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掰着手指想了想,又把手放下,似乎觉得这样太孩子气,便改为端正坐姿:“可以自行作战的元婴级机关造物,通常有两类。”
“一类是有魂魄、元婴寄身操控的,需要魂术等手段驾驭。宁兄有吗?'宁拙摇头:“我没有这样的手段,也不擅长魂术驾驭。
孔然道:“那便只剩第二类——灵性机关了。”
他小脸皱起来,“这就更难了。”"宁拙没有打断他。
孔然也想把话说清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料被烫得舌尖一缩。
他赶紧放下茶盏努力维持着严肃的神情:“南明火炉拥有灵性,所以称得上灵宝。灵宝之所以珍贵,便珍贵在这里。法宝经年累月,根基稳定,日久沉淀,偶得机缘,才可能炸出一丝灵光,生出灵性来。”
“机关造物则麻烦得多。机关有结构,存在的那些部件,坏了要换,弱了要改。
许多机关大师一生都在不断改良自己的作品,因此根基总在变动,灵性便难以沉淀。
想让机关自己生出灵性,可能极小极小。”
孔然叹息:“所以,拥有灵性的元婴级机关造物,价值远超普通灵宝,十分罕见稀有。家父恐怕拿不出来。
宁拙沉吟。
孔然看着他,眼中浮起歉意:“宁兄,这件事太难了!”
宁拙没有失望太久,又道:“那我换一个要求。我有一个朋友,拥有早智天资,想要将天资培养成神通,寻求相关的方法。”
孔然盯住他。
洞府里的灯火轻轻摇动。孔然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宁拙从里到外看穿。良久,他开口:“宁兄,你口中的朋友,就是你自己吧?”
宁拙:孔然叹了一口气:“你别隐瞒了,这其实没有意义。你要加入万象宗,势必要阐述天资方面的信息。真言钟之下,说谎没有用的。’宁拙看着孔然。
片刻后,他耸了耸肩,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好吧。就是我。
孔然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
“我就知道!”孔然拍了一下桌子,茶盏跳了一跳,“你当初说有一个亲近之人拥有早智天资,我就觉得古怪。后来你在诸多小试里表现出来的学习速度,更是不寻常。
他说到这里,语气明显亲近了许多:“宁兄,这么说,我们很有缘分啊!我们都有早智天资,将来可以互相交流、互相参照。
好。”
宁拙笑道:“能认识孔兄,我也很高兴。将来若能相互扶持、互利互惠,自然更孔然用力点头。他脸上终于露出孩子气的欢喜,但很快又收敛起来:“这个要求,我会传达给家父,由家父定夺。不过我没有听说过,早智天资能用于战斗的。”
宁拙道:“我只是尝试。”
孔然认真道:“天资各有擅长。有的利于战斗,有的利于修行,有的利于推演,有的利于经营。早智天资最擅长的,还是学习、理解、开悟。宁兄若想靠它应付向门三骁,恐怕很难。”
宁拙轻轻叹息一声:“终究是我修为薄弱。若能再进步一些就好了。”
孔然安慰道:“宁兄年纪轻轻,筑基中期,已很了不起了。
宁拙看着他,忽然道:“我听说国力砖可以让人的修为迅猛暴涨,不知孔家能否提供给我?”
孔然怔住。他显然没有料到宁拙会提到这个。
“国力......”他皱起小眉头,认真思索着,“此物的确能让修为积累暴涨。但宁兄,你若卡在丹田生辉的阶段,需要参悟功法、体悟境界。只有处在纯积累的阶段,国力砖才能一蹴而就。”
宁拙道:“我近期已感到瓶颈松动。若有国力砖帮助,或许正合时宜。”
孔然没有想过宁拙同修三丹田。在他看来,宁拙筑基中期修为若将突破,那便是气海方面即将再进一层。
他顿时露出喜色:“这是好事啊!宁兄修真技艺、机关境界、法术理解都极深,只是修为拖了后腿。若你修为提升,短板便能补上一大截了。”
他说着又想了想:“我会写信给家父,认真述说此事。但国力砖牵连国运、朝廷调拨,以及认可,想要拿到且能用并不容易。
宁拙拱手:“孔兄肯帮我开口,已经足够了。’孔然起身告辞时,夜色已深。
洞府外的山道被星辉浸透,云气如白练绕在石阶上,静谧而清寒。
宁拙送走孔然后,回到洞府深处。
今日来客不断,宝物、人情、试探、交易、拉拢……………层层交缠。
宁拙已是心累,却没有休息。
他开始每日修行功课,这几乎雷打不动。
洞宁拙盘膝坐定,心神沉入体内。三宗上法轮转,神海、气海、血海各自生出波澜。
血海下丹田中,魔染血筋功的气机最为躁动,血色精血如潮水般一次次拍打丹田边界,经脉深处有细密的热痛蔓延,像无数烧红的细针在血肉中穿行。
撕扯。
宁拙眉心微皱,呼吸却始终平稳。
他能感觉到,那层关口已在松动。
魔染血筋功将要突破!
这种感觉并不舒适。皆因魔道功法的推进,常常伴随着血肉、经脉、意志的剧烈血海深处翻起暗红浪花,每一朵浪花中都带着饥渴、躁意与侵染的欲望。
宁拙守住本心,本我天资隐约触动,如一层清冷镜光扫过血海,将那些外来的躁意一寸寸压回深处。
许久之后,他缓缓收功。
额头已浮起一层细汗。
他睁开眼,眸底的血色慢慢退去,恢复为清明的墨色。
就在这时,一道飞信穿过洞府外层阵法,稳稳停在他面前。飞信形如铁羽,通体黑青,边缘锋利如刀,悬在半空轻轻一振,便有肃杀之气无声散开。
是钟悼的信!
宁拙伸手接住,神识灌注。
钟悼的字迹刚正端方,锋芒压进笔画深处。
信中没有太多寒暄——除恶务尽,不容姑息。钟悼直陈自己对魔道的态度,也直陈对宁拙营救红袍客魔魂的不满。
他认为宁拙此举是错误的选择。若宁拙愿意端正态度,放下营救魔魂的念头,他可以出手,帮助宁拙渡过当前难关。
房间内一片安静。
宁拙眼眸中藏着冷芒。
钟悼对魔修零容忍,这是万象宗内外共知的事。
红袍客再有骨气和豪情,有令人动容的过往,在钟悼眼中,终究只是一个魔修。
宁拙要救他,钟悼自然不满。这封信,也佐证了宁拙之前的判断。
“与诛邪堂、与钟悼保持距离,是对的。”
宁拙回信。
字迹温和端正,字里行间带着恭敬。
他先谢过钟悼之前的多番照拂,又表示自己需为大局着想。南明寨新立,人心未稳,他既已当众承诺,便需独立应对这场考验。
信末,他再次表示自己对钟悼的敬重,也用婴儿学步来自比:婴儿唯有失去搀扶,才会真正学会行走!
飞信写成,宁拙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注入法力,令其无声振翅,穿过洞府阵光,没入夜色之中。
这个时候,宁拙心中反而浮起白日里皮覆劫的面目。
皮覆劫的资助力度,比司徒星、沈玺、林惊龙都大得多。其中原因很明显- 宁拙对红袍客魔魂的营救态度,让魔道出身的他感到了亲近!
宁拙回案前,一脸沉吟之色。
他从一开始便觉得,钟悼的政治立场太过极端。
正因如此,钟悼本人和诛邪堂在万象宗内的处境并不顺遂,饱受排挤与打压。
宁拙此次拒绝钟悼,拒绝得很果断——他好不容易才抓住一个机会,能对外释放对魔修善意的同时,不削减自己的正道形象与名望!
更何况,他已经当众宣布过,且当时诸位儒修在场,沈玺、林惊龙、司徒星等人也在场见证。若他此时答应钟悼,转头就反悔,今后还如何维护信誉?又怎么面对天下人?
钟悼当然知道这样的反悔,宁拙付出的代价有多大!
这位诛邪堂堂主看好宁拙,想借此机会将宁拙锁在自己的政治阵营之中。
宁拙很清楚,自己一旦答应,钟悼定然会使出前所未有的支持力度,履行后者对少年的承诺,即帮助他安然渡过眼前难关。
宁拙出身火柿仙城正道宁家,自小却与孙灵瞳最亲近,还曾掌管运营过黑市。
早年珍贵无比的成长经历让他很早就明白——邪修、魔修之中有恶徒,也有苦命人。有阴狠狡诈之辈,也有真性情的豪杰。一概杀尽,听起来痛快,落到现实里,便会化作一把过于锋利的刀。刀锋所向,迟早也会反伤己身。
从骨子里,宁拙和钟悼的政见就不同!
宁拙心底清楚自己此番寄信的代价——钟悼是个明白人,政治手腕极高,比少年自己更为老辣。这封回信寄出去,他从诛邪堂那边获得助力几乎不可能了。若真有一天,他被逼到必须向钟悼求救,那便基本上要低头俯首,彻底倒向钟悼的阵营与派系。
这与宁拙加入万象宗的总体规划强烈冲突,也与孟瑶音对他的期许不符。
宁拙想要的,是一个灵活的位置——他要在万象宗里找到合适的立足点,能够让他维护住自己在白纸仙城的利益,从而满足自己的修行需求。
他不能被钟悼强行安排,成为诛邪堂未来的某份子。钟悼看好他,希望他成为诛邪堂的未来栋梁。这是钟悼的需求啊,从来就不是他的!
宁拙取出星枰挪劫子、九宫错步阵盘、青虬抱甲种等等观看。
三件宝物安安静静,各有光泽流转,代表着三大超级家族的善意,也代表着三大超级家族的分寸。
皮覆劫留下的,则是一个更大的可能。
玄甲洞送来的,是生意。
轮转殿带来的,是和谈。
伴随孔然而来的,是孔昭明伸向南明火炉债权的一只手。
钟悼寄来的飞信,则代表着一方极端的阵营——它带着浓烈的审视和考验,向宁拙敞开怀抱。强势、冷漠,且安全——只要宁拙低头!
有的人只是卖人情,有的人想要债权,有的人要将宁拙按捺进己方阵营,而有的则只是做生意。
“不着急,这才只是第一天。”
宁拙明白,单靠自己,很难在眼下跨越向门三骁这一关。各方的资助才是最大变量。
他需要继续的等待。
时间逐步流逝。
天将破晓时,宁拙走出洞府。
山风清冷,晨光自云海尽头缓缓升起。第一缕金光掠过远方峰峦,将重重云浪染作浅金,如一层薄薄的箔片铺满天际。三光道天洞府外的石阶上,夜露未干,草叶边缘挂着细小的水珠,折射着初升的日色,灿若碎钻。
一夜已经过去。
宁拙站在晨光之中,衣袍被风吹得轻轻贴合他的身形。
他没有等到车蛛子,也没有等到鲁增。
“一天一夜已经过去,车蛛子、鲁增不会来了。”宁拙心中清楚。
车蛛子、鲁增这类商人,天然倾向中立。锦上添花的事,可以期待他们——南明寨建盟典礼时,他们就来恭贺、送礼,撑场面,说许多漂亮话。
可此刻若来帮宁拙,便是选边站。他们知道流云峰诸多大势力正盯着这件事,如今是明智、果断、坚定地退到一旁观望。
宁拙望着日出,对新的一天抱有期待。
晨光照进他的眼底,像一粒火星落入清水之中,激起极浅的涟漪。
风。
“不要紧。”
“我本来期待的,也不是旧有人脉。’望月楼凌空而立,七层飞檐挑破流云。
楼外云桥横跨虚空,如白虹饮涧,桥下雾海翻腾,时有修士御器掠过,衣袂卷楼中常年酒香氤氲不散,灵鱼的鲜躺、云鹿的醇肉、玉米糕的甜糯热气自后厨蒸腾而起,混着修士身上的丹香、符墨的清苦、刀剑的冷冽,种种气息纠缠缭绕。
陈三订下的包厢在五楼。
这间厢房视野极佳,推窗望去,山峰林立。峰腰间云气如素练缠绕,山巅灵光若隐若现。
每值夕阳斜坠,满楼金霞泼洒,窗外云海翻涌如熔金流火,坐于此间举杯,便有一种半步凌霄、举头天外的酣畅与飘然。
陈三却滴酒不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