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婠随手拉了一人询问,那人不带半点犹豫地说见过阿瑟。
如此轻易地打听到,倒让陆婠和陆长宁有些措手不及,他们已做足寻上好几日的准备。
“你见过?”陆婠将这人打量两眼,见其穿着一件粗布马甲,很普通的一人,怕这人忽悠自己,再道,“真见过?莫要糊弄我,若叫我知道你骗……”
不及她说完,那人拉着她往旁边走。
“做什么,做什么拉扯。”陆婠挣了挣。
那人扬臂一指,问:“是不是他?”
陆婠横那人一眼,往他指的方向看去......
阿瑟搁下茶盏,指节在青玉盏沿上轻轻一叩,声音清脆如裂冰。他抬眼看向阿伏干,眸光沉静,并无少年人被当面戳破窘态的羞恼,倒似一泓深潭,照得出人影,却映不出波澜。
“我父亲不准我饮酒,”他语气平缓,“不是因年纪小,是因我母亲病中三年,每夜咳血不止,父亲守榻不眠,曾将一坛烧酒泼于阶前,说自此再不沾一滴——他戒了酒,也教我戒。”
殿内骤然一静。
烛火在金兽衔珠灯里微微一跳,光影在阿伏干脸上晃了晃。他举着酒壶的手悬在半空,壶嘴倾斜,一滴琥珀色的酒液凝而未落,颤巍巍悬在铜壶口沿。
阿婠正夹起一块蜜渍梅子送入口中,听见这话,小手顿住,梅子滚到唇边,酸甜汁水洇湿了嘴角。她仰起脸,看看大哥,又看看二爹爹,忽然放下筷子,爬下矮案,赤着脚跑到阿伏干膝边,仰头望着他:“二爹爹……你从前,也守过娘亲吗?”
阿伏干喉结微动,没有答。
他想起十六年前雪夜,戴缨腹痛如绞,产房内外血水一盆接一盆端出,稳婆满手是血跪在门槛上哭求他进去看一眼。他站在廊下,玄狐裘裹着一身寒气,手指冻得发僵,却死死攥着门框,不敢推那扇吱呀作响的雕花木门——他怕推开门,看见的不是母女平安,而是自己一生再难愈合的裂口。
那时他尚未登基,只是镇北王世子;戴缨亦非公主,只是随商队流落弥国的孤女。她怀胎七月时,他才知她身负乌滋皇室血脉,是当年先帝一道密旨遣去乌滋和亲、中途遭劫后失踪的幼女。可他从未问过她为何逃、为何藏、为何宁肯做一介医女也不肯认祖归宗。他只记得她倚在药炉边哄他:“春衫解了又何妨?衣裳旧了,人还热着。”
可如今,她连这句热话,都不愿再让他听见了。
阿伏干缓缓放下酒壶,抬手抚了抚阿婠的头顶,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旋,声音哑了些:“阿婠,爹爹……也守过。”
阿婠眨眨眼,忽然伸手,用袖口蹭了蹭他眼下一道极淡的青痕——那是连日赶路、彻夜未眠留下的印记。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极小声说:“那……你也像大哥那样,脚跑烂了?”
阿伏干怔住。
阿瑟垂眸拨弄筷头,不动声色。
阿婠却已转身跑回案边,捧起自己那只描金小瓷碗,盛了满满一碗粟米粥,又踮脚取下壁钩上悬着的银匙,噔噔噔跑回来,把碗塞进阿伏干手里:“二爹爹喝粥!嬷嬷说,跑烂了脚的人,得喝热粥,才长新肉!”
阿伏干低头看着那碗热腾腾的粥,米粒浮沉,香气氤氲,蒸得他眼底微潮。他没喝,只是用拇指抹去阿婠额角一粒细汗,低声应:“好。”
苗海这时悄然趋步上前,在阿伏干耳畔低语几句。阿伏干眸光一敛,抬手示意他退下,随即转向阿瑟:“听说你路上折了一根马鞭,又撕了三件外袍作绷带,替一个坠崖的驿卒止血?”
阿瑟抬眼,略显意外:“您怎么知道?”
“弥国驿道每三十里设一铺,铺兵皆识得我的印信。”阿伏干淡淡道,“那驿卒昨儿已抬进太医署,今晨醒了,张口就念你名字,说若非小郎君割袍裹伤、以掌压穴止血,他早失血而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瑟腕骨处一道尚未结痂的浅痕,“你手腕也被碎石划破了,却没让太医瞧?”
阿瑟下意识缩了缩手,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上几道细小血口。他神色未变:“小伤罢了。”
“小伤?”阿伏干忽然一笑,竟起身离席,绕至阿瑟身后,不容分说掀开他左袖——只见小臂内侧横着三条深红抓痕,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紫,分明是硬生生从嶙峋山岩上刮下来的。
阿婠惊叫一声:“大哥!”
阿瑟想抽手,却被阿伏干牢牢按住手腕。阿伏干声音沉下去:“这不是抓的,是拖的。你拖着马车下陡坡时,右手撑地,左手护住车辕,整条胳膊在砂石上拖了半里——驿卒说,你当时右肩脱臼,却咬着布巾硬没吭声,就为不让阿婠听见。”
阿瑟终于动容,睫毛剧烈一颤,喉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话。
阿伏干松开他,却未回座,反而解下腰间一枚蟠螭纹玉佩,通体碧透,螭首衔珠,珠光温润流转。他将玉佩放入阿瑟掌心,玉凉,掌热,两相触时,阿瑟指尖微缩。
“此物传自先祖,”阿伏干道,“本该赐予太子,但你既护得住阿婠,便配得上它。”
阿瑟低头看着掌中玉佩,螭目圆睁,似含千言。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夜,陆铭章在灯下摩挲一封旧信,信封火漆印已褪色,却是弥国宫中专用的金凤篆。父亲说:“阿伏干十五岁戍边,单骑闯突厥大营夺回被掳妇孺百人,那时他比你现在还小两岁。他若真要抢人,不必等今日——他等的是你肯信他一回。”
阿瑟缓缓合拢五指,玉佩硌着掌心,微疼。
“谢陛下厚赐。”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此物贵重,我暂且代阿婠收着。待两个月期满,若陛下果真放我们归去,我再亲手奉还。”
阿伏干一愣,随即朗笑出声,笑声震得梁上悬珠簌簌轻响:“好!就依你!”
笑声未歇,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宫婢惊惶低呼。苗海面色惨白冲入殿内,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陛下!西华门……西华门走水了!火势凶猛,火光映亮半边天!”
阿婠吓得一把攥住阿瑟衣角,阿瑟立时起身挡在她身前。
阿伏干却未动,只将手中银匙轻轻搁回碗沿,发出“叮”一声脆响。他抬眼望向殿外浓墨般翻涌的夜色,火光果然已染红云边,像一道灼目的朱砂疤。
“西华门……”他喃喃重复,忽然冷笑,“巧得很,那里堆着去年各藩国进贡的丝绢、香料、珊瑚树,还有……乌滋送来的三十六箱‘云锦’。”
阿瑟瞳孔骤然一缩。
阿伏干已起身,玄色龙纹常服在火光映照下泛出幽暗光泽。他踱至殿门,负手而立,望向远处腾起的烈焰,声音冷得像淬了霜:“乌滋云锦,织工独出,经纬之间暗藏秘文,需以特制药水浸染方显。去年秋贡,乌滋使团押运途中遭劫,箱匣尽毁,唯余残片三块——朕命尚衣局匠人拼合三日,终得一句:‘春衫不解,山月西沉’。”
阿婠仰头:“二爹爹,山月西沉是什么意思?”
阿伏干未答,只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锋掠过阿瑟骤然绷紧的下颌线:“陆铭章教你解春衫,可曾教过你——山月西沉,是乌滋皇室密诏启用之始?”
阿瑟呼吸一顿。
阿伏干却已抬步朝外走去,袍角翻飞如墨云:“传令禁军,封宫六门,西华门火起之处,寸土不得擅动。另,宣太医署提点孙院判即刻携药箱至昭阳殿——阿婠昨夜受惊,脉象浮数,恐有风热之症。”
他走到阿瑟身边时,脚步微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你父亲当年为护戴缨离宫,火烧东宫偏殿引开追兵;今日西华门火起,未必不是故技重施。阿瑟,你猜……这场火,是来烧你的,还是来烧我的?”
言毕,他再未停留,大步离去。殿内只余烛火噼啪,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铜锣急响。
阿婠呆呆望着大哥,小手仍攥着他衣角,声音发颤:“大哥……娘亲写的‘春衫’,是不是就是这个?”
阿瑟低头看着妹妹,火光映得他眸色幽深。他慢慢蹲下身,与她平视,终于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柔,仿佛拂去一粒微尘。
“是。”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可阿婠,春衫解不解,不在火里,也不在诏书上。”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肩头,望向殿外那片被烈焰舔舐的猩红夜空,一字一句道:
“在娘亲心里。”
阿婠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然后突然踮起脚,飞快在阿瑟脸颊亲了一下,像只毛茸茸的小雀啄了口暖阳。她转身奔向自己小案,从绣囊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半截炭笔,还有一小叠薄如蝉翼的素笺。她趴伏在案上,小舌头微微吐出,认真画起来。
阿瑟走近,见她歪歪扭扭画着两个人:一个穿玄色袍子,腰挂玉佩;一个穿枣红长衫,腕有伤痕。两人中间,站着个小人儿,扎着双丫髻,手里牵着两根线,一根连玄袍,一根连红衫,线头都系在她自己心口位置。
她画完,举起素笺给阿瑟看,眼睛亮晶晶的:“大哥你看!我把爹爹和二爹爹,都拴在我心里啦!这样……谁都不会丢啦!”
阿瑟喉头一哽,伸手接过素笺,指尖抚过那稚拙却用力的笔画。他忽然想起戴缨教他写字时说过的话:“字要写正,心要写实。横是担当,竖是脊梁,点是初心,捺是收束——可若心里装着两个人,横就得写成双,竖就得并成林。”
殿外火势渐小,西华门方向传来禁军整齐踏步声,甲胄铿锵,如铁流奔涌。
阿瑟将素笺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贴身衣袋。那里,还静静躺着阿伏干所赐的蟠螭玉佩,与陆铭章离京前塞给他的半枚铜钱——铜钱边缘已被磨得发亮,上面“永昌”二字,与玉佩螭首衔着的明珠,在他胸口无声对峙。
他牵起阿婠的手,走出殿门。
火光已黯,星子一颗颗亮起来,清冷,坚定,彼此遥遥呼应,不争高下,亦不相吞。
宫墙高耸,檐角挑着未熄的余烬,像一痕将冷未冷的朱砂。
阿婠忽然挣开他的手,蹲下去,从青砖缝里拔出一株倔强钻出的蒲公英。她鼓起腮帮,轻轻一吹——
无数细小的白伞腾空而起,乘着晚风,飘向昭阳殿深处,飘向西华门焦黑的断垣,飘向乌滋方向沉沉的山峦,也飘向弥国皇宫最高处那轮初升的、清辉遍洒的月亮。
阿瑟仰头望着,忽然觉得,这漫天飞散的,哪里是蒲公英?
分明是无数个未拆封的春天,在风里,静静解开了第一道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