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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4章 云上五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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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瑜在案几一侧的坐垫上坐下。

腾骁在他对面落座,动作干脆利落,重甲的甲片在移动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提起茶壶,给两只杯子各斟了一杯茶,然后将其中一杯双手推到陈瑜面前,这个动作比他自己端杯时更慎重一些。

“先生所呈之数,太卜司已详验过。”腾晓说,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瞰云镜所见与先生推算并无二致,那股力量正朝建木而来,波形与前两次一般无二。太卜司的结论是:第三次,近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

“联盟之中,有人不信外来的推算,有人嫌太卜司论断过重,也有人以为,即便真有威胁,仙舟之事也当由仙舟自行了断。但我不在此列。”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陈瑜身上,语气沉了下来。

“倏忽,我见过两次。两次我都活了下来,但两次都付了代价。我比联盟中任何人都清楚那东西正在逼近意味着什么。先生的推算无误,先生的时限无误。第三次,只会比前两次更烈、更狠。”

他停了一下,微微侧首,像是在斟酌措辞。

“先生以天才之身,专研罗浮之事三月有余,将推算结果交予博识学会、交予公司,最终交到联盟手中。此事,我承情。”

陈瑜端起茶杯,但没有喝。

他观察着腾骁的表情和姿态,这位将军没有在试探他,没有在评估他是否可信。

腾骁已经做出了判断,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事实。

而那最后一句“承情”说得轻描淡写,但从一位帝七天将口中说出,分量不轻。

“将军邀我来罗浮。”陈瑜说,“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你信我的推算。”

腾骁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可能甚至算不上一个微笑。

“先生果然直爽。我来罗浮这些时日,翻遍了先生的案卷,博识学会的往还,公司资产部的文书,在冠冕修复帝皇权杖的工程摘要,凡能到手之物,无一遗漏。”

“我留意到一事:先生不只解数,亦会行事。仙舟之外,先生已有所作为。但凡认定当为之事,先生便会出手。”

他停顿了一下。

“我正在备一场仗。凡能助我之人,我皆不拒。云骑军不缺刀兵,不缺敢战之士,但推算敌情,整合谍报,非我所长。太卜司的瞰云镜能捕捉征兆,却看不透征兆的走向。我需要先生这样的人,告诉我倏忽还有几日抵达,祂

会从何处来,云骑的防线该布在哪里。”

陈瑜放下茶杯,在案几对面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继续推算。”他说,“但我的推算需要更多凭据,建木的防护部署,前两次倏忽之乱中云骑军的实际布阵,战后对倏忽残存之物的处置记录。这些在博识学会的卷宗里残缺不全,在公司的文书里更是不见踪影。我需要

直接从将军这里取。”

腾骁端起自己的茶杯,这一次他喝了一口。

“可以。太卜司的瞰云镜记录、云骑军的阵战档案、幽囚狱的封存名册,先生开口,我便批。

他放下茶杯。

“但有一桩不情之请。”

陈瑜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战端一开,先生不得亲赴前阵。”腾骁的语气比之前更沉,目光落在陈瑜身上没有移开。“先生需留在后方,继续推算,继续判断。前阵有云骑,有神君,有云上五骁。

先生的战场在谍报与筹算之间,那是先生一人独当之地,旁人代不得。先生若折在前线,联盟便再无第二人能有此等推算之能。这个损失,我担不起。”

他的措辞从“你”换成了“先生”,从头到尾没有遗漏过一处,每一次提及陈瑜,都带着那个敬称。

陈瑜看着腾骁。

这位将军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也并非命令。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在他看来已经确定的事实。

“可以。”陈瑜说,“前提是:若我的推算显示某处非要我亲自到场才能取数,我会去,但我必先告知将军。”

腾骁没有立即回应。

他看了陈瑜几秒,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可。先告知于我。”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重甲的甲片在动作中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下榻之处已安排妥当。明日一早,太卜司会有人来引路,带先生往瞰云镜的观台去,让先生直取他们的监测之数。我会命云骑军的档房开启前两次倏忽之乱的全部阵战记录。先生所需的一切,明日之内皆会送至。”

他转身向正厅的侧门走去,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事。”

陈瑜站起身,看向他的背影。

“云上五骁,镜流、丹枫、白珩、应星,还有一人,明日午后会来见先生。我已告知他们先生的到来和先生的推算。他们想亲耳听听先生对倏忽的判断。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陈瑜的回应,继续向侧门走去,消失在门后的阴影中。

陈瑜站在正厅中央,案几上的茶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杯子,茶水的表面映着天花板木梁的倒影,那些木梁的纹理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交错的暗色线条。

他转身走出正厅。

庭院中的暮色已经加深,天际的星光正在逐渐亮起。

传令官仍站在院门口,姿态和之前一样,没有催促,没有提问,只是在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

“回下榻处。”陈瑜说。

他在返回的途中注意到,沿途的云骑军巡逻密度比傍晚时又增加了一轮。

某些路口的检查站亮起了额外的照明灯,值守士兵的数量也略有增加。

这些变化是渐进的、不易察觉的,但对于一个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的人来说,它们就是无声的宣告:罗浮正在准备。

他回到下榻处,在房间中坐下,打开数据板,开始整理今晚的信息。

备忘录中,他写下了一行字:“腾骁。罗浮将军,帝弓七天将。见过倏忽两次,活了下来。信我的推算。开口称先生,从头至尾。他会开启全部卷宗。

明日,瞰云镜观台、云骑军阵战档案、云上五骁之会。时限,比预想的更紧。”

第五章观星者

接下来的三天里,陈瑜在罗浮建立了一套稳定的工作节奏。

清晨,太卜司的联络人会准时出现在下榻处门口,带他前往瞰云镜观测站。

上午的时间他用于分析实时能量数据,将极阵列传来的最新波形与瞰云镜的独立记录进行交叉比对,确认信号强度的增长趋势是否与预测模型一致。

下午他转向云骑军档案室,阅读前两次倏忽之乱的战役记录。

晚上的时间属于他自己,在回到下榻处后,他会将白天的分析结果整理成备忘录,并通过公司的通讯网络将其发送回冠冕,由伺服颅骨归档纳入长期数据集。

罗浮在他面前展开的方式与冠冕不同。

冠冕是一台机器,它的结构是功能性的,每一块金属、每一条回路,每一个符文都有明确的技术目的。

而罗浮是一座城市,它的结构是历史性的,街道的走向由数千年前的规划决定,建筑的风格由不同时代的建造者叠加而成,甚至连空气中的气味都带着几层不同的层次:植物的清新、金属的微凉、远处某种炊事活动的烟气和

香料。

在罗浮活动的第三天傍晚,陈瑜回到下榻处时,在门口的地面上看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信函的纸质是仙舟常见的宣纸,折叠方式简单,折痕整齐。

封口处压着一枚持明族的纹章印章,与他在冠冕见过的那枚纹章属于同一套系,但图案的细节不同。

这枚纹章更繁复,边缘多了一圈细密的环绕纹饰。

他弯腰拾起信函,回到房间后在桌边坐下,拆开封口,展开内页。

信笺上的文字是用毛笔书写的,笔迹苍劲有力,笔画收尾处带着持明族书法中常见的顿笔特征。

内容措辞考究,但信息简洁:

“天才俱乐部第八十二席陈瑜先生亲启。听闻先生驾临罗浮,持明族中数位长老愿与先生一叙。明日晚间,太卜司西侧持明族旧宅。届时自有人接引。此事未告知龙尊,望先生体谅。”

陈瑜读完信函后没有立即收起。

他将信纸平铺在桌面上,用指尖沿着折痕轻轻抚平折角,然后仔细端详了那枚印章的纹理。

他把信函收进数据板的夹层,在备忘录中记录了一行:“持明族长老,非龙尊丹枫,请求会面。明晚。’

第二天晚间,陈瑜按照信函的指示前往太卜司西侧。

那一片区域与罗浮主城区的风格差异明显,建筑密度更低,更宽阔的水面将不同的建筑群分隔开来。

持明族的聚居区坐落在水网之间,深色石材的墙壁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

"

一名身着深色长袍的持明族中年人在路口等候,看到陈瑜时,他没有出声,只是微微躬身,然后沉默地转身带路。

中年人带着陈瑜穿过几条曲折的小径,走过两座石桥,最终在一座被水景环绕的院落前停下。

院落的围墙是深灰色的石料砌成,表面爬着藤蔓植物。

围墙不高,可以看到院内有几棵树的树冠在水面灯光的映照下形成深浅交错的轮廓。

中年人在院门口停步,侧身让开通道,对陈瑜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退入了阴影中。

陈瑜推开院门,走入院落。

院内的布局比他预想的更加精致,一条石板小径从门口蜿蜒穿过庭院,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矮灌木和水面。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临水的茶室,建筑的正面完全朝向水面敞开,只有几根木质立柱支撑着深色的屋檐。

茶室内亮着一盏灯,光线从敞开的正面透出来,在水面上形成一片暖色的光晕。

陈瑜沿着石板小径走向茶室。

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他看到了坐在茶室内的人。

那是一位身形清瘦的持明族老者。

他的面容比陈瑜在冠冕见过的那位持明族访客更长,眼角和额头的纹路更深。

他身着深青色的长袍,袍角在坐垫边缘垂落下来,纹丝不动。

他的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在陈瑜走近时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那是一种长时间的、耐心的注视。

他没有起身,只是在陈瑜跨过门槛的瞬间,微微颔首,动作幅度不大,但庄重。

“陈瑜先生。”老者的声音低缓,带着持明族特有的某种韵律,语调中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沉静。“老朽雪浦,持明族龙师之一。冒昧相邀,请先生见谅。”

陈瑜在茶室另一侧的坐垫上坐下,与老者隔着一张低矮的茶案。

他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茶案上只有一只茶杯,放在老者面前,他的面前没有。老者没有为他准备任何饮品。

第二,茶室内的陈设极其简洁,墙上没有挂画,角落没有装饰,只有一张茶案、两个坐垫、一盏灯。

这是一个专门为谈话而设置的空间,没有多余的,可能分散注意力的物品。

“丹枫不知此次会面。”陈瑜说。

雪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那不是微笑。

“龙尊丹枫确不知老朽今夜与先生相见。实不相瞒,老朽望先生莫将此次会面告知于他。”

陈瑜没有接话,他等待老者继续说下去。

茶室外的水声在夜色中缓缓流动,从水面传来的细微声响填满了对话之间的空隙。

雪浦沉默了片刻,他端起面前的那只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似乎在等待某个合适的时间点开口。

“先生乃天才俱乐部之席,智识之令使。”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先生推演之能,远非罗浮中人所能及,太卜司不及,瞰云镜不及,腾骁将军麾下整座谍报体系亦不及。先生能见数据结构、波形之规律、噪声之下潜

藏之信号。老朽有一问,请教先生。”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与陈瑜平齐。

“先生对罗浮方向能量之分析中,可曾留意持明族之存在?”

陈瑜看着他。

这个问题的措辞有些绕,但他理解老者的意思。

“你是说,在数据中看到持明族?”

“先生之数据显示能量波形指向建木。建木与持明族之关联,先生当知。”雪浦说。“持明族自‘不朽’命途分裂而出,建木乃丰饶之造物。二者于概念上相悖,然于物理层面,同享一源。先生之数据中若存某些难以归因于倏忽

之信号波动,极可能来自持明族与建木之间之‘共鸣”。’

他停顿了一下。

“老朽所求于先生者,首在观数之时,留意那些或可忽略之,发自持明族方向之数据波动。其势甚微,然或存焉。”

陈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思考老者的措辞,“来自持明族方向的数据波动”这个表述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更多证据支撑的假设,但他暂时没有提出质疑。

雪浦似乎意识到陈瑜需要更多的背景信息才能理解这个请求的分量。

他重新端起茶杯,这一次他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声音更加平稳。

“先生知持明族之处境乎?”

“人口减少。”陈瑜说。“转世能力衰退。”

“先生言之简而中。”雪浦说。“持明族乃渐趋消亡之族。吾等不能繁衍后嗣,每一持明之死,皆为不可逆之损。吾等唯赖蜕鳞’转生,然转生非新生,不过同一魂魄之往复。持明之人口,代代递减。过去数琥珀纪中,罗浮持

明族之人口已减三成有余。

他抬起目光,看向陈瑜。

“龙尊丹枫为罗浮持明之首领,然此非其所忧。”

陈瑜注意到老者说这句话时的措辞变化,不关心,而非不知。

“丹枫所系心者,在战事,在荣名,在云上五骁、在仙舟联盟。彼将持明之未来寄于外物,寄于仙舟之凯旋,寄于联盟之庇护,寄于持明为仙舟而战,仙舟终不负持明”之假设。然假设终为假设。若战事终了之日,若仙舟不

再需持明之兵,持明尚余何物?”

他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了一些。

“老朽与数位同僚以为,持明之未来不可寄于外物,当自内求之。”

陈瑜看着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雪浦的目光在陈瑜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茶室外的水声在夜色中持续流动,远处有一只水鸟掠过水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先生知‘丰饶’为何物乎?”雪浦说。“寿瘟祸祖之力,不死不灭,增殖无尽,不可根除。仙舟联盟以丰饶为敌,为当诛之祸。然老朽有一问请教先生——'

他停顿了一下。

“若一力本身无善恶,惟存于天地之间,则以之力解一族繁衍之困,果为罪乎?”

陈瑜没有立即回答。

他在战锤宇宙见过类似的问题,混沌的力量本身没有善恶,但使用它的代价从来都不只是“力量本身”。

代价在于使用的方式,使用的目的,以及使用之后无法控制的后果。

但他没有在这个宇宙中得出过类似的结论,他还不够了解“丰饶”的本质。

“你在考虑用丰饶的力量来解决持明族的繁衍问题。”陈瑜说。

雪浦没有否认。

“老朽知此言于仙舟语境中意味何物。若为腾骁将军或十王司所知,老朽必以“勾结丰饶”之罪下狱。然老朽已活过足够之岁月,见过太多持明族人死去而永不归来。老朽不惧罪名,老朽所惧者,惟持明族之再无明日。”

他再次微微前倾,动作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

“先生乃智识之令使,所求者惟真知,非立场。老朽愿请先生一事,在先生分析罗浮方向能量数据之时,可否并观另一组数据?关乎持明族之蜕鳞”过程,关乎持明族与‘不朽”命途之关联,关乎化龙妙法”之本质。

老朽不要求先生支持任何行动,老朽只求先生观之,然后告于老朽:在先生看来,持明族之命运可有一线转机?”

他顿了顿。

“包括但不限于,借丰饶之力。”

陈瑜在茶室中坐了很久。

他注意到雪浦在最后那句话中加入了“包括但不限于”这个表述,老者没有把“使用丰饶力量”作为唯一选项,而是作为可能性之一。

这让陈瑜对老者的诚实程度有了稍微高一点的评价。

“我可以看那些数据。”陈瑜说。“但我不会承诺任何结论。”

雪浦缓缓地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他预期中的回答。

“先生愿观,老朽已感念不尽。数据明日即送至先生下榻处,以持明族历史文献”为名,不引旁人注目。”

他站起身来,动作缓慢但平稳。

他走到茶室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老朽所言,先生可自辨真伪。老朽惟有一事相求,在先生观数之前,莫将今夜之事告于丹枫。”

他走出了茶室。

陈瑜独自坐在茶室中,窗外水声在夜色中流淌。

案几上仍然只有一只杯子,雪浦面前的那只,茶水已经完全凉了。

他起身离开时,注意到庭院中没有任何人,带路的中年人已经消失了,甚至连他进入院落时看到的那棵树下也没有任何人影。

整个院落像是被清空了一样,只剩下他自己和那些在水面灯光下缓缓移动的光影。

他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下榻处。

夜色中的罗浮在他的视野中展开,持明族聚居区的灯光在水面上形成一片片暖色的光晕,远处太卜司建筑的轮廓在星空下延伸,更远处云骑军巡逻队的手电光柱在天际线附近交替闪烁。

他在下榻处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些巡逻灯光的移动模式。

罗浮正在准备,只是大多数人还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陈瑜收到了将军府的通知,云上五骁将在当天晚些时候在太卜司东侧偏厅与他正式会面。

通知的措辞简洁,没有多余的说明,只在末尾附了一行:“腾骁将军已确认会面时间,届时请直接前往。

当天傍晚,陈瑜准时到达了太卜司东侧的偏厅。

偏厅是一间中等规模的房间,陈设简洁,中央一张长桌,两侧各有一排座椅。

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星槎和云骑军战役的卷轴画,画风粗犷,笔触有力,画面上的人物姿态和武器细节都呈现出一种经过精确考据的准确性。

陈瑜踏入偏厅时,五个人已经在厅中等候。

他们站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在长桌旁,有的在墙边,有的在窗前,但在他跨过门槛的同一瞬间,五道目光同时汇聚到了他身上。

随后,所有人都动了:有人微微调整了站姿,有人从靠墙的位置向前走了一步,有人将原本交叠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

镜流站在长桌的一端。

她第一个开口,声音清冷,但措辞中带着明确的敬意:“天才俱乐部第八十二席,陈瑜先生。久仰。”

她微微颔首,幅度不大,但足以表明姿态。

这不是对“技术评估专家”的礼貌,而是对一位智识令使的尊重。

丹枫站在长桌另一侧,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

他在镜流之后开口,声音比镜流低一些,但同样清晰:“先生远道而来,罗浮有失远迎。腾骁将军已将先生之推算结论悉数告知我等,太卜司之验核亦与先生之吻合。”

白珩站在长桌侧面。

她的身形在五人中最为灵活,狐族的特征明显,狐耳从发间竖起。

她的目光在陈瑜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更长。

“天才俱乐部,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介于好奇和玩笑之间的质地,但措辞本身并不轻佻。“先生在冠冕修复帝皇权杖的事,罗浮这边也多有耳闻,那可不是什么小工程。”

应星靠在后方的墙边,双臂环抱在胸前。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走到长桌前,但在陈瑜走进偏厅时,他站直了身体,不是行礼,但足以表明他在认真对待面前的人。

“先生的推算我已拜读。权杖阵列之精度,确非我等现有之器可比。

景元站在丹枫身侧,年纪在五人中最小,身量也比其他人稍矮一些。

但他开口时的声音比年龄给人的印象更沉稳。

将军言先生所判之窗口,约在数周至数月之间。某有一间,若先生离舟之后,分析可会中断?”

“陈瑜先生

陈瑜在长桌另一端的座位上坐下。

五人随后也各自落座,镜流和丹枫坐在长桌的两端,白珩坐在侧面,景元坐在丹枫旁边,应星仍然站在墙边,但距离比之前靠近了大约半步。

镜流率先开始了正式的对话。

她的措辞仍然简洁、直接,但语气中带着一种“请益”的姿态,她是在向一位拥有她不具备的分析能力的人请教,而不是在审查或核实。

“陈瑜先生。”她说。“先生之数已证第三次倏忽之乱之可能。然某欲问者,以先生之能,可否示我等更多?关于彼之形态、彼之战术、彼于建木方向可能取之路径?”

陈瑜将数据板放在桌面上,调出了波形图的全息投影。

“彼之波形与前两次事件前兆完全一致。波形底部存一持续发送信息层,其内容我暂不能确认,然其存在本身表明,彼非被动之能量泄露,而系主动之输出。据当前预测模型,彼之到达窗口约在数周至数月之间。至于路径

与战术,需更多数据,前两次战役中建木周边地形及能量屏障之详细记录。”

镜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接受了他的回答,不是因为问题已经被完全解答,而是因为她尊重一位天才对数据边界的判断。

丹枫在此时接过话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陈瑜的数据板屏幕上。

“陈瑜先生,关于那‘底层信息层’,先生以为可是倏忽在发送某种信号?”

“可能是。也可能是某种自检标记,像一个系统在确认自身仍在运行。”陈瑜说。“其具体内容我暂不能确认,然其存在本身表明信号源非被动之能量泄露,乃主动之输出。”

白珩从座椅上微微前倾,她的狐耳在动作中轻轻晃动了一下。

“所以祂不只是来打架的,祂在来的路上还在广播自己的位置?”

“从波形结构来看,是的。”陈瑜说。“无论出于意图,抑或其存在本身所必然伴随之物理现象,其位置信号确在持续输出。

应星靠在后方的墙边。

他一直没有坐下,但在此刻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一些。

“陈瑜先生。以权杖阵列之能,先生可能找出倏忽之要害?前两次战录已明,集火猛攻不能尽灭之。先生之数可否示我,从能量分布观之,火力当集于何处?”

陈瑜看向应星。

这个问题的指向非常明确:应星不是在问“怎么杀祂”,而是在问“用什么样的分析才能找到杀祂的方法”。

他是在向一位天才求助。

“我需要前两次战役中所有针对倏忽本体能量分布之记录。”陈瑜说。“包括攻击后之能量衰减曲线、愈合速率,以及不同攻击方式之效果对比。此等数据在贵方档案中应存,然尚未系统整合入能量分析模型。我可为此事,若

数据足够完整,可于矢量层面推算出彼之能量分布核心所在。’

应星没有立即回应。

他看了陈瑜几秒,然后从墙边向前走了一步,不是走到长桌前,但已经不再靠墙了。

“数据我会着人送至先生手中。若先生能推得核心之所在,某于短兵相接之际,便不必全凭目测。”

景元在此时接过话题,他的语气比之前更专注于实操层面。

“陈瑜先生,某欲确认一事。先生离舟之后,权杖阵列可仍能继续接收并处理罗浮方向之数?抑或先生需物理上保持连接?"

“权杖阵列会持续运行。”陈瑜说。“数据会通过公司的通讯网络传输到冠冕。我可在任何位置通过远程终端接入分析。”

景元点了点头。

“如此,在先生离舟之前,我等需建一稳定之数据通道。若战时通讯中断,先生之分析数据将以何形式送达罗浮?”

“我已于冠冕配置一套自动报告系统。”陈瑜说。“若常规通讯中断,系统会通过备用信发送压缩格式之分析摘要,包括能量波形之最新趋势及预测窗口之更新。”

景元的提问到此停住了。

他确认了数据通道和备用方案的存在,没有再追问更技术化的细节。

对话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镜流询问了能量波形中一些具体的技术细节,频率成分的变化趋势、信号强度的日周期波动、以及信号与建木方向之间的空间关联。

丹枫关注的是信号的时间窗口,他反复确认了预测模型的置信区间和不确定性来源。

白珩问了几次关于“底层信息层”的问题,她对“对方在发送什么”的兴趣明显高于“对方什么时候到”。

景元的问题集中在“你离开后数据如何继续流动”这个实操层面上。

应星在整个对话中只提了那一个问题,关于如何找到倏忽的核心点,之后便一直保持着沉默。

会面接近尾声时,镜流说出了最后一组话。

她的声音仍然清冷,但措辞中的温度比开头时多了一点点。

“陈瑜先生。我等五人之中,三人曾直面倏忽,我、丹枫、景元。我等自知所对者为何物,亦知先生之数据予我等一物,乃前两次未曾有过者:先机。前两次倏忽之乱,我等皆待其至方知。此番我等提前知之,皆因先生。”

她微微颔首。

“此非可等价相偿之礼。若他日先生在罗浮有所需,在先生分析权限之内,可径寻我,不必经由将军府。”

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其他四人也依次起身。

白珩经过陈瑜身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

“先生的推演很厉害。帝皇权杖的修复也很厉害。但我最想知道的是,先生下一步打算研究什么?随便问问,没有任务安排。就当是一个好奇者在向另一位好奇者打听他的下一个兴趣点。”

陈瑜看着她:“还在确定中。等这场战争结束后再看。”

白珩笑了一下,那是陈瑜在整个会面中看到的第一个没有保留的笑容。

“合理的回答。等先生确定了再告诉我。”

她走了出去。

丹枫经过时向陈瑜微微颔首:“期待先生之数据分析。若有持明族方面之信息需求,可经由太卜司转达。”

景元走过时停了一步:“通讯通道之事我会亲自跟进。先生离舟之前,必确认通道之稳定。”

应星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从墙边走向门口时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

他在门口侧过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核心点之分析,若先生完成,径告于我,不必经由将军府。”

他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偏厅外的走廊中渐远。

陈瑜独自坐在偏厅中。

长桌上的茶杯还在,有的空了,有的只喝了一半。

墙壁上的卷轴画在灯光下投射出细长的阴影,画面上那些云骑军的形象在阴影中显得比在光线中更加凝重。

他站起身,走出偏厅。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太卜司的灯光在周围的建筑群中形成一片暖色的星海。

远处的天际线在星光中呈现出一层暗色的轮廓,那是罗浮舰体边缘与星空交界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返回下榻处。

他在太卜司东侧的街道上走了一段时间,夜风从洞天的边缘吹来,带着远处园林中植物和土壤的气味。

他在思考两件事。

第一件是云上五骁。

五个人之间的协作默契清晰可见,不是服从于同一个指挥体系的那种整齐划一,而是各自独立,但彼此信任的协调。

镜流提出问题,丹枫补充细节,白珩插入轻松的评论,景元确认实操层面,应星提出最尖锐的问题。

五个人像是在同一个节奏中呼吸,即使他们各自的语调、姿态和关注点完全不同。

他们对他的态度是一致的:尊重。

不是因为他的军阶或职位,而是因为他在一个他们无法自行覆盖的领域中提供了有价值的东西。

第二件是雪浦的邀请。

那些数据,关于蜕鳞、关于不朽、关于化龙妙法,正在前往他下榻处的路上。

他还没有决定是否要看。

但他知道,一旦他打开那些数据,他就无法假装自己不知道持明族内部存在这样一股势力,一般试图利用丰饶力量来解决种族存续问题的势力。

而丹枫,坐在长桌另一端的龙尊,在整个对话中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字关于持明族的未来。

他回到下榻处时已经很晚了。

房间的窗户仍然开着,夜风带着植物的气味涌入。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太卜司建筑的轮廓在星光中浮现。

他打开数据板,在备忘录中写下了一段话:

“云上五骁已会面。全员对我持尊重态度,镜流以‘天才俱乐部第八十二席”称呼我,丹枫确认我的推算结论,白珩对冠冕修复表示认可,景元关注数据通道之稳定,应星请求我进行核心点分析。五人协作默契,分工明确。镜

流提供了直接联络途径,未来如有需要可径寻她。

他在行末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段:

“持明族龙师雪浦于会面前单独接触我。彼代表持明族内部一股势力,认为龙尊丹枫不关心持明族之繁衍危机,正自寻他途。雪浦请我分析持明族之蜕鳞数据,不朽命途之关联、及化龙妙法之本质。彼暗示借丰饶之力之可

能。我未作承诺,仅允诺查看数据。此事尚未告知丹枫或腾骁。”

他保存了备忘录,将数据板放在桌面上。

夜风从窗外涌入,吹动了桌面上的纸张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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