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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寻回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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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屏映着朦胧的柔光。

陆婠绕过帷屏,就见她父亲坐于矮案后,正探身将窗户推开,一面推扇一面说道:“别傻站着了,过来坐。”

“嗳。”陆婠赶紧应声,趋步走了过去,坐到父亲对面。

面对陆铭章这个父亲,陆婠倒不见得多怕,相较于母亲的严厉,父亲对她总是宽和的。

他的父亲如今已不再年轻,可她却觉着没怎么变似的。

因为父亲年轻时头发就是花白的,这么些年过去,仍是那花白的发,只在眼角多了两道浅浅的纹路。

皮肤比从前黑了......

阿瑟搁下茶盏,指尖在青玉盏沿轻轻一叩,声音清越如击磬。他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已不似先前那般锋锐,倒像檐角悬着的半钩新月,冷而静,偏又透出几分少年特有的执拗:“我父亲不许我饮酒,并非因我年少——是因我娘亲曾被酒气熏得咳了整夜,自此,家中但凡有酒,必藏于地窖深处,连坛口封泥都由他亲手按实。”

殿内霎时一静。烛火在金兽口中微微一颤,映得阿伏干额角一道旧疤泛起微青。

阿婠正夹着一块鸭脯往嘴里送,闻言筷子顿在半空,小嘴微张,油星儿沾在唇边:“大哥……阿嬷也咳过,咳得夜里睡不着,爹爹就再也不喝烧刀子了。”她眨眨眼,忽然转向阿伏干,“二爹爹,你喝的是什么酒?”

阿伏干喉结动了动,没应声。他伸手取过案侧一只素白瓷瓶,瓶身无纹,只底钤一枚朱砂小印,形如半枚残月。他拔开塞子,一股清冽之气便漫了出来,不似寻常烈酒刺鼻,倒似雪水融了松针,凉而沁骨。

“此酒名‘春衫’。”他将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入盏,澄澈见底,“取自弥国北境冻泉,酿时未加曲蘖,唯以山樱落瓣覆瓮,封埋三年,启时满瓮皆是春气。”

阿婠凑近嗅了嗅,眼睛一亮:“像娘亲晒的樱瓣茶!”

阿伏干嘴角微松,却听阿瑟低声道:“樱瓣茶是戴缨教我妹妹焙的。她说,苦药太涩,若裹一层甜香,孩子才肯咽下去。”

话音未落,阿伏干握盏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盏中酒液微漾,几滴溅上玄色袍袖,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盯着那湿痕,仿佛盯着自己心口一处陈年旧创——原来那年雪夜,他抱走襁褓中的阿婠,戴缨并未哭嚎,只默默将一包焙干的樱瓣塞进他怀里,说:“春衫易解,春寒难愈。你若真疼她,莫让她长大后,只记得你给的冷。”

他当时只当是妇人软语,随手抛在马车角落。后来才知,那包樱瓣竟在箱底压了整整七年,纸包泛黄,香气散尽,唯余一点枯涩的甜,在他每次掀开箱盖时,无声提醒。

阿婠忽将手伸到阿伏干面前,掌心摊开,躺着半块栗子糕:“爹爹,给你吃甜的,就不苦啦。”

阿伏干一怔,接过来咬了一口。栗粉绵密,蜜糖温润,舌尖泛起久违的暖意。他抬眼看向阿婠,小姑娘正歪着头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可嘴角弯着,亮晶晶的眼睛里,分明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不是帝王威仪,不是权谋算计,只是个笨拙想哄女儿开心的、普普通通的男人。

他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这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苗海面色发白,疾步趋至阶前,伏跪不起:“陛下……乌滋信使……到了。”

阿伏干眉头一蹙:“不是半月前才遣人送信?怎的这么快?”

苗海额抵金砖,声音发紧:“信使……是骑死三匹马,换七次驿马,昨夜三更闯进西门,此刻已在宫门外晕厥过去,怀中密匣……尚未开封。”

阿伏干霍然起身。阿婠一把抓住他袖角:“爹爹,是不是大哥的爹爹来接我们啦?”

阿伏干低头看她,小姑娘仰着脸,眼睛里盛着惶惑与期待,像春溪初涨时浮在水面的花瓣,飘摇不定。他缓缓蹲下,用拇指抹去她眼角新沁的泪:“若真是他来了……阿婠想回去么?”

阿婠攥着他袖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转头去看阿瑟。阿瑟正望着窗外——今夜无月,唯见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暗处泛着幽蓝微光。他沉默良久,忽然道:“若他真来了,必带三百铁骑停在三十里外烽燧台。他不敢逼宫,也不敢退让。他会等。”

阿伏干心头一震。陆铭章果然还是那个陆铭章。当年两国议和,他以三千精骑围困弥国北境七日,最后却在阵前焚毁战书,只递来一纸婚约——上面墨迹未干,写着“愿以幼女阿婠为质,换弥国十年无兵戈”。那时他笑称陆铭章是疯子,如今才懂,疯的从来不是陆铭章,是他自己。他竟真信了那纸婚约,信了陆铭章会守诺十年,信了戴缨肯将女儿交予仇敌抚养——直到七年前那个雪夜,他掀开襁褓,看见阿婠左肩胛处那枚小小的、蝶翼状的朱砂痣,才如遭雷击。

原来戴缨早就在等这一天。她把女儿养得健壮伶俐,教她背《千字文》,教她辨草药,教她用银针扎自己手腕止血——所有这些,都不是为了让她做娇弱公主,而是为了让她活着回到亲父身边。

阿伏干慢慢松开阿婠的手,直起身,声音沉缓如钟:“传令,开宫门。请乌滋信使入殿。再命御膳房,将今日所备酒馔,原样再备三份。另取三套青瓷盏,不烫不凉,正好捧在手心。”

苗海叩首而去。

阿婠却突然扑向阿瑟,紧紧抱住他腰:“大哥,我不要分开……”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

阿瑟一手抚着她后脑,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小包。他小心展开,里面是三枚用蜡纸裹好的樱瓣糖,糖面凝着薄薄一层霜花,莹白如雪。“阿婠,还记得这个么?娘亲说,若有一日咱们分开,就把糖含在舌下。甜味化完时,她就能听见你心里的话。”

阿婠含住一颗,糖在舌尖慢慢化开,清甜微凉,像初春第一缕风拂过山岗。她仰起脸,泪珠滚落,却笑了:“大哥,你说娘亲现在……也在吃糖么?”

阿瑟喉头滚动,只道:“她在等我们回去。”

殿外风起,吹得檐角铜铃轻响。阿伏干立于阶前,看着兄妹二人相拥而立,灯火将他们身影投在丹陛之上,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触到宫门之外——那里,正有一骑瘦马驮着昏迷的信使,踏碎满地清霜而来。

不多时,苗海引着一名灰袍男子入殿。那人面如刀削,眉骨高耸,左颊一道浅疤自耳下蜿蜒至颌角,身上甲胄未卸,肩头积着未化的雪粒,靴底泥泞犹带北地冻土气息。他目光扫过阿婠,又掠过阿瑟,最后定在阿伏干脸上,竟未行礼,只从怀中取出一只黑檀木匣,双手托举过顶。

阿伏干亲自上前接过。匣身无锁,仅以红绳系扣。他解开绳结,掀开匣盖——里面没有文书,没有兵符,只有一幅卷轴。他徐徐展开,绢帛泛黄,墨色却如新染,画中一树山樱,枝干虬劲,落英缤纷,树下立着两个小小人影,一男一女,手牵着手,仰头数着飘落的花瓣。画角题跋两行小楷,字字力透绢背:

【春衫不解愁,愁在枝头。

解衣容易解愁难,难在心头。】

落款处,一枚朱砂印,形如半枚残月。

阿伏干指尖抚过那枚印章,指尖微颤。他认得这印——七年前,戴缨亲手刻的。那时她正孕中,嫌宫中胭脂太艳,便用朱砂调松烟墨,在桃核上雕了这枚印,说:“往后阿婠写的第一幅字,就用这个盖。”

他猛地抬头,望向灰袍男子:“陆铭章……为何不亲来?”

男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砺石相磨:“大将军说,若他亲至,怕您不肯放人。他亦不敢赌——赌您是否真如信中所言,只求见阿婠一面,便放她归。”

阿伏干沉默良久,忽而一笑,那笑却无半分温度:“他倒是信得过我。”

“不。”灰袍男子抬眸,目光如铁,“大将军说,他信的不是您,是戴夫人。”

殿内寂静如渊。烛火噼啪一爆,火星跃起三寸,复又熄灭。

阿婠不知何时已挣脱阿瑟,踮起脚尖,小手够着阿伏干腰间玉佩,轻轻晃了晃:“爹爹,你答应过我的,两个月后放我们走。”

阿伏干低头看她,小姑娘仰着脸,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光,清澈见底。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雪夜,戴缨也是这样仰头看他,鬓发散乱,裙裾染血,却将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阿婠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那时她说:“阿伏干,你若真心疼她,就别让她知道,她娘亲是怎么死的。”

他当时以为那是威胁,如今才懂,那是托付。

阿伏干缓缓蹲下,与阿婠平视,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身斑驳,系着褪色红绳,正是阿婠幼时挂在脚踝上的那只。“阿婠,还记得这个么?”

阿婠惊喜地抓过去,铃铛轻响,清越如昔。

“你三岁那年,摔断了腿,整夜哭闹。我抱着你在宫墙根下走了一整夜,摇这铃铛,唱你娘亲编的小调。你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久未启用的沙哑,“后来你醒了,问我:‘爹爹,娘亲在天上,能听见这铃声么?’我说:‘能。她比谁都先听见。’”

阿婠把铜铃贴在耳朵上,闭着眼睛听了许久,睫毛轻颤:“我听见啦……娘亲在笑。”

阿伏干眼眶一热,喉头哽住。他伸手,极轻地抚过阿婠柔软的发顶,终于开口:“好。明日,我亲送你们出宫。”

阿瑟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阿伏干却已站起身,朝苗海颔首:“传旨,即刻备车驾。另命尚食局,将那坛‘春衫’酒,连同青瓷盏、樱瓣糖,一并装入锦匣——送给乌滋大将军。”

灰袍男子深深一揖,转身欲退。

“等等。”阿伏干唤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山樱,“烦请转告陆铭章——此帕,是我当年离营前,戴缨塞给我的。她让我带去前线,说若我战死,就拿它裹尸。”

男子双手接过,郑重纳入怀中。

阿伏干目送他离去,转身时,正撞上阿婠仰起的小脸。她手里捏着那枚铜铃,另一只手却悄悄扯着他腰间绶带,声音怯怯的:“爹爹……我能把你这块玉佩,带回去给娘亲看看么?就看一眼。”

阿伏干低头,见她掌心摊着的,是自己腰间那枚蟠螭纹白玉佩——玉质温润,螭首衔环,环上系着一缕褪色的朱砂线。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雪夜,戴缨也是这样,用这缕朱砂线,系住了阿婠襁褓一角。

他喉头一哽,终究点头:“拿去罢。”

阿婠欢叫一声,踮脚在他颊边飞快一亲,转身扑向阿瑟:“大哥,我们明天就能回家啦!”

阿瑟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发顶,目光越过她小小的肩膀,落在阿伏干脸上。两人视线相接,无需言语。阿伏干微微颔首,阿瑟亦回以一礼——不是臣子对君王的礼,而是两个男人之间,关于一个孩子的、沉甸甸的约定。

夜风穿殿而过,卷起案上未收的画卷一角。那树山樱在风中轻轻摇曳,落英纷飞,仿佛永不凋零。

阿伏干独自立于阶前,久久未动。宫灯将他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宫门之外,与三十里外烽燧台燃起的烽火遥遥相望——那火光微弱,却倔强,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一明一灭,如同人间最固执的心跳。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淡白疤痕蜿蜒如蛇。没人知道,那是七年前雪夜,他亲手用匕首划下的。当时血流如注,他却笑着对镜包扎,说:“留着吧,疼的时候,就想想阿婠在笑。”

今夜,他终于不必再想。

因为阿婠就在眼前,含着樱瓣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像极了她娘亲年轻时的模样。

阿伏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他转身步入殿内,拾起案上那幅画卷,轻轻卷起,系上红绳。然后,他走到阿婠身边,蹲下身,从她手中取过那枚铜铃,重新系回她腕上。

“阿婠,”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记住,无论你将来走到哪里,这铃声响起的地方,永远有个人,在等你回来。”

阿婠仰起脸,认真点头:“嗯!我记住了,爹爹。”

他没纠正。今夜,他只想做一回,她口中那个,简简单单的——爹爹。

殿外,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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