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端坐主位下首,面前一只薄口青瓷盏中,灵茶早已凉透,几片舒展开的茶叶沉在杯底,如深绿色的扁舟静静泊于寒潭。
他今日穿得体面许多——青灰长衫,素色束腰,袖口浆洗得干净挺括,发丝也梳得一丝不乱。只是眉眼间那股市井修士的精明之气仍旧藏不住,眼珠一动,转着算计。
宁拙给他的命令简明扼要:让他前来此楼,租用包厢,对外公开搜集一切有关垂天一线钩与向门三骁的情报。声势越大越好。
包厢门外传来轻轻三声叩响,节奏规矩。守门修士推门而入,低声道:“陈管事,又有人来了。说是与向门三骁有不共戴天之仇,愿见宁公子的人。
陈三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将袖口理平,方才开口:“请。”
门开。
一行五人鱼贯而入。
为首者是一名中年修士,身形高瘦如竹,着旧青袍,袍角洗得发白起毛,腰间玉佩却极为名贵——只是玉面上一道裂纹被金丝细细补过。
他身后四人年纪不一,有少年,有妇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仆,还有一名独臂修士。几人衣着都算齐整,可那股压抑多年的沉郁气息,却像旧木箱底久藏的铁锈味,一进门便让整间包厢的空气凝滞了几分。
中年修士拱手为礼:“在下归岫柏氏,柏来自清崖。”
陈三起身还礼,笑容周到而不过分热络:“柏道友请坐。诸位肯来,便是给我家公子面子,陈某先代公子谢过。
柏清崖却没有立刻落座。
“我柏家当年有一位元婴老祖,名讳柏问霄。”柏清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刻石,包厢内几人皆屏息静听,“三十四年前,老祖受雇护送一卷古云箓。归程途中,向门三骁受人委托,于野渡截杀。老祖力战不敌,当场陨落。随行族人四十七人,无一生还。”
说到这里,他身后那名妇人眼眶倏然红了,指尖死死攥住袖边,指节泛白。
独臂修士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压抑的喘息,像是旧伤被风一吹,又在骨缝里隐隐作痛。
柏清崖的声音却平稳如旧:“老祖一去,家族失柱,四面群狼环伺。地盘、矿脉、药园、人脉,样样守不住。我们索性在被蚕食殆尽之前,将残存的地盘托付万象宗,举族附庸,这才保住了根脉,也保住了族人的性命。”
他的眼睛却沉得更深了,像一口不见底的老井:“可也正因入了同宗,我们便再也无法报复向门三骁——门规在此,同门不得相残。
陈三听得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他亲手斟了新茶,推到柏清崖面前,茶烟袅袅升起:“柏道友节哀。
柏清崖看着茶盏中徐徐舒展的灵芽,忽然笑了一下。
“节哀三十四年了,陈管事。
他抬目看向陈三,眼中那股冷意之下,有一簇火苗正在跃动:“这一次,宁拙公子要战向门三骁。我柏氏虽已衰落,却愿倾力相助于他。”
陈三神色一正:“柏氏有何相助?”
柏清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
盒盖开启,里面躺着一枚灰白骨珠,珠面有淡淡云纹流转,内里有残魂低语,细听却又只剩空寂。
柏清崖身后那名少年看见骨珠,眼圈立刻红了,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这是老祖遗骨中炼出的一枚云骨感煞珠。 柏清崖道,“老祖当年死在向门三骁手中,遗骨深处残留了他们三人的独特气机。此珠不能伤人,却能在百丈之内感应三骁的气息变化,尤其是同生共死神通发动之时,珠面会生出三道灰线,分别指向气机流转最重之人。
陈三眼角微跳。
好东西!能在瞬息万变的斗法中洞悉向门三骁的底蕴流向,哪怕只是一线先机,也足以占据主动。
柏清崖合上木盒:“但此珠不能白给。宁公子若要用它,需与我柏家签订契书。
若他将来胜过向门三骁,需在万象宗门规允许之内,替我柏氏争取一次公开质问向门三骁的机会。”
陈三心中飞快盘算。
这要求分量不轻。公开质问,便是将三十四年前的旧案翻到台面上来,届时谁雇凶、谁遮掩、谁吞了柏家的地盘、谁从中受益,都有可能被一并掀开。
那便是捅马蜂窝了。
他没有当场拍板,脸上笑意依旧稳如磐石:“柏道友情真意切,陈某已然铭记在心。此事牵涉契书要义,我无权代公子应允。傍晚时分我会亲自回洞府,将此事详尽禀报公子定夺。”
柏清崖盯着他看了几个呼吸,终于微微颔首:“宁公子身边的人,倒也有几分规矩。
陈三拱手:“我家公子最重规矩二字!
他亲自将柏氏一行送至包厢门口。
那妇人临别之际,忽然回头看了陈三一眼,嘴唇翕动,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决意:“告诉宁公子,若他真能让向门三骁付出代价,我柏氏纵然倾尽余财,也愿助他。
门扉合拢,包厢里静了一瞬。
陈三坐回位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摸了摸袖中记事玉简——玉简中已经记录了许多名字、事迹。
这般情形,从陈三租用包厢,公开收购情报,便已开始,屡见不鲜。
归岫柏氏来之前,已有不少人悄悄登门。霜崖柳氏送来一卷旧战图,他们当年掌管一条寒云商路,向门三骁受雇截杀柳氏两位金丹族老,逼得柳氏放弃商路,元气大伤。
残灯散人是在夜里来的。他一身灰衣,背着一盏缺了半边罩子的油灯,灯中封着他徒儿死前一缕残念。徒儿当年只是替人引路,被向门三骁顺手灭口,连名字都不曾留下。破灯散人愿献出“残灯了命术”。他不要灵石,只求宁拙将来让他亲眼看见向门三骁流血!
云渡商号也派了掌柜过来,圆脸胖体,满脸和气生财的笑意,手里却攥着一笔陈年坏账。商号曾因向门三骁一次劫杀,连丢三船云锦,赔得几乎散伙。
一位名叫焦池的青年剑修,话少得像哑巴,左眼蒙着黑布,进门后只放下一截断剑......
最奇特的是一位瘦小老妪,自称鹤坞旧部。她带来一瓶蓝红药粉,名曰“星火灰”,言说可敌向门三骁,但宁拙想要得此药粉,必要拿出符合她期望的价码。
陈三起先惊疑不定,没想到向门三晓得罪的人竟如此之多。
转念一想,他又觉合情合理。向门三骁的定位本就是刀——为钱卖命,杀元婴,灭家族,截商路,断人道途,可谓杀人如麻,怎么可能没有仇家?
只是以前无人敢动罢了。
三骁背靠向死门,又是万象宗同门,战力凶悍得令人绝望,仇家们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吞。
如今宁拙公开站到台前,那些积压了数十年,上百年的怨恨,终于如地底暗河寻到了裂隙,一股股地往外涌冒。
陈三由此也领悟到了宁拙的命令的真意。自己这座望月楼租下的包厢,根本不是寻常的情报摊子,而是靶子,也是宁拙向外伸出去的触手。
有人要助宁拙,会先找他;有人要试探宁拙,也会找他。
陈三感动荣幸,宁拙公子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区区一个散修,何德何能,竟能在这等风口浪尖充当宁拙的门面?定要尽全力维护好公子的颜面,不辜负公子给他表现的良机!
陈三收获极大,心里像揣着一把燃烧的薪柴,想要赶回洞府向宁拙禀报。
但宁拙的命令下得分明:傍晚离开。他生生压下那股急躁,硬是在包厢中坐到暮色沉入窗棂、天边最后一缕金霞被夜色吞没,方才起身。
他将玉简、拜帖、契书草案、信物——清点妥当,收入储物袋中,又吩咐留守的修士继续接待访客,自己裹紧外袍,匆匆下楼而去。
三光道天洞府。
宁拙端坐案后,听陈三将今日见闻一一禀报。灯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眉眼间一片沉静,没有半分意外之色。
陈三立于下方,双手呈上玉简,眸中还残存着未散尽的兴奋:“公子,属下将来客姓名、来历、资助之物、所求条件皆已录入。另有数人身份尚需查证,属下未敢轻信。”
宁拙接过玉简,神识如潮水般扫过。柏氏、柳氏、残灯散人、云渡商号、焦池、鹤坞旧部的断息灰,还有一些写得云山雾罩、藏头露尾的资助意向。
少年看得极快,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击,笃、笃、笃——低沉而有节律,如棋手落子前的沉吟。
“做得不错。”他终于开口。
陈三心中一喜,连忙低头:“都是公子安排得当。
"宁拙微微一笑,笑意浅淡却透着真切:“我既公开与向门三骁为敌,便自然会有潜在盟友浮出水面。敌人的敌人,往往便是朋友。
宁拙看向陈三:“继续做。但你要心里清楚,这些人未必个个都与向门三骁有血仇。不同山头、不同势力,借我之手打击对手,也是修真界中再寻常不过的事。
陈三认真记下,一个字都不敢漏。
宁拙挥了挥手。
陈三唯唯而退。
宁拙的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灯焰上,灯芯微微弯曲,火焰在他的眼眸中晃了一晃。
他仿佛在灯焰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我现在的处境,与之前的流金客和其相似。’“只是盘子更大,战斗层次更高,牵连的利益更重。
“今日资助我的,说不定还有流云峰的大势力,借我之手,削弱向死门呢。
“再等等。”
“真正出得起价的人,还未出现。”
三光道天洞府外,云气缓缓绕行。
远处山灯如星子连成一片星河。万象宗总山门的夜色辽阔深远,如一张无边无际的棋盘铺展在天地之间。
铁狂趁夜而来!
宁拙迎上前去,拱手行礼,姿态恭谨而不失从容:“铁堂主亲临,晚辈荣幸之至铁狂哈哈一笑:“宁拙,你如今风头这般盛,老夫再不来,只怕连你这洞府的门都挤不进去了!
他落座时,那张硬木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微微一沉。
公孙炎奉上茶来,铁狂端起闻了闻,随手便搁下了。
宁拙让公孙炎退下,自己坐于铁狂对面:“堂主此来,仍是为南明火炉?”
铁狂目光炯炯如炉中赤焰:“自然。”
宁拙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堂主若能助我战胜向门三骁,我便答应此前所议合作之事。
铁狂大笑:“宁拙小友,开价够大。”
他抬手一拍膝盖:“帮你赢向门三骁?这事几近做不到。”
宁拙神色从容,眉眼不动:“堂主何出此言?”
铁狂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你的修为拖累太大!筑基中期,连后期都没到。向门三骁呢?个个金丹巅峰,根基深厚,一刀一剑都是拿命杀出来的。’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你太年轻。战斗经验终究太少。你胜过流金客、斩过金丹,名声很响,这一点老夫知晓。可向门三晓经历过多少次险局恶战、多少次生死围杀?恐怕比你见过的斗法还要多。
第三根手指缓缓抬起,铁狂脸上的笑意收敛,露出肃容。
“他们还有神通同生共死!这三人是绝对的死士。常人斗法,心里总存着求生之念、退避之想。他们没有。伤势能分摊,寿命能分摊,魂力、法力、生命力都能互相灌注。一个人倒下去,另外两人豁出命去也能把他吊回来。
“这才是最可怕的。
铁狂盯着宁拙,声音沉下来,如重锤落砧:“和这种人交手,滋味完全不同。他们敢拿一条命换你一个破绽,敢拿半副身躯换你一步迟疑。许多元婴修士都折在他们手里,绝非意外。”
他向后靠了靠,粗壮的手指按在茶案上:“老实说,便是老夫我,也未必有十足信心能胜过向门三骁。’宁拙却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全然不信。
铁狂在自我贬低、抬高对手,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铺垫。
堂堂万象宗十六堂之一的炼器堂堂主,会真的畏惧向门三骁?
元婴与元婴之间的差距极大。
大头少年经历过千峰林一战,也亲眼见证过南明寨、扩土盟、白云乡三方元婴之争,眼界早已开阔。
向门三骁固然棘手,可铁狂这等人物至多觉得麻烦,绝不会真会落入下风。他这般说辞,只是在压宁拙的心气与预期,为后续的谈判铺下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