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薄如蝉翼,颜色浅黄,边缘以血红丝线细细缝合。
影面上绘着一个披甲小人,五官简略,眼珠却用两点墨玉嵌成,在灯火下幽幽发亮。火光一照,那皮影投在石壁上的影子竟然比实物更为厚重,宛如一名真正的甲士立在墙前。
皮覆劫伸手一点,皮影便立了起来。
那披甲小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抬起双臂,做出护身姿态,动作虽小,却透着一种沉实的气度。
“金丹级皮影——替灾移伤影。”皮覆劫道,“敌人攻你时,只要提前祭起此影,便可将一部分攻势转移到皮影身上。向门三骁再凶,攻势仍在金丹层次。此物对宁公子应当颇有助益。”
皮覆劫见宁拙沉默不语,笑道:“此物,我愿赠与宁公子。”
洞府灯火微跳。
宁拙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如水:“皮道友厚意,宁某心领了。”
皮覆劫眉头微微一动。心领两个字出来,后面的意思便清楚了。
宁拙继续道:“此物太贵重,我却是不能收的。”
皮覆劫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有恼怒,手指慢慢摩挲着皮袍袖口,袖上魔纹随之暗暗浮现:“宁公子还是介怀我皮家的出身?”
宁拙摇头:“皮道友误会了。南明寨如今正处风口浪尖,我一边公开要救红袍客魔魂,一边收下皮家重宝,只怕会让许多人抓住话柄。
皮覆劫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出来:“宁公子果然谨慎。”
他将皮影收回,却未急着放入袖中,而是让它静静躺在掌心。皮影小人的墨玉眼珠转了转,仿佛也在打量着宁拙。
皮覆劫收起玩笑神色,声音低沉了些:“我是真想投资宁公子,也是真不想再与宁公子为敌。之前化敌为友,族中称赞,但在我看来,还能更进一步。宁公子若不收这张皮影,倒也无妨。你想要什么资助,直说便是。’"宁拙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一道精芒从眼底闪过,快得像刀锋掠过水面。
皮覆劫顿感脊背微微一紧。
宁拙坐直了身体,神情郑重:“我想借元婴级皮影,用来对付向门三骁!’洞府内忽然安静下来。
皮覆劫脸上笑容僵住。
他的喉结动了动:“宁公子,你可真敢开口啊。
宁拙道:“皮道友既然问了,我便认真回答。
皮覆劫苦笑。
他将替移伤影重新卷好,收入袖中,手指在袖中停了好一会儿。
“元婴级皮影......我只是筑基期,调不动这样的东西。”他抬头看向宁拙,神色罕见地诚恳,“我可以向家族汇报,也会尽量替你争取。但结果如何,我做不得主,也无法保证。
宁拙点头:“我理解。”
皮覆劫站起身。他来时笑意盈盈,走时眉头微皱。
宁拙亲自送他出洞府,目送他化作一道暗红遁光离去。
宁拙刚要转身回洞府,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人影。
那人影躲在山道拐角处,一身火红短袍被云雾遮了半截,头发扎得乱蓬蓬的,腰间挂着几只小火筒。
他一会儿探出脑袋张望,一会儿又缩回去,脚尖在石阶上蹭来蹭去,把一小块青苔都磨掉了。
宁拙看清来人,不由笑了:“火捻儿。”
那道人影顿时僵住。
火捻儿阿火从云气里挪出来,脸上泛着一抹红涩。
他平日脾气急、嗓门大,炼器堂里吵架都不带退的。可此刻站在三光道天洞府门前,竟显得手脚无处安放,仿佛浑身的火气都被山风吹散了。
“宁、宁公子。”火捻儿抱拳。
宁拙走下两级石阶:“你来找我?”
火捻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避开目光:“我听说你要和向门三骁对上。
他说着,眉头皱起来,脸颊因急躁而涨得更红:“张大胆他们几个都说再看看,说这事太大,别乱掺和。补丁孙也说要稳些,姜小辫一直念叨我们小胳膊小腿他越发烦躁,伸手抓了抓头发,把本就松散的发髻抓得更乱:“我想来想去,心里堵得慌。宁公子之前看得起我,还收了我们送的小机关。我阿火没什么大本事,可也不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宁拙看着他。
火捻儿的眼神里有投机,也有热血,有畏惧,也有一股年轻人特有的莽气。
宁拙心中了然:“所以,你便来了?”
火捻儿用力点头:“嗯!”
“想好能做什么了吗?”宁拙问。
火捻儿张了张嘴,脸色更红,半天才憋出一句:“没想好。
“能来,已经很好。”宁走到火捻儿面前,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火捻儿怔住。
宁拙继续道:“我如今正缺人手。你若愿意,暂且留在三光道天洞府修行,也帮我处理些炼造、修补、火器方面的杂事。’火捻儿的眼睛猛地亮起来,双手抱拳,弯腰弯得很低:“多谢公子收留!”
宁拙将他扶起:“不必如此拘谨。洞府规矩不多,但做事要认真。公孙炎会给你安排住处和修行的地方。
"1他唤来公孙炎,很快就将火捻儿安置妥当。
宁拙心怀感慨,他能感知到火捻儿的真情实意。
张大胆、补丁孙、姜小辫都没有来。宁拙一点都不怪他们。
明哲保身,本就是修真界最常见的选择。
火捻儿身上确有投机的成分,这一点宁拙看得清清楚楚。可一个人能将自己当作赌注压上来,便已经胜过千万句漂亮话了。
午后,玄甲洞的飞信到了。
飞信并非寻常纸鹤,而是一只巴掌大的青铜甲虫。甲虫六足锋利如钩,背甲刻满玄兵纹路,振翅飞入洞府后稳稳落在案上,背甲一开,吐出一道青铜色的光影。
光影凝聚成一位使者模样,其自称为玄甲洞执事。
他先向宁拙行礼,语气客气而周到。
“宁公子,玄甲洞愿免费替公子维修手中所有玄兵甲!另有多件兵甲随信送至若公子看中,皆可折价出售。
跟着飞信,一同来到洞府的玄甲洞修士,抬着三只大铜箱入内。
箱盖掀开,青铜光辉顿时铺满整座洞府,将石壁映得一片青亮。
一件件玄兵甲悬浮而起,护臂、重盾、长钩、短斧等等,种类繁多,琳琅满目。
宁拙心中雪亮:守拙轮斩阵已经证明,玄兵甲若被纳入阵道、机关调度与近战武道的体系之中,能发挥出极佳的协同效果。玄甲洞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他们想借这个机会继续展示玄兵甲的价值!
也因此,此次出售的折扣高得惊人。
宁拙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很可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交易很快谈妥。
宁拙又道:“贵洞可有元婴级玄兵甲出售?价格好商量。外租也可。”
执事光影的笑容顿时收敛了几分。
他神色仍旧客气,语气却多了几分严谨:“宁公子见谅。元婴级玄兵甲皆为洞中重器,暂不外售,也暂不外租。’"“只是一战之用。”宁拙道。
执事摇头:“此事在下无权应允。
话说到此处,意思已足够清楚。宁拙没有继续逼问,只点头道:“如此,便劳烦贵洞替我修甲了。”
执事如释重负,连忙拱手:“玄甲洞必尽力而为。”
光幕散去后,宁拙看着买下的诸多玄兵甲,眼神沉静如夜。
“元婴级玄兵甲一旦借出,性质便截然不同——那等于玄甲洞与宁拙站在一条线上,共同面对向门三骁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们是不会越过这条界线的。”
傍晚时分,五行峰轮转殿的人到了。
来者身份极高,身具元婴级的修为,乃是堂堂的副殿主。
他乘一片五色云轮而来,云轮落在三光道天洞府门前时,金木水火土五色灵光层层旋转,云气被硬生生压得向两侧分开,如一道无形的大门向两侧敞开。
副殿主身穿五色法袍,面容清癯,长须垂胸,双目温润如水,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立在云光之中,仿佛一座不动山岳。
宁拙亲自迎出洞府:“副殿主亲临,晚辈受宠若惊。”
副殿主抬手虚扶,笑道:“宁拙,你前番表现惊艳,五行法术造诣尤其让人印象深刻。轮转殿上下无数人提及你,皆有赞叹。我等也对你念念不忘。”
宁拙将他迎入洞府。
两人落座之后,副殿主端起茶盏,茶香刚到唇边,又缓缓放下,目光落在宁拙脸上:“我此来,是想做个和事佬。
宁拙神色不变。
副殿主看着他:“向门三骁凶名在外。流云峰诸势力此番借红袍客魔魂施压,局面已极凶险。轮转殿若出面协调,或可替你缓和一二。若谈得顺,红袍客的魔魂亦有赎回之余地。
他声音温和如溪流,而溪水底下则藏着礁石般的目的。
宁拙听得很清楚。他先起身一礼:“副殿主厚爱,晚辈感激。”
副殿主含笑看他:“感激便好。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有些事情靠争,代价太大。靠谈,反倒能保住更多。
宁拙坐回原位,手指轻轻按住茶盏边缘。茶汤上漂着几片灵叶,叶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荡:“晚辈明白。”
副殿主目光微动:“那你的意思呢?'宁拙垂眼片刻,又抬起头来,目光清正:“晚辈恐怕要辜负副殿主好意了。”
副殿主沉默了一下。洞府内的空气都重了几分。
他仍旧温和,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为什么?”
宁拙道:“晚辈如今处境糟糕。此时协调,必定要做出许多退让。”
副殿主没有否认。
宁拙继续道:“比如,南明寨放弃扶日锁阳升云坛之争。
副殿主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宁拙语气恭谨如初,话中的分量却清楚分明:“南明寨已经建盟,纯阳子前辈位居大寨主之席,诸位元婴、金丹皆有债权在身。晚辈只是南明寨末席,不能替他们放弃这样的利益。
副殿主缓缓放下茶盏。轻轻一声响,茶水在杯中荡开一圈细碎涟漪。他看着宁拙,许久没有说话。
洞府外,暮色渐深。山间云气被晚霞染成淡红,如火炉余烬铺在天际尽头,温存中带着一丝将尽的凉意。
最终,副殿主轻轻叹了一声:“少年人,能把规矩立到自己头上,很少见。
宁拙拱手:“晚辈只是按南明寨的规矩行事。
副殿主起身:“既如此,我便不多劝了。只是宁拙啊,性命只有一条。”
“晚辈记下了。”
宁拙送他出了洞府。
副殿主乘云轮离去,五色云光划过天际,留下一道淡淡灵辉,如彩虹坠入暮色。
宁拙站在洞府门前,直到云光彻底消失在天际,才转身回去。
夜色垂落时,孔然来了。
他穿着杏黄短褂,两颊婴儿肥未褪,眼仁黑亮如点漆。夜风拂过,他身上的短褂微微鼓起,看起来仍像个贪玩的孩子。
“宁兄。”孔然拱手为礼,动作做得一板一眼,仿佛提前练习过许多遍。
宁拙笑着还礼:“孔兄深夜来访,想必有要事。”
孔然落座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说笑。他把书信放在桌上,手指按着信角,指节微微泛白:“家父很担心你的性命。”
宁拙看向那封书信。
孔然继续道:“家父说,宁兄如今风头太盛,处处牵连大局,贸然为一个陌生魔魂冒生死之险,实在没有必要。不妨暂缓迂回些,徐徐图之呢。”
他说这些话时,眉头微微皱着,小小的脸上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他自己也在担心宁拙。而这次来,还带着孔昭明身为宰相的权衡与考量。
宁拙道:“孔相愿意相助?”
孔然点头:“愿意。但家父也提出一个要求——我孔家想在南明火炉债权上分一杯羹。具体价格,可以详谈。
宁拙没有意外。上一次交流,孔然已经带出孔昭明的意图,现在只是第二次罢了宁拙端起茶盏,吹散浮在茶面上的热雾:“我需要元婴级数的助力。最好是机关造物。
孔然眼睛微微睁大:“宁兄的机关术,已经能操控元婴级机关了?"宁拙只是筑基修为,神识方面的能力在之前几场较量中虽已展露不少,比寻常筑基修士优秀许多,但要操控元婴级机关造物,仍旧差得太远。
孔然知道这一层,脸上浮现出疑惑之色。
宁拙摇头:“我操控不了。即便能勉强催动,也发挥不出全部威能。”
孔然更加不解:“那你要机关造物做什么?”
宁拙看着他:“事实上,我要需一座可以自行作战的元婴级机关造物。
孔然倒吸一口凉气。
他那两颊婴儿肥跟着鼓起,眼睛也瞪圆:“宁兄,你这要求也太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