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香苑。
墨瑤拎着墨洵練了一上午的字,便回房懶懶地倚在榻上閉目養神,心緒莫名的有些紛亂。
從墨洵斷斷續續的嘮叨中,已經聽出了些端倪,宮裏的墨貴妃,正打算爲她這可愛的傻外甥找個好媳婦,爲的,是能夠輔助他管理整個墨氏家業,當然,‘順便’也來個強強聯合,可是,這樣的話,無形中,等於將墨氏基業送到了外姓之手……如無意外的話,這墨貴妃所選之人,必是皇族中人,與皇室聯姻,想必,也是皇上的意思罷?
小呆子墨洵,是莊主墨非凡的獨子,正室大夫人所生,擁有上天眷寵的無雙容顏,富可敵國的家世,卻偏偏,缺了至爲重要的健全智力……這樣的他,又如何撐起這偌大的家業?所謂的皇族聯姻,是否能真的照顧他這個只有幾歲智力的大男孩?
這麼多年,她與墨洵,雖然心智上無法交流,可在感情上,卻早已勝過了任何人。
墨洵,心情那般純潔的一個大孩子,根本不識這世上的黑暗污濁……想到這樣的他要娶個權勢滔天的女人回來,她還真是有點莫名的緊張,不捨?還是心痛?思來想去,良久,手中的書卷竟是半天也沒翻上一頁。
腦海中,往事如潮,沉沉的揮之不去。
十八年前,墨洵滿月之日,大夫人突然撒手人寰,死因至今未明,而墨非凡自那日起傷痛欲絕,扶柩絕食七日,就連小墨洵的撕心裂肺的哭鬧聲也沒能將他喚出……七日後,墨非凡終於走出靈堂,憔悴不見人形,自那天起,他毅然搬離山莊,一年中有多半的時日都獨居在京中的墨氏別莊,而這整個這西o山莊,包括獨子墨洵,都交給了當年大夫人的親生妹妹,如今的二夫人,溫婉。
傳言中,墨非凡最愛已故正妻,可不知爲何竟會在其正妻離世不到兩個月就納了二夫人溫婉,難道說,這自古真的是男子皆薄情?這納的,居然還是原配的親生妹妹……這一點,讓她着實無法理解。
而最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墨非凡,對二夫人溫婉寵愛有加,對其在莊中霸道到有些無法無天的所作所爲,已經縱容到了放縱的地步,可對於溫婉所生的一兒一女,墨非凡的態度卻是淡漠疏冷到了極點。
墨非凡共有二子一女,長子墨洵,大夫人所生,次子墨緹和女兒墨妤,是二夫人所生。
十年前,溫婉所生之子,墨緹暴病而亡,墨非凡未流半點眼淚,甚至連山莊都沒回,直至墨緹下葬,都未見到他的身影,護衛帶回莊裏的,只有莊主的一個字,“忙!”
爲了此事,溫婉哭得天昏地暗,甚至將已故世的姐姐都搬了出來,直數落墨非凡薄情冷心,竟對親生兒子如此狠心!對此,墨非凡竟難得地冷了臉,整整兩個月沒有回莊,那是唯一的一次,墨非凡當着衆人的面給溫婉看了臉色……
可就在衆人紛紛猜測溫婉是否失寵之時,溫婉卻似乎是害怕失去自己的地位,在兩月後,親自去京中別莊中將墨非凡給請了回來,兩人回莊之後,竟是對墨緹之事絕口不提,這件事,也因此成了整個山莊的禁忌;
那一年,似乎是莊內事故紛煩的一年,同年十月,只有八歲的小墨洵突發奇病,高燒數日,好不容易從鬼門關前撿回了性命,卻在醒後神智迷亂,直到如今十八歲,還保持着當年的心智……
所有的人都說,這墨洵的病生得蹊蹺,想必是那二夫人因恨謀害,可這也是隻是說說,連莊主墨非凡都不追究的事情,又有誰會去找那個麻煩?
……
“小姐,小姐。”青花端着木盆在門口使勁地喚了幾聲,纔將墨瑤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墨瑤抬眸,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青花,卻見門口不知何時已站立着一抹俏生生的身影,柳眉如黛,妝容精緻,粉嫩如玉的臉龐掛着些柔媚促狹的笑意,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盯着躺在地上的木門,那樣子,像是在研究那門到底已經壯烈了多少次……
“四妹妹,大哥又來和門爭寵了?”墨妤似笑非笑地眨了眨眼。
“三姐。”墨瑤沒好氣地應了一聲,抬手指了指身邊的軟凳,示意她坐下。
墨妤施施然地擠到了軟榻上,蹭在墨瑤身邊坐下,笑道,“我就知道,大哥一回來,肯定先來你
這裏,娘正到處找他呢。”
“二夫人找他?”墨瑤心下微驚,“你可知道找他什麼事?”溫婉對墨洵,雖然表面和善親近,可實際上,誰都知道她心裏到底想的是什麼?一個能夠在這西o山莊裏當了十多年家的女人,又豈會是個簡單之人?這麼多年來,溫婉主動找墨洵的次數,屈指可數。
墨妤嘆了口氣,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聽說爹爹這兩天就要回來,宮裏貴妃姑姑也來了信,說是要把大哥的婚事給定下來……”頓了一頓,又道,“這次過年在宮裏,大哥也見了幾位小姐,雖說大哥這心智……,可樣貌家世之好,那幾位倒像是沒什麼意見。”
墨瑤瞥了一眼墨妤欲言又止的神情,淡淡地扯了扯嘴角,“更何況,還有這墨家當家女主之位,不是麼?”
“唉,這倒也是實話,墨家的財勢畢竟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墨妤低垂粉頸,無意識地擺弄着榻上的軟枕,幽幽道,“若不是因爲我,孃親也不會出這主意,說到底,也不知是不是我害了大哥,更連累了你……”
“連累我?”墨瑤拍了拍墨妤的手,突然發現自己紅腫的手和那雙嬌嫩的纖纖素手極不協調,下意識地縮了回來,往衣袖中攏了攏,懶懶一笑,“三姐,你不會認爲,我垂涎那少莊主夫人之位吧?”
“那又怎會?你的性子,我還不知道嗎?”墨妤笑得有點不自然,注意到墨瑤袖中紅腫的雙手,心中微微有些酸澀,想要說些什麼,卻終是忍住。
墨瑤蹙了蹙眉,爲什麼她覺得墨妤今日裏不太正常?往日裏,她總是嘻笑怒罵,今天又怎麼突然變得這般憂柔?
“三姐,你與那封公子之事,可是碰到了阻礙?”
封文宇,禮部尚書之子,也是墨妤自小戀慕之人,若說有什麼事可以這般影響墨妤的心情的,也只有這封公子了。
“不是不是,”墨妤俏臉漾上紅暈,急急否認,“你也知道,原本爹爹的意思是讓我嫁給太子哥哥做側妃,爲皇室和墨氏聯姻……可你也知道,我與宇哥哥……前些日子,宇哥哥派人來提親,孃親爲了我,擅自將婚事允了下來,這般一來,爹爹也沒有辦法,只有讓大哥娶皇室的人……我雖是無心,卻無意中拆了你與大哥……即使你甘願爲妾,那皇室之女又豈會應允?”
甘願爲妾?墨瑤忍不住眨眼輕笑,“你爲何這般確認我想嫁給那小呆子?”
“四妹妹!”墨妤張了張嘴,不可思議的看向墨瑤,“誰都知道,這莊子裏,若是論表面工夫,那些個想要爬上大哥牀上的大丫環,是最心疼大哥的……可我心裏最清楚,這真心待大哥好的,只有你!大哥那般的孩子性情,也只有交給你,對他纔是最好的……”她與墨洵,雖有血緣情份,可這麼多年來,和大哥感情最好的,終是比不過這與世無爭的義妹……
“好了好了,那墨家當家夫人的位子,又豈是我這身份低微的養女所能高攀的?”墨瑤微微一笑,轉移話鋒,“你與封公子的婚事,定在何時?”
墨妤微微一怔,隨即垂下頭,聲音低若蚊吶,“聽孃的意思,是要定在六月。”
“六月?這麼快?”墨瑤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捨,畢竟,這莊子裏能說上幾句話的人,實在不多,可轉念一想,卻已明白,二夫人,也是怕遲則生變,早點成全了女兒……
有時候,她確實很羨慕墨妤,雖然墨非凡待她不親,可溫婉對這唯一的女兒,卻是疼到了骨子裏……親情,這一世,怕是再也無法享受了。
“四妹妹,我也不捨得你,”墨妤見她神色,心裏也有些難過,這些年裏,小時候,她沒少欺負這個妹妹,如今大了,才知道她是個風輕雲淡的性子,根本不會和她爭些什麼……
“就算是嫁了,我也會回來看你的。”墨妤紅着臉又支吾着安慰了一句。
“噗哧,”墨瑤忍不住捏了捏那張已經漲成煮熟的蝦子般的紅臉蛋,打趣道,“壞姐姐,你總算嫁出去了,嫁到夫家,可不能像在家裏般橫行,做了人家媳婦,要乖些,等明年,爭取讓我抱上小外甥。”
“四妹妹!”墨妤粉面通紅,再也坐不住,起身一跺腳便衝了出去,直到院外,還死死地捂着臉。
青花提了個小食籃進來,險險的差點撞上正捂着臉飛奔而去的墨妤,詫異地問道,“小姐,三小姐怎麼了?你欺負她了?”
墨瑤聞言一愣,隨即一臉的興味,“在你眼裏,你家小姐這麼本事?竟敢欺負二夫人的寶貝疙瘩?”
青花點頭,一本正經回答,“若是明的,小姐肯定不會,可若是暗的,罵人不帶髒字,小姐肯定行。”
墨瑤咬牙,拎過軟枕就扔了過去,“小丫頭,這幾年,你本事長進不少,連我都敢調戲了?”
“嘻嘻,”青花眼疾手快地抓住軟枕,擱到一邊,將手中的食盒放到桌上,討好地笑,“三小姐帶了些點心來,要趁熱喫,唉,這炭還是沒人送來,今兒晚上,恐怕還得跟小姐擠擠了。”跟了小姐四年,她最愛的,就是這冬天,因爲下人的刻薄,她卻因禍得福,可以和小姐擠一牀被子,聽小姐說好多從未聽說過的故事……
墨瑤冷哼一聲,順手扯過一本書翻開,“果然長進了,溜彎這麼快,不過,你別高興太早,這會趕緊去沏壺茶,過不了一會,二夫人就要來了。”
“二夫人?”青花頭皮發麻,期期艾艾道:“小姐,你不用這麼嚇唬奴婢吧?”
“乖,去沏茶。”墨瑤頭也沒抬,這小丫頭,怎麼跟了她這麼多年,這警覺性還是這麼差呢?
青花拈起一塊點頭塞進嘴裏,認命地拎起茶壺出門。
剛走到門口,便見到苑外浩浩蕩蕩十幾人正準備進苑,那排場,這莊裏也只有二夫人能擺……下意識地迅速將嘴裏的糕點嚥下,困難地吞了口唾沫,轉頭看向榻上的小姐,卻見她不知何時已站起身漫不經心地整理着衣裝,脣角,是一抹漫不經心的淺淡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