,额头触地,行的是乌滋最重的“叩心礼”。

“谢陛下。”

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清晰如铁钉入木。

阿伏干没叫他起,只伸手,将那张画着北斗七星的图纸推至他面前:“去吧。明日此时,我要你带着这张图,和你记得的所有细节,来此复述。若有一处错漏……”

他没说完,只抬眼望向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过琉璃瓦,金辉流淌,温柔得近乎虚假。

阿瑟伏在地上,额角抵着微凉的地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某种无声的誓约。

他不知自己跪了多久,直到宫人轻声道:“殿下,该起了。”

他撑地而起,膝盖酸麻,却挺直脊背,接过图纸,转身离去。手触及门框时,指尖微微发颤,却稳稳推开。

门外阳光刺眼。

他抬手遮了遮,迈步而出,脚步沉实,未回头。

而御书房内,阿伏干独自坐着,许久未动。他伸手,从案下暗格取出一只紫檀小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制浑天仪残件——北斗七星图样清晰如昨,铜锈斑驳,却棱角锐利。

他用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其中一颗星点,动作轻缓,仿佛触碰一件易碎的婴孩襁褓。

窗外,风过庭院,吹落几瓣早开的玉兰,洁白花瓣飘进窗棂,落于那张朱砂圈点的舆图之上,盖住了簸箕巷的位置。

阿伏干凝视着那朵花,良久,终于抬手,将它轻轻拂去。

花落于地,无声。

他重新铺开一张空白奏纸,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面,久久未落。

墨滴坠下,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黑,像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泪。

此时,芙蓉殿中,媃儿倚在窗边,指尖捻着半片枯萎的芙蓉花瓣,花瓣早失了颜色,灰白蜷曲,一如她昨夜未敢出口的梦。小环捧着新煎的安神汤进来,轻声道:“娘娘,该用药了。”

媃儿没应,只望着庭院里那株老芙蓉树——枝干虬劲,却光秃秃的,连一片新叶也没有。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小环,你说……陛下昨夜,真的只是来歇息么?”

小环垂首,不敢答。

风穿堂而过,掀动帐幔,露出床榻内侧——那里,枕畔静静躺着一方烟紫色素绢帕子,帕角芙蓉未开,却被人用极细的银线,悄悄绣上了第七颗星。

北斗七星,至此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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