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人生活
只要對上森雪紀,人間失格有時就會失去作用。
保險起見,太宰治拿出從森雪紀記事本上撕下的紙張,對準陽光照了照,劃掉的字跡和森雪紀說的一般無二,所以不是“書”的作用。
那是爲什麼,只是因爲他想看到雪子的過去,這份願望十分強烈,所以藤原千代子的異能回應了他的願望?
現在森雪紀應該在和立花導演他們回顧藤原千代子的往事,渾然不知自己被偷家了。想到這久違的惡作劇心情迴歸,太宰治愉快地坐在佈景裏和屋的主座上,對下首的“茶茶”說:
“過來,給關白殿斟酒。”
噗, 哈哈哈。
“誰?”太宰治扭頭。
他沒聽錯,戲謔的笑聲就是從導演組那邊傳來的,可導演在專注地看雪子表演,沒有人發現他。
接下來,太宰治又嘗試了地上打滾,搖花樹, 拿化妝師的眼影盤把雪子化成熊貓眼,都再沒聽見那奇怪的笑聲。
不知道自己頂着熊貓眼演完一幕戲的雪子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休息,接過助理遞來的保溫杯說聲謝謝,拿在手裏發呆。
只有蹲下撩開雪子垂髮的太宰治看出雪子在發呆,其他人還以爲她在認真地背臺詞。
很無聊吧雪子,比起由自己親身演繹的劇本,聒噪的人羣太無聊了。
太宰治看到雪子的手無意識地在劇本上寫:[W
“我也是。”太宰治索性把腦袋放在雪子的膝蓋上,他有意識的把[森雪紀]和這個人分開,不知道真名只能用[雪子]代替,反正這些工作人員也都是這麼叫的。
“我想看一看十四歲的雪子是怎麼變成現在你的,又是怎麼變成森雪紀的,你能回答我嗎,喂。”
太宰治伸手把雪子臉上可笑的眼影擦乾淨,一個人的獨角戲好無聊。
如果說森雪紀的性格只是溫和內斂,那雪子就是沉靜的有些憂鬱。
其他演員在休息時都會聚在一起聊天,雪子一個人坐在角落,哪怕說是喜好獨處,但奇怪的氛圍讓人明顯感覺到,她被微妙的排斥了。
剛纔和雪子搭戲的演員被導演提醒還沒有新人雪子入戲後,一頭鑽進了聊天八卦的隊伍中。
“你們看到今天最新一期的週刊文春了嗎。”
“看了看了,事業剛有點起色就想甩開含辛茹苦養大她的父親,逼得父親跑到事務所索要贍養費,現在的新人真是不可貌相。”
“這就叫梟心鶴貌,喪盡天良的女人別說我們,一般人都容不下她。”
高聲談論的聲音絲毫沒有避諱雪子的意思,就差直接點名了。在他們的影響下,其他人也拿出手機搜索,太宰治湊到一個人面前,頭條上寫着:
[三浦春雪?拒絕向單身撫養十二年的父親支付贍養費]
[我已經不想再給女兒添麻煩了,我目前唯一的心願,是希望她在工作的間隙能回家看看,我的病拖不了多久了。??三浦弓一郎]
[東大法學部出身,由《消毒水是你我的紅線》出道的三浦春雪,在劇中飾演爲了照顧長年臥病在牀的父親而成爲護士,在醫院和車禍住院的男主角相遇相戀的女主角小林唯。孝順體貼的小林唯一度成爲家長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兒,但是,三浦春
雪本人在面對父母離異後單身將她撫養長大的父親時,反而十分的冷酷絕情。
‘請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打擾我現在的生活,這是她在事務所面對疾病纏身的父親時的原話。據悉,三浦春雪十三歲就和父親一起生活,三浦弓一郎無主業,依靠勞務派遣公司的建築工人工資爲女兒支付學費生活費。看到女兒出現在電視上時
他十分高興,給女兒打電話報喜時才發現三浦春雪已經將他拉黑了。
做建築工人多年養成的慢性病,深深侵蝕了這位父親的身體,但活躍在熒幕上的女兒卻拒絕支付贍養費和醫藥費。
目前,三浦春雪本人及事務所尚未對此事作出回應。]
原來雪子的真名是三浦春雪。
太宰治想起了那一晚學校天臺上的雪,在三月的雪日出生,[春雪]是一個和她很相襯很好聽的名字。
不過給予她名字的男人就太令人作嘔了,他清清楚楚的記得雪子來到森先生診所時黑裙下青紅傷痕交錯的身體,皮開肉綻後的結痂疤痕落在她素白的手臂上觸目驚心。
怎麼敢,這個男人怎麼敢跳出來假惺惺地說是他含辛茹苦的撫養了三浦春雪?!
太宰治生氣地“砸”掉手機。
手機還安穩的握在他人手中。
“好惡心,虧我還要了這個女人的簽名。”收起手機,男人和同伴聊天:“誰被這種女的看上就倒黴了,蛇蠍毒婦是沒有相夫教子的意識的。”
好想殺人。
不行,這是森雪紀的記憶,他什麼都做不了。
這種無力的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了。
“聽說她非常討厭不能給她好出身的父親,出道時就要求改掉名字,被經紀人拒絕了,所以才讓我們大家叫她雪子。”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爲是小女生裝可愛呢,真夠噁心的。東大怎麼還不開除她。一想到這種女人以後會成爲大法官就毛骨悚然,她拍的戲都會教壞小朋友吧。”
第一個開啓話題的演員朝雪子的方向努努嘴,擠眉弄眼的偷笑,“和惡女茶茶很相配不是嗎,都是爲了榮華富貴忘掉父母的不孝女。”
周圍人都鬨笑起來。
別吵了別吵了,都閉嘴!太宰治去看三浦春雪,希望這幫蠢貨沒有影響到她。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在偷看三浦春雪的反應。
她坐在椅子上看劇本,端正的坐姿和剛纔自己和她扮鬼臉時沒有一點不同,櫻粉色的和服沒有一絲褶皺,親自動手理順的髮絲是她自己的真發,藍色的眼睛如環繞着富士山的乙女湖一樣幽靜。
像早已忘記姓名的家姊手中的市松人偶。
沒有看到一出好戲,衆人失落不已,開始談論新的話題。
只有太宰治走上前握住她另一隻看似指着劇本念臺詞的手。
不斷劃過A4紙的手指,其實都在反覆寫着同一個詞。
うるさい
うるさい
うるさい
“雪紀,雪紀。"
叫多少遍三浦春雪都聽不到他說話。就在他準備放棄時,三浦春雪突然毫無預兆地抬起頭。
太宰治大喜過望,他乾脆單膝跪在三浦春雪的面前,用他最溫柔虔誠地語氣一遍遍重複:
“雪,深呼吸,哭出來,沒關係的。”
“雪,有我在,你知道嗎,還有我。”
她聽不到。
三浦春雪又開始在劇本上比比劃劃,直到導演叫她拍下一場戲爲止。
鏡頭前三浦春雪演技好得不像話,一點都看不出來她有被八卦影響,和她演對手戲的演員氣得臺詞都忘了說。
太宰治想,
另一個時空的森雪紀,好像生活的一點都不好。
身邊的圖像再次扭曲,眼前又換了一幅場景。
霓虹燈的招牌一閃一閃,黑夜中的小巷只有這一家酒吧顯示營業中。太宰治裹緊了風衣,深秋時節,秋風瑟瑟。
Lupin酒吧
“歡迎光臨??咦,沒有人。”
親耳聽到開門聲的酒吧疑惑地走開了。
太宰治趁機坐在板前的位置上,這是曾經屬於織田作的專屬席位。
他身旁的三浦春雪坐在他的位置,正在一杯接著一杯的喝威士忌,杯子裏的冰球被她塞進嘴裏咬開,咯吱咯吱的響聲。
她更漂亮了。脫掉皮毛鮮亮的短皮草,裏面一件黑色吊帶短裙,小腿處拉絲的絲襪下竟然踩一雙鬆糕鞋,頭髮染成了深紅色,畫深色誇張的眼影。
是爲了躲開小報記者變裝成辣妹麼,但太宰治還是一樣就認出了她。
這應該是幾年之後的時間段,三浦春雪性格好像開朗了不少,如果沒有染上酒癮的話。
“所以最後關於令尊的問題是被好心人解決了嗎。”
“對,一個神祕人,沒人知曉他的來歷,但手腕高超,像救人於水火的桃太郎。”
“那位先生聽到你的評價會非常欣慰吧。”
雪子在和誰說話?太宰治朝三浦春雪另一邊安吾的座位望去,纔看到一個男人。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太宰治怎麼會掉以輕心到連多了一個人都沒發現呢,可那個男人就好端端坐在那裏,聽口氣已經和雪子聊了很久。
這是一個非常普通的中年男人,丟進東京白天的電車裏都找不着那種。他和三浦春雪隨意閒聊着,就像酒友在一起說古談今。
太宰治莫名開始不爽。
這家酒吧不應該是等有一天自己帶雪紀去嗎,怎麼被別人搶了先,還是位其貌不揚的中年大叔。
三浦春雪喝完最後一滴酒,豪氣的把小皮草搭在背上,對大叔說:
“好了,我要回東京了,感謝你讓我無聊的探索當地酒吧之旅多了一絲趣味。因爲出差我纔來橫濱逛逛的,明天還有其他工作。”
“已經深夜,新幹線都停運了,你怎麼回去。”
“當然是打車啦,都跟你說我是大小姐來着。你的酒錢我已經付過了,不用謝我。”
大叔笑着說真是大手筆啊,起身送三浦春雪離開。
太宰治跟着兩人一起走出門,走出這條小巷才能打到車,此時天上已經下起了綿綿細雨。
大叔伸手接住雨滴,這個動作放在他身上竟然能看出青年的跳脫感。
“橫濱是一個很美的地方對吧。我原本不是橫濱人,但還是決定留在這裏生活。或許以後我能遇到一位和你一樣可愛的女人,我們一起在lupin喝酒,然後在雨中大笑着撐一把傘跑步回家。”
“當我認識她時,一定會把她帶到這家酒吧來。”
他輕聲說,語氣中懷戀的味道就跟真的發生過似的。
三浦春雪噗嗤一笑,隨手招來一輛出租車,“大叔你的美夢還是回家做吧,拜拜~”
太宰治趕緊跟着上了出租車。隨着車輛漸漸駛向東京方向,橫濱夜景被他們拋在腦後,三浦春雪自言自語:
“或許以後,我也會在橫濱生活也不一定。”
她說這話時,車子剛好經過繁華的澀谷,掛在百貨大樓上的巨幅海報閃耀在東京街頭,海報上的女明星笑靨如花,連等紅綠燈的司機都忍不住看了好幾眼。
“小姐你長得好像海報上的明星呀,是叫三浦春雪吧,今年剛拿了最佳女主角的那個。”
“是嗎,好多人都這麼說。”
顯然這類對話不是頭一次,三浦春雪變裝溜出去玩駕輕就熟,隨便找了個話題就讓司機忘記剛纔的驚歎了。
已經是大明星了啊雪子,太宰治心底油然而生一種名叫與有榮焉的欣慰之情。
怪不得森雪紀那天晚上聽到澀谷辣妹說要出現在大樓海報上笑得那麼開心。
已經成名的你現在過得好嗎。太宰治跟着三浦春雪回到她的塔樓豪宅。
好奢華的裝修,好多衣服包包飾品。
太宰治思索回去後要不要接一下港/黑外包工作給雪紀買衣服和寶石,領結上的普通石頭放到寶石堆裏顯得黯然失色,
保險櫃裏足足有七八顆藍寶石。
正要關掉保險櫃,太宰治發現安放寶石的黑色布料好像不是普通的料子,太粗糙太破舊了,經歷水洗後一些部分開始發白。
把寶石放在一邊,抖開那條黑色的布料後太宰治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
是那條黑色的裙子,她十四歲那年穿的裙子。
每一處破洞都被打上了補丁,特別大的破洞就用金線繡花,釦子換成各色亮晶晶的石頭,有碧璽、鴿血紅、貓兒眼,金剛石,還有黃金。
各色寶石將這條破布裙子妝點成華麗的讓人噴舌的破裙子,簡直是行爲藝術。
是在幻想如果十四歲的自己也這樣富有受歡迎,不受父親鉗制就好了嗎。
太宰治很難理解人受家庭影響哪怕過了十多年也不見好轉的現象,這隻能說明雪子還是個渴望關愛的孩子罷了。所以她喜歡去陌生的酒吧和陌生人聊天,缺愛的小女孩就是這樣的,大叔說兩句好話就幫人家付酒錢。
既然如此,我成爲她的家人不就好了?
我不會傷害她,會陪她喝酒給她買寶石,會陪她去陌生城市裏的酒館,等她喝醉時還能照顧她。
森雪紀還沒有在自己面前喝醉過,我連陌生大叔都不如。
我會照顧好她的。
太宰治這樣想着,出現在一場葬禮上。
三浦春雪一身黑色的衣服,下車後被記者攔在廟外。廟裏梵音陣陣爲死者祝禱,廟外家屬卻被俗人團團圍住。
三浦春雪的年紀應該比之前又大了幾歲,不施粉黛的臉上充滿憔悴的病態,損耗過的美貌依然是人羣中最奪目的存在。
“感謝各位出席亡夫的葬禮,給大家添麻煩了。”
三浦春雪向人羣深深一鞠躬。
她已經累得說不出話,彷彿在藉着長達十秒的鞠躬休息片刻。
“我已經離開娛樂圈多年,亡夫亦是圈外的一般男性,請大家在報上不要刊登亡夫的照片,有勞各位。”
等等,亡夫?
靈堂內,擺在中間的畫像上蒙上了一層黑紗。
亡夫怎麼了,雪子在這個時空找不到我的替代品罷了,多謝你照顧了她幾年。
太宰治陰沉着臉,也向畫像鞠一躬。
從藤原千代子的記憶裏出來後,我陷入沉思。
千代子記憶裏的暗戀對象,和資助我讀書的先生有一點點像。但千代子已不記得男人的模樣,只有一個虛空的剪影,所以我也不能確定。
捕風捉影之事不要妄下結論,若是我弄錯了反而惹人傷心。
立花導演還在激動的和藤原女士聊天,我順便理理無聊的太宰治。
我大概知道太宰治的異能是什麼,再說剛纔在藤原千代子的記憶裏也沒看到他,太宰治還表現的一副等到海枯石爛看破紅塵的樣子,我問:
“治君,一個人坐在這裏那麼久很無聊吧。”
“嗯?嗯~”太宰治搖搖頭,他打了個激靈,那欣喜的小表情就和發現我竟然能看到和他說話似的,像我之前雙手捧着他的臉一樣捧着我,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說:
“雪紀,我突然覺得,我好喜歡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