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紗曼舞,娉婷嫋娜,層疊的嫩黃紗裙,如有悽悽清清的水仙花蕊,惹人憐愛。一名姿容俏麗的少女大膽地舞到了裴煜的面前,皓臂輕搖,纖腰盈盈,優雅的步伐和着絲竹聲格外的和諧。那雙幾分嬌柔,幾分柔媚,如同會說話的眸子,更是波光瀲灩,風情十足。
裴煜的眼神毫無意外地落在了這名女子的身上,冷峻的黑眸輕輕地漾起一絲漣漪,雖然極淡,卻已足夠讓那名少女含羞停下了步伐。他微微抬起酒杯,神情竟似染上了一絲笑意,“你叫什麼名字?”
他的聲音不響,卻非常清楚地傳到了廳中的每個角落,連帶其他的幾名少女,也都驚訝地緩下了步子,有羨慕,有好奇,自然,也有妒忌。
“妾身邵柔,見過少將軍。”女子吐氣如蘭,細柔的聲音,有點緊張,卻抑不住那絲狂喜。比起在深宮中等候年邁的帝王,她自然情願做裴煜的妾室,如此風流俊逸的男子,脾氣壞了點又如何?
“邵侍郎的女兒?”裴煜漫不經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瓷酒杯,轉頭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墨瑤,“瑤兒,你覺得她如何?”
幾乎所有的女眷都將眼光聚了過來,有同情,有憐憫,也有看好戲的幸災樂禍。還有什麼,比自己的新婚夫君當着大庭廣衆,問着對另一名投懷送抱的女子的看法更可悲的呢?
裴夫人也反應了過來,似是想要說什麼,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墨瑤抬起眼簾,迎上邵柔帶着些挑釁的眼光,微微揚起了嘴角,淡淡道,“夫君喜歡便好,”她只覺得心裏有些苦澀,面對如此的境地,沒有人能幫上她半分。而裴煜,居然會當衆如此對待她。
“我喜歡?”裴煜俊眸眯了起來,沉默了一會,卻是執起了墨瑤的左手,極輕極柔地撫挲着,並不言語。
邵柔見此情景,嬌柔的臉龐有些尷尬,眸閃過一絲嫉恨之色,轉而柔柔一笑,緊緊地摒住了呼吸,等待着裴煜的回答。
“都送去賞園。”裴煜忽而放開了墨瑤,聲音清冷淡然,“至於邵姑娘,便封爲賞園的園主罷。”
衆少女聞言,都鬆了口氣,而邵柔,則是極爲嫵媚地向裴煜暗送了一個秋波。
賞園,顧名思義,是裴府一從樂伶妾室居住的園子,因裴煜的父親府並無妾室,那園子裏如今幾乎空廢,只剩下了幾名裴煜的伯父留下來的幾名孀居小妾。
墨瑤低下了頭,輕抿了口手裏的果酒,原本的甘甜香醇此時有些苦澀不堪。說完全不在乎,那是騙人的,畢竟她與裴煜,才新婚三個月。而她曾經,對他有過煙花迷霧般的心動。
在她看到沛巧偎在他腳下的時候,她的心像是極細的針紮了一下,痛,卻流不出一滴血。她彈了整整一夜的琴,等他的解釋,卻並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於是,她決定放下,去拜祭萍姨,順便理清自己的情感。
可是,那曲與君知,那月下含笑執簫的白衣男子,那雋雅溫潤的笑容,讓如水的月色黯然失色,而她不得不承認,當知道了他的用情良苦,她心動了,她嚮往那份感情,她也願意與他從此執手山水,不離不棄。
她恨自己,居然會如此容易便動了心,動了情。而她卻不能如同在現代般的,縱情的去愛一次……蕭君逸,如此優秀,如此出色的男子,她憑什麼佔了他的心,讓他苦守了這麼多年?
此時,她如此狼狽,又有什麼面目去面對蕭君逸?下堂婦,棄婦?去奔向他的懷抱?
不,她不能,不要他的憐憫,也不要任何人的施捨!
蕭君逸的眼神凝向了墨瑤,在觸及到她眼底一閃而逝的那抹絕決時,心裏緊緊扯着的那根弦,突然嘎然而崩。他恨不能立刻帶她離開,可是籌謀了多年的一切,卻不能在此時前功盡棄,他要她的安然無恙——於是,他不能用他的愛,將她燃成灰燼。
他的眼神冷冷地轉向裴煜,從未有過一刻,他如此想要表露身份,他裴煜是他的夫君,難道他就不是他的未婚夫?如果不是皇上那個老狐狸,他早已帶着她縱情山水,遠離是非!
“瑤兒!”蕭君逸站了起來,伴隨着輕細的斷裂聲,手中的酒杯已被捏得粉碎。
右相似是有些驚異地看了他一眼,語氣沉穩冷靜,“逸兒,你醉了,先回去休息罷。”
蕭夫人不着痕跡地扯了扯蕭君逸的袖角,“逸兒,娘也累了,你陪娘先回府。”
墨瑤咬了咬脣,只覺得眼裏有什麼澀澀的東西,想要湧出,卻生生地將其逼了回去。她不敢看他,只能用力眨了眨眼睛,又垂下了眼簾。君逸,對不起,她有何德何能,能夠擁有這份情?等到她擺脫了這一切的時候,如果,如果他還在原地,她一定會去找他。
他的身體,再經不得任何刺激。她只想自己去面對一切,不想讓他再爲她受半點傷害。或許,也許,他適合更好的人去陪他,照顧他。
“蕭公子,這些天陪我去太越山,一路辛苦,這杯酒敬你,大恩大德,墨瑤感激不盡,願公子早覓良緣,身體康健。”她執起一杯酒,閉上雙眼,仰頭一飲而盡。
她靜靜地凝着他,眼中清明,再也找不到一絲悸動,只有絕決和疏離。她不能,再拖累他。
而再笨的人,想必此時已經看出這兩人的不尋常。
裴煜滿臉陰鶩,雙手青筋突起,渾身上下散發着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若是此時他還看不出來,墨瑤心裏的人是誰,那他便是傻子。
蕭君逸沉默,舉起了酒杯,卻覺得猶如萬斤。
“夫君,你也幫我謝謝蕭公子,可好?”墨瑤轉過頭,微微一笑,眸光溫柔含着懇切。
“蕭兄,請!”裴煜薄脣緊抿,執酒一飲而盡。
“瑤兒,裴兄,客氣了。”蕭君逸深吸口氣,仰頭飲盡,深深地凝了一眼墨瑤,轉頭對裴老將軍辭行,“裴爺爺,逸兒有些身體不適,先行告辭。”
裴老將軍早已喝得迷迷糊糊,聽到叫他,大笑點了點頭,“恩,逸兒啊,乖。”
直至那道修長的紫色身影走遠,墨瑤才緩緩地籲了口氣。
“裴十,送夫人回房。”裴煜的聲音冷冷地響起,冰似寒刃。
墨瑤起身,向裴夫人微微傾身,又向身邊的蕭夫人告了歉,轉身離開。她知道,她惹怒裴煜了。可是,該面對的,她已不會再逃。而她,已不會再指望任何人。
尚未走出兩步,卻突然被裴煜一股大力拽了回來,他的手佔有性地攬住了她的腰,話,卻冷得寒月裏的冰霜,“如果有什麼想說的,此時還可以去和他說,你說,我是不是個好夫君?我在幫你製造機會呢!我如此體貼,那麼,今夜,便順了你的意,去賞園收了邵柔,如何?你是不是,覺得解脫了?”
墨瑤低頭抖了抖衣裙,慢慢穩住身形,嘴角揚起一抹淡笑,“夫君隨意,良緣,本是孽緣。”
裴煜黑眸一緊,鬆開手,冷然勾脣,“來人,斟酒!” 熟悉的氣息,看似溫柔親密的姿勢,他竟已看不到她的柔情淺笑,那如水的明眸裏,只有一片荒涼。
原來,不管他做什麼,她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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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微涼,柔如水,綿似風。
墨瑤揮退了身邊的丫頭,獨自在花園中緩步而行。
不知不覺間,走到了那一片波光漸漪的荷塘邊,一塘的荷葉已然落敗,卻依然飄零着些許荷花的清香。
記得上次,裴煜就是在這裏被裴夫人丟下水的罷?那一夜,他居然坐在椅上徹夜未眠,原來,一個男人,可以對女人寵愛到這個地步呢?那麼,接下來,他該寵愛的,便是那賞園的一羣女子了罷?對她而言,也許,這便是最好的契機,擺脫這個少夫人的身份。
“瑤兒!”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傳來,墨瑤轉頭看去,竟是蕭君逸站在了不遠處的桂樹下。
“蕭公子,還沒回去?”墨瑤搖了搖頭,她明明已經看到他離開,也特地錯開了路線,怎麼還會在這裏碰到他?
“你定要與我如此生疏嗎?”他一步步走近,眸光迷離。
“我……該回房了,你保重身體。”墨瑤轉身,急急地逃開。袖下的指尖,卻觸到了他溫暖的掌心,不容掙脫。
“不要逃,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隨我走,好不好?公主的事情,我們另外再想辦法。”他輕嘆一聲,轉身堵在了她的面前。
“私奔嗎?”墨瑤澀然開口,“蕭公子,你有你的大好前程,你的身體需要個女子悉心相陪。私奔,不適合你。”
蕭君逸微微怔了一下,隨即眸中染上一絲笑意。想要說什麼,卻是皺了皺眉,轉身將墨瑤攬起,縱身躍到了旁邊的假山角落裏。
“噓,別出聲,有人來了。”
墨瑤點點頭,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胳臂。樹影下,兩道黑色的身影閃過,像是對了一個極其古怪的手勢,然後傳出低低的話語聲。
“夫人生氣了,要皇上給個解釋。”其中一人遞了封信到了另一個手裏。
“好,屬下馬上交給皇上,”另一個黑影低聲回答,腳步頓了一下,又道,“可是皇上,似乎知道夫人會生氣,曾吩咐若是夫人問起來,就說他已經決定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似是明白了什麼,又倏地分開兩個方向,閃身而去。
墨瑤滿腹狐疑,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皇上決定了什麼?與裴夫人有何關係?轉頭剛想起身離開,卻被好緊緊地攬在懷裏,熾熱的吻隨之落了下來,他的聲音極低,卻柔得讓人心碎,“瑤兒,我不想放開你。”
墨瑤心裏一酸,用力回抱住了他。良久,她閉了閉眼,用力掙脫開來,“君逸,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就好好照顧自己的身子,”說完便轉身急步離開,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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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秋苑。
墨瑤回房之時,幾名丫頭已經焦急地候在了門口,見她回來,都籲了口氣。
“少夫人,可回來了。”書兒迎上前,“夫人說,要您好好歇着,莫要多想。”
墨瑤點點頭,淡淡一笑。裴夫人……確實是個好婆婆。可惜,裴煜,卻不適合她。
緣起緣滅,不過是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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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碎的月色灑滿了一地,幾盞宮燈陸續的熄滅。
墨瑤偎在被中久久未眠。心裏有一絲輕鬆,一絲釋然。原本擔憂的圓房,總算有了緩衝。
幸虧皇上送來了美女,解脫了她的困境,但願,邵柔可以留住裴煜的人,也留住他的心。
那樣的女子,應該沒問題的罷?
想到這裏,她忽而微微地笑了。從今日起,她會爲擺脫這個身份而努力,裴煜,有了妾室,那纔是個好的開始。
月色,漸朦朧,果酒的後勁漸漸襲來,不知不覺地入夢。
至“砰”然一聲重晌猝然響起,墨瑤驀地從夢中驚醒,抬眸間,便見那細微的月光下,裴煜正一步步的走來。
是的,他在——走。
走得極爲困難,步伐極慢,卻很堅定。
濃重的酒氣撲鼻而來,而他的眸光,愛恨交織,痛苦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