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宁一声冷笑,怼回去:“哟,你也知道不是小打小闹哩,当初别将大表哥气走啊,这会儿又显着你了。”
虽说陆婠已做好准备,这一路不免要被陆长宁气个半死,可真到这一刻,仍是一口气堵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
不要紧,不要紧,忍一忍,为了找大哥,她……忍!
然而她是忍住了,陆长宁却不罢休,他将绳一勒,打算调转马头:“不行,我得回去,我要跟姑父说,我不去。”
陆婠实在是忍不了了,一巴掌呼在他的肩上:“由不得你不......
阿婠坐在紫檀雕花小杌上,两只小脚悬在半空晃荡着,闻言歪了歪头,眼睛忽闪两下,像只刚睡醒的雀儿:“娘教的呀。”
她话音未落,阿伏干喉结一滚,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金线绣的云纹,那点郁结还没散开,又听她仰起脸来,脆生生补了一句:“娘说,二爹爹是最好看的爹爹,比大哥好看,也比阿伏干好看。”
阿伏干一怔,眉心微蹙:“……阿伏干?”
阿婠点点头,小手往自己鼻尖一指:“我叫阿婠,他叫阿伏干,我娘叫我阿婠,我叫他阿伏干,就像我叫大哥阿瑟,大哥叫我阿婠——名字就是名字嘛!”
翠婶在旁忍俊不禁,忙掩了嘴,却见阿伏干神色一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狼狈的怔忪。他喉间动了动,没再说话,只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阿婠额前一缕碎发,像是怕惊扰什么。
阿婠却忽然拽住他腕子,仰头问:“二爹爹,你是不是偷偷把阿伏干关起来了?我娘说,阿伏干最凶,总板着脸,可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凶。”
阿伏干垂眸,看着她攥着自己手腕的小手,五指肉乎乎的,指甲盖还泛着粉,掌心沁出薄薄一层汗。他没抽回手,只将声音压得更低:“你娘还说什么?”
“娘说……”阿婠顿了顿,眼神忽而飘向殿角一架青玉屏风,上面浮雕着缠枝莲,花瓣层层叠叠,瓣尖一点朱砂红,“娘说,阿伏干从前也是个爱笑的人,后来丢了东西,就再不笑了。”
阿伏干呼吸一顿,指尖微凉。
屏风后,阿瑟正立在那里。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没人通报。一身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肩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未出鞘的枪。方才阿婠说话时,他始终没动,连睫毛都未曾颤一下,可阿伏干分明看见他左拳松了又紧,指节泛白,骨节处一道旧疤被袖口磨得发亮——那是乌滋王宫校场石阶上磕出来的,陆铭章亲手给他包扎时留下的印子。
阿伏干没回头,只将阿婠的手轻轻放下,转身踱至屏风畔,与阿瑟相隔三步站定。
“你听到了?”他问。
阿瑟颔首,声音低而平:“听到了。”
“你信么?”
阿瑟抬眼,目光清冽,不避不让:“我信她娘说的话。”
阿伏干竟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帝王式的笑,而是眼角真正舒展开来,像春水初融时裂开的第一道细纹:“你倒坦荡。”
阿瑟没接这话,只道:“她娘还说过,阿伏干当年在弥国当质子,三年不得归,回来时满身箭伤,躺在马车上,血把褥子浸透了,却还攥着一只断了弦的琴。”
阿伏干笑意倏然凝住。
殿内烛火噼啪一爆,映得他半边脸沉进暗里。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父亲没告诉你?”
“告诉了。”阿瑟声线平稳,“他说,阿伏干为护弥国幼主,独挡千军于断崖,坠马折腿,失左耳,断三根肋骨,琴弦崩裂时,正弹到《鹿鸣》第三叠。”
阿伏干喉结上下一滑,忽而转过身,解下腰间一枚玄铁镂花佩,递给阿瑟:“拿去。”
阿瑟未接。
“这是弥国镇国符之一,刻有‘承天’二字,可调禁军副尉以下任意兵马。”阿伏干将佩往前递了寸许,铜棱在烛光下泛出冷青,“你若不信我,便拿着它——若我食言,你随时可带阿婠走;若我失信,你亦可凭此符,叩宫门,斩我首级。”
阿瑟盯着那枚符佩,目光如刃刮过每一处纹路。他忽然想起离宫那夜,阿婠蜷在车辕上睡着,小手攥着他撕下来的半截衣袖,袖角还沾着山路上蹭的泥灰。那时她梦里喃喃:“大哥别丢我……二爹爹笑起来真好看……”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符佩冰凉的刹那,阿伏干却反手扣住他手腕。
“还有一事。”阿伏干声音沉下去,“乌滋使团已入弥境,三日后抵京。陆铭章派了你叔父陆玄策,带百名铁骑,还有——”他顿了顿,“你母亲的贴身侍女素沅。”
阿瑟瞳孔骤缩。
素沅是阿婠的乳娘,更是陆夫人贴身二十年的旧仆,阿婠襁褓时便抱过她,阿婠会走会跑会唤人,第一声“阿嬷”,喊的是翠婶,第二声“阿沅”,喊的是素沅。
“她来做什么?”阿瑟嗓音绷紧。
“传你母亲的话。”阿伏干松开手,符佩已稳稳落在阿瑟掌心,“她说,若你活着,便替她抱抱阿婠;若你死了,便替她收尸。”
阿瑟握紧符佩,玄铁棱角硌进掌心,疼得钻心。他没应声,只转身离去,袍角扫过门槛时,阿婠追出来,踮脚拉他衣袖:“大哥,你去哪儿?”
“买糖糕。”他答得极快,甚至没低头看她,“你爱吃的,桂花蜜馅。”
阿婠顿时忘了哭,眼睛亮起来:“要双层的!还要撒芝麻!”
阿瑟点头,牵起她的手,一步步走下丹陛。阿伏干立在殿前,望着兄妹二人身影渐行渐远,直至融进宫墙外斜阳碎金里。他忽然抬手,按住左耳——那里没有耳廓,只有一圈愈合多年的狰狞褶皱。
当晚,阿婠睡在东暖阁,阿瑟守在廊下。
子时将尽,檐角铜铃忽响三声。
阿瑟睁眼,见一道黑影自宫墙翻入,落地无声,径直朝他而来。那人卸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癯面容,鬓角微霜,正是陆玄策。
“阿瑟。”陆玄策声音沙哑,“你母亲让我带这个给你。”
他摊开手掌,掌心卧着一枚银铃,铃舌是只衔枝的小雀,雀喙衔着一截枯枝——那是阿婠周岁时,陆夫人亲手折给她的桃枝,晒干后嵌进铃舌。
阿瑟指尖颤抖,却没接。
陆玄策叹了口气:“夫人说,阿婠夜里踢被子,你总替她掖;她咳嗽,你整夜坐在床边拍她后背;她怕打雷,你便抱着她坐到天明……这些事,你做得比亲兄长还多。”
阿瑟喉结滚动,终于伸手取铃。
陆玄策却突然压低声音:“但夫人还说——阿婠不是你妹妹。”
阿瑟手指猛地一僵。
“她是陆家血脉,却非你父母所出。”陆玄策目光如炬,“当年乌滋大旱,王妃产下一女即殁,你父王抱回一名弃婴,谎称是王妃遗孤,取名阿婠,养在膝下。你母亲知情,却瞒了你十年。”
阿瑟脑中轰然一响,眼前发黑。
“为何瞒我?”他声音嘶哑如裂帛。
“因为……”陆玄策凝视着他,“你母亲怕你知道真相后,不再待她如亲妹。”
阿瑟踉跄一步,后背撞上廊柱。
远处暖阁窗棂透出昏黄烛光,隐约可见阿婠小小身影趴在窗边,正朝这边张望。她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另一只手托着腮,脸颊上还沾着一点桂花蜜。
陆玄策静静看着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这是你父亲的亲笔。他命我转告你——若你执意留在弥国,他便削你世子之位,废你宗籍,从此陆氏族谱,再无阿瑟之名。”
阿瑟盯着那封函,纸角已被摩挲得发毛。
他忽然笑了,笑声极轻,却让陆玄策脊背一寒。
“好。”阿瑟将银铃塞回陆玄策手中,“你回去告诉父亲——我既认了她作妹,她便是我妹。若他要废我,便废罢。若他要杀我,便杀罢。”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暖阁窗内:“只是劳烦叔父转告母亲一句——阿婠踢被子时,手总爱往被外伸;她咳得厉害时,左肺有浊音;她怕雷,却最爱听雨打芭蕉。”
陆玄策久久不语,最终将密函收回怀中,深深看了阿瑟一眼,转身跃上宫墙,身影没入夜色。
阿瑟独自立了许久,直到檐角铜铃又响一声。
他抬手抹了把脸,推开暖阁门。
阿婠果然没睡,正趴在矮榻上数蜜饯,见他进来,立刻撑起身子:“大哥!你买回来啦?”
阿瑟将糖糕放在她手边,默默蹲下,替她捋平睡乱的鬓发。
阿婠掰开糕点,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塞进他手里:“给大哥吃。”
阿瑟咬了一口,甜得发腻,桂花蜜顺着舌尖淌下,却压不住喉头腥气。
阿婠忽然凑近,用袖子擦他嘴角:“大哥,你眼睛红红的。”
阿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敛尽所有波澜:“困了?”
“嗯。”她打了个哈欠,小手拽他衣襟,“大哥陪我睡。”
阿瑟脱了外裳,在榻沿坐下,替她拉好锦被。阿婠翻个身,背对他,又忽然转回来,把脸埋进他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大哥,你说,二爹爹耳朵怎么少了一只呀?”
阿瑟手臂僵住。
“他小时候被人砍掉的。”他嗓音沙哑,“为了护住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
阿婠仰起脸,睫毛湿漉漉的:“那他疼不疼?”
“疼。”
“那……”她小手摸上他左耳,“大哥疼不疼?”
阿瑟一怔。
阿婠的手指温热柔软,轻轻按在他耳后一道旧疤上——那是去年校场比试,他替阿婠挡下飞箭时留下的。
“疼。”他轻声道。
阿婠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我们就不疼啦。你疼的时候,我就抱抱你;我疼的时候,你就抱抱我。这样,疼就跑掉啦!”
窗外月光悄然漫过窗棂,静静铺在兄妹交叠的影子上。
阿瑟低头,看着怀里小人儿翘起的脚丫,和脚踝处一道浅浅的、早已结痂的划痕——那是翻越山岭时被荆棘刮破的。他忽然想起常青那晚的话:“你不过是他的养子……”
可此刻,阿婠的呼吸温热地喷在他颈侧,带着桂花蜜的甜香。
他慢慢抬起手,将她整个裹进怀里,下巴轻轻抵住她发顶。
原来所谓血脉,并非生而有之的凭证,而是日复一日,以血肉为薪,以时光为火,熬炼出的这捧滚烫真心。
次日清晨,阿婠醒来时,阿瑟已不在榻边。
她赤着脚跑到殿门,只见宫人们正抬着一架紫檀木琴进来。琴身漆色沉厚,雁足处刻着一行小字:“鹿鸣三叠,承天永续”。
阿伏干负手立于阶前,见她来了,弯腰将她抱起:“想不想听二爹爹弹琴?”
阿婠眨眨眼:“弹《鹿鸣》吗?”
阿伏干一怔,随即朗笑出声,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他抱着她步入殿内,将她放在琴案旁的小凳上,自己端坐于琴前,指尖拂过七弦。
第一个音起时,阿婠忽然抓住他袖口:“二爹爹,大哥呢?”
阿伏干拨弦的手指微顿,弦音袅袅散开:“他去城西药铺了。昨夜你咳了几声,他记着。”
阿婠松了口气,又问:“那他……还会不会走?”
阿伏干凝视她片刻,忽然俯身,在她额心印下一吻,轻如蝶翼:“不会了。”
殿外,阿瑟站在照壁阴影里,手中拎着一包川贝枇杷膏。他仰头望着檐角飞翘的琉璃瓦,瓦缝间钻出一茎嫩绿草芽,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他抬手,将那枚玄铁符佩系回腰间。
符佩冰凉,却渐渐染上体温。
远处传来稚子清亮的笑语,混着七弦余韵,悠悠散入春风。
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退处。
可若这退处本就是虚妄的岸,那不如纵身跃入洪流——以身为舟,载她渡劫;以骨为桨,划她向岸。
宫墙深深,春色正浓。
阿婠在殿内拍手:“二爹爹,再弹一遍!”
阿伏干含笑应诺,指尖再抚弦。
阿瑟转身离去,脚步沉稳,未再回首。
他要去买第二盒糖糕。
这一次,要三层的,撒双份芝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