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雨帘中传来马蹄声,那马蹄踏着雨水,从庙前快速掠过,之后又折返,往破庙奔来。
陆婠和陆长宁瞬间警戒,这么个地方,这么个天,不得不提防。
蹄声在庙前停下,接着听到人声,似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后面跟着一个男人的低应。
陆婠的眼睛死死盯着庙门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
不明的光线中,庙门处走来两人,一高一矮,一男一女,因为背光,一时间看不清楚面目。
显然,这两人应是看到庙院的马车,知道庙中有人,他们......
媃儿唇边那点笑意僵住了,像被骤然泼了盆冰水,倏地凝在脸上。她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软肉里,才没让那股翻腾的酸涩冲破喉咙。她盯着若婀——这人从前说话带刺,可刺里总裹着三分火气,如今倒好,连火气都熄了,只剩一捧灰白的余烬,冷得叫人脊背发凉。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一声轻爆。窗外风过竹梢,沙沙响,竟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空荡。
媃儿喉头滚动一下,到底没再接话。她忽而起身,裙裾扫过青砖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她走到若婀榻前,俯身,指尖挑起她垂落鬓边一缕散发,动作轻得近乎温柔:“妹妹这话,倒像是看透了似的。”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你忘了么?当年你撺掇我时,可不是这般模样。你说陛下心里藏了根刺,不拔出来,咱们谁也别想安稳。你说你已查清那乌滋女子出入宫门的时辰,只等我派人去跟……”她指尖忽然一紧,发丝勒进指腹,“你那时眼里的光,比今儿这殿里的烛火还亮。”
若婀眼皮都没抬,只将引枕往肩窝里又塞了塞,嗓音平平:“是啊,我亮过。可那光,照不见自己脚下有坑。”
媃儿手一松,发丝滑落。她直起身,袖口掠过若婀眼前,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沉香气息——那是她昨夜特意熏过的,为的是沾上阿伏干身上惯用的龙涎香。可此刻这香气飘在若婀鼻尖,却像一记耳光,无声,却烫得灼人。
她转身踱到窗边,推开半扇朱漆窗棂。晨光泼进来,金粉般洒在她烟紫色的袖口上,雾丝微闪。她望着庭院里几株新栽的木芙蓉,花苞青涩,尚未成朵。“昨夜陛下走时,我送他至殿门。他披着玄色斗篷,风兜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绷得极紧。”她声音轻缓,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伸手替他理了理斗篷边缘,指尖碰到他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旧疤,细长一道,银白色,像条冻僵的蛇。我问是谁伤的,他没答,只将手抽开了。”
若婀终于掀开眼帘,目光懒懒投向窗外:“那疤,是三年前北境雪崩,他护着一个孩子从塌方的冰窟里爬出来留下的。”她嘴角牵了牵,那弧度毫无温度,“你猜那孩子是谁?”
媃儿猛地转过身,瞳孔一缩:“你……”
“我?”若婀嗤笑一声,撑着半榻坐直了身子,宽大裙衫滑落肩头,露出一段伶仃锁骨,“我不过是偶然撞见苗宫监在库房翻旧档,顺手抄了一页纸。那纸上记着:‘永昌五年冬,北境大雪,乌滋使团滞于雁回驿,皇子阿瑟抱幼妹求医,帝亲赴驿馆,裂衣裹伤,血浸玄袍’。”她歪头看着媃儿骤然失血的脸,“你当真以为,陛下这些年冷落你,是因为你跟错了车?不,是因为你动了他的逆鳞——那孩子,是他的命。”
殿内死寂。连檐角铜铃都不响了。
媃儿退了半步,后腰撞上紫檀小案,案上一只青釉茶盏晃了晃,茶汤漾出细纹。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原来那些风言风语,不是谣传,是刀锋上滴落的血珠,早就在暗处凝成了霜。她想起昨夜阿伏干入浴时,那抹眼尾的红痕——原来不是酒气蒸腾,是血丝密布的疲惫;想起他搭在池沿的手臂上虬结的筋络,不是松弛的倦怠,是常年绷紧如弓弦的警醒;想起他任她环抱时,胸膛起伏的节奏太慢、太沉,像驮着整座雪山在喘息……
她忽然懂了。他来芙蓉殿,不是为她,是为赎罪。赎那夜她派出去的人惊扰了阿婠在西苑放纸鸢的午后;赎她派人尾随马车时,车轮碾过阿婠亲手种下的那畦薄荷,碎叶混着泥水溅了满襟;赎她自作聪明的试探,像一把钝刀,反复刮擦着他心底最柔嫩的旧痂。
若婀却已不再看她。她趿着软底翘头鞋,踩着青砖缝隙间的苔痕,慢悠悠踱到殿角一架多宝格前。格中摆着几件异域玩意儿:一枚乌滋银雕鹰哨、一柄镶嵌绿松石的短匕、还有一只半尺高的陶俑——是个抱着琵琶的少女,眉目低垂,裙裾飞扬,裙摆上釉彩剥落,露出底下粗粝的陶胎。
若婀指尖拂过陶俑裙摆,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知道这陶俑打哪儿来的么?是阿婠三岁时,在乌滋王宫的废墟里挖出来的。她说,这是她娘亲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她顿了顿,指尖停在陶俑微扬的唇角,“可后来她娘亲死了,这陶俑就埋进了土里。直到阿婠扒开断墙残瓦,把它刨了出来。”
媃儿怔怔望着那陶俑。少女唇角的釉彩虽已斑驳,可那抹笑意,竟比殿中所有描金绘彩的屏风都要鲜活。她喉头哽咽,想说什么,却只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震耳。
若婀却已转身,裙裾旋开一朵黯淡的花:“姐姐,你昨夜得意的,不过是陛下施舍的一场幻梦。他看你的眼神,从来不像看女人,倒像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另一个人的影子。你越想抓住他,那影子就越淡,最后只剩你自己,照见一张枯槁的脸。”
她走到门口,忽而停步,没回头:“对了,昨夜陛下走后,苗宫监送来一封密函。是乌滋王宫急报,说南疆叛军劫了贡道,截了给弥国的岁礼——里面有一匣子乌滋老山参,专治寒症。你知道么?阿婠夜里咳得厉害,太医说,她肺腑深处有陈年寒毒,得靠这参吊着一口气。”她轻轻一笑,“可陛下今早批红,把这匣子参,赐给了西苑养病的太后。”
风从门外灌入,吹得帷帐猎猎。媃儿站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光与影的交界处。她看见若婀的背影消失在朱红门框里,像一滴墨融进清水,无声无息。
殿中唯余那尊陶俑,在晨光里静默伫立。裙裾上的釉彩剥落处,一道细微的裂痕蜿蜒而下,像泪痕,又像未愈的旧伤。
***
暮色四合时,阿婠蜷在西苑暖阁的软榻上,小脸烧得通红,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太医刚走,药碗搁在矮几上,黑褐色的药汁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苦气混着参香,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阿瑟坐在榻沿,用凉帕子一遍遍敷她额头。少年手指节分明,动作却极轻,生怕碰疼了她。他腕上那道旧疤,在昏黄烛光下泛着青白,像一道不肯愈合的诘问。
“大哥……”阿婠眼皮掀开一条缝,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参……参来了么?”
阿瑟喉结动了动,没应声。他侧过脸,目光落在窗棂上——那里悬着一只褪了色的纸鸢,骨架是阿婠亲手削的竹片,糊着薄如蝉翼的素绢,绢面上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那是她第一次在弥国放飞的纸鸢,断线后挂在了西苑最高的梧桐枝头,阿瑟攀上去取下来,再没让她放第二回。
“阿婠。”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若有人问你,愿不愿意留在弥国,做陛下的女儿……”
小姑娘猛地呛咳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起伏。阿瑟忙拍她后背,掌心触到单薄衣衫下凸起的肩胛骨,嶙峋得令人心颤。
“不!”她咳得眼泪汪汪,却攥紧阿瑟的衣袖,“我是乌滋的阿婠!我要回乌滋!我要找娘亲的墓碑!我要……”话音戛然而止,她盯着阿瑟腕上那道疤,忽然伸手,用滚烫的指尖去描摹那道银白的痕迹,“大哥,你答应过我的,带我回去。你说,娘亲的坟前,开满了蓝紫色的鸢尾花……”
阿瑟闭了闭眼。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色吞尽。他反手握住阿婠滚烫的小手,将她的指尖按在自己腕间那道旧疤上:“嗯。等春天到了,哥哥带你去看。”
话音未落,暖阁门被叩响三声。苗宫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恭敬却疏离:“殿下,贵人,陛下有旨,请阿婠公主即刻移驾承乾殿。”
阿婠脸色霎时惨白,像宣纸浸了冷水。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没让哭声溢出来。
阿瑟缓缓松开她的手,起身时袖口拂过矮几,药碗微微一晃,几滴药汁泼在紫檀木上,洇开深褐色的印子,像凝固的血。
他拉开门,苗宫监垂首而立,手中托着一方明黄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未启,可那股清冽凛冽的参香,早已丝丝缕缕渗出来,缠绕在每个人的呼吸里。
“陛下说,”苗宫监垂着眼,声音平稳无波,“公主体弱,此物最宜调养。另……”他略一停顿,抬眼飞快掠过阿婠惨白的小脸,“西苑地气阴寒,恐妨玉体。请公主即日起,迁居承乾殿偏殿。”
阿婠猛地从榻上坐起,赤着脚就要下地。阿瑟一步挡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住。他没看苗宫监,只低头凝视妹妹的眼睛:“阿婠,记着哥哥的话。”
小姑娘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用力点头,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砸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阿瑟转身,接过那方锦缎。紫檀木匣入手微沉,参香扑鼻,冷冽得像北境初雪。他抱着匣子,牵起阿婠冰凉的小手,一步一步走向承乾殿的方向。
身后,暖阁的门被轻轻带上。那只断了线的纸鸢,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素绢上的炭笔太阳,在黑暗里渐渐模糊了轮廓。
承乾殿灯火通明,廊下八盏鎏金宫灯次第亮起,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殿门深处。那里,玄色朝服的帝王负手而立,身影被灯火镀上一层薄金,却依旧冷硬如铁。
阿婠的脚步越来越慢,指甲几乎要嵌进阿瑟掌心。阿瑟却始终没有停下,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更紧些。
殿门前,阿伏干终于转过身。烛光映亮他眼底,那里没有温情,没有怜惜,只有一片广袤无垠的荒原,风沙漫卷,寸草不生。
他目光掠过阿瑟怀中的紫檀木匣,最终落在阿婠脸上。小姑娘仰着头,烧得通红的面颊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野火。
阿伏干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冰凉,触到皮肤的瞬间,阿婠浑身一颤。
“乖。”他声音低哑,像砂砾磨过粗陶,“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阿婠没应声。她只是死死盯着阿伏干的眼睛,仿佛要将那片荒原的每一粒沙、每一道沟壑,都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殿前铜铃叮咚作响。阿瑟垂眸,看见妹妹另一只空着的手,正悄悄攥紧了裙裾——那上面,不知何时用炭笔画了一朵小小的、歪斜的鸢尾花,花瓣边缘,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蓝紫色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