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女兒命多舛 第一百五十八章 尾聲
時年六月,劉天啓率兵攻入洛城。 南朝主君趙博本已病入膏肓,聽到噩耗終於吐血身亡,同時,內宮迅速被一股勢力控制,劉天啓堂而皇之進入皇宮,以絕對強硬的姿態扶持趙博最小的兒子——兩歲的趙良登基,自立爲攝政王。 朝堂之上早已被清洗了一遍,如今再有任何反對的聲音,則直接削官送返,一切塵埃落定。
禾洛掀簾下車,與風暖一同佇立在定北侯府前面良久,半晌,才輕叩門環,面對泣涕交加的老門房微微頷首,然後走了進去。 門房隨即重新關上了大門。
故人依舊,只是讓禾洛與風暖都大喫一驚的是,府裏竟然還有個老熟人在。
“默兒,你怎麼來了?”
面前一身正統漢服的漂亮少女,正是澤國熔巖部落的熔巖默兒。
“洛姐姐,風暖。 ”默兒略顯羞澀的福了個身,竟是標準的漢人禮節,這又讓兩人大跌眼鏡。
反倒是趙氏笑呵呵地拉着默兒的手,“這姑娘做我的外孫媳婦兒,我喜歡!”
“姥姥,您誤會了。 ”風暖着急要辯,觸到默兒楚楚可憐的目光時又心生不忍,旁邊禾洛便笑嘻嘻走過來,拉起默兒另一隻手,“我瞧着,默兒好象白了許多。 ”
“真的嗎?”默兒式的興奮聲音,可隨即又輕了下去,“謝謝。 ”
愛唱愛跳的默兒什麼時候變地這樣淑女了?禾洛不解,不過她更好奇的是。 默兒到底是如何找到的侯府。
禾洛帶默兒回了自己院裏,一番試探,才知道默兒這番還真是喫了不少苦頭。
最初他們離開熔巖部落時,默兒就依依不捨,一直強忍着不讓自己追出去。 他們走後三個月,默兒一直鬱鬱寡歡,食不知味。 老族長看不下去了,主動勸默兒出來找風暖。 默兒得了鼓勵,果然整裝出發,花了一點時間找到力些景,然後才由他帶來太耶朝。
好在當時賓州城已經是半個澤國了,力些景沒費多大勁就聯繫上了賓州知府。 禾洛等人的身份對外卻是不公開的,當初告訴力些景也只說自己姓紀。 饒是賓州知府也不能由力些景的隻言片語句判斷出什麼。 後來還是默兒想到,禾洛和花尋偶爾有提起過酥餅。 這正是幽州特產,給了賓州知府一點線索,順藤摸瓜摸到了定北侯府上。
等力些景千辛萬苦帶着默兒到了定北侯府,報上風暖和禾洛的名字,二人才終於被迎了進來。 趙氏一看小姑娘就喜歡地緊,得知她是爲風暖來的,心裏頭就更高興了。 而默兒也確定了風暖並沒有什麼未婚妻,之前全是騙她地。 便安心住了下來。 而力些景在呆了一個多月後就自行離開了。
至於默兒之所以變的如此淑女,那就全要歸功於琳琅的教導了。 也不知她是開了竅,還是想藉此討好長輩,總之默兒跟她學禮儀學的認真,到現在已經是小有所成了。
“默兒,你要真喜歡風暖。 就得努力讓他也喜歡上你。 ”禾洛覺得什麼禮儀都是虛的,她得切實瞭解風暖,真心喜歡上他,讓他發現自己的美好纔行。
默兒連連點頭,這讓禾洛鬆了口氣,至少她性格裏的活潑自信還沒有丟,這也是她最值得喜歡地地方。 喜歡從來就不是三兩天的事,比如她對郭紹——想及此,禾洛有些着急想去找無邪和言夙姐妹了。
“不行!”誰知風暖卻是斬釘截鐵反對她去洛城,原因是此時洛城已經由劉天啓的軍隊控制了。 她此去無疑是羊入虎口。
終於成行是在八月。 剛剛得到消息。 劉天啓遇刺身亡,長樂王世子趙軒昊與祕密潛出城外並帶兵回來的次子趙言會合。 更與衆宗室王侯聯手,一舉消滅了劉天啓餘黨,雷霆手段,叫人不由不撫掌擊嘆。 然而有心人卻悄悄透露,這完全是因爲劉天啓太過荒yin,不僅yin亂後宮,還強**,奪人女,犯了衆怒。
禾洛到了洛城,找到了郡王府,得知剛剛誕下麟子的是言夙,她在去年三月下嫁於在吏部任職的連城。 之所以說下嫁,因爲論官職,連城不過區區三品,無家世無後臺,雖然人品相貌都屬上乘,卻因爲之前聯合某些人彈劾紀雲瓏舉薦秦淮,一直爲人不齒。 直到近日,劉天啓的勢力盡數散去之後,他才自揭了天機宮弟子的身份,掛冠而去。
在城南一座小院,禾洛見到了言夙和連城,還有他們懷中剛剛滿月地嬌兒。
剛滿月的小不點兒極其嗜睡,言夙小心地將嬰兒交到禾洛懷中,禾洛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他的臉,嬰兒才睜開烏溜溜水光光的眸子,盯着禾洛出神。
禾洛心中一陣激動,忍不住在他小臉上親了親,嬰兒便咯咯地揮舞小手臂笑起來,好不開心。
“言夙,他取名了嗎?”
“還沒呢,相公總說要爲他取個好名字,現下還一直在琢磨。 ”
“那,我冒昧地爲他取個小字可好?”
“有榮華郡主爲小兒表字,那再好不過。 ”
“長思,長思長憶,綿綿無期。 就叫長思吧。 ”
……
在言夙嘴裏,禾洛聽到了不少內情。 比如,無邪如今正被關在郡王府,半步出不得門;比如,寧湘瘋了,除了趙軒昊誰也不讓靠近。 而她們共同的苦難都來自劉天啓。 傳聞劉天啓強**,強的正是趙軒昊地妻子寧湘;奪人女,奪的則是郡王的孫女兒,言夙的同胞妹妹無邪。
形容憔悴地無邪在見到禾洛的剎那。 眼睛驟然放出光彩來,“洛姐姐,你是來看無邪的嗎?”
禾洛心酸地看着她,原本佼好的面容,如今卻形容枯槁。 猶記得她與言夙,一靜一動,俱是留着整齊的留海齊眉。 眼睛水潤,鼻子小巧。 下巴圓潤,而略帶嬰兒肥的橢圓臉蛋更是透出一份天真來。 側臉望過去,美好地好象畫兒一樣。
“無邪,言夙很掛念你呢,特意託我給你送你最愛地核桃酥來。 ”
“真的是言夙讓你來看我地嗎?言夙沒有怪我嗎?”無邪使勁往嘴裏塞核桃酥,眼淚簌簌的落,“言夙答應過的。 無論無邪做什麼,她都會支持我。 ”
“是的,她支持你,她覺得你很勇敢,很了不起。 ”無邪以天真的性情引得劉天啓一步步踏入她的粉紅陷阱,慢性毒藥,乃至最後的刺殺,都少不了她地功勞。 “你做了我一直想做卻做不到的事,無邪,我好羨慕你,好欽佩你。 ”
無邪哽嚥着,混着淚水吞下口中的核桃酥,然後“哇”的哭出聲來。 “可是我好害怕,我一直好害怕!爲什麼那以後所有人看見我都要繞路走,爲什麼爺爺要把我關在小院裏不讓我出去,爲什麼言夙不親自來看我……”
禾洛將無邪攬在胸前,慢慢拍着她的背,“他們只是不捨得你再受傷,把你保護在院子裏,這也是愛你的方式。 ”
“洛姐姐,做你的弟弟或者妹妹一定會很幸福吧。 那,如果有下輩子。 讓我也做你妹妹——不。 做你弟弟好不好?”
“那言夙怎麼辦?”
“言夙現在已經很幸福了,有我這個妹妹她一定過的很不開心。 下輩子,讓我做她地長輩照顧她吧。 ”
……
出了郡王府,頭頂着大太陽,禾洛有瞬間的眩暈,上馬車的時候幾乎站不住腳,然後她就被叫住了,面前鮮衣怒馬的是趙言。
因爲郭紹的關係,禾洛其實很怕面對趙言,可奇怪的是,一路上趙言竟然都沒有再說過話,而是一路將她領到了一座宅院裏,“去看看寧湘吧,其實,她到現在也挺可憐地。 ”
禾洛沉默着沒有拒絕,她不能說服自己原諒她,可是,她也不再怪她。 然而,見到瘋瘋癲癲的寧湘向她撲來,尖利的長指甲幾乎要劃破她臉頰的那一刻,禾洛還是動怒了。
“夠了寧湘!少在我面前裝瘋賣傻!你要真瘋,有本事就跳到荷花池裏去啊,衝我撒什麼威風!”
寧湘的眼神閃過一絲怨毒,她步步緊逼,“爲什麼我要跳?該死的是你,是你!要不是你,我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都是你,你這個惡婦!”
寧湘也許不是完全瘋了,但至少也是半瘋,此刻的她明顯已經失去理智,可她再大的動作又如何敵的過練過武的禾洛?幾下推搡,便被推倒在了地上。
“啊——哇——嗚——”寧湘索性賴在地上不起來,徹底開始裝瘋,旁邊地人連忙圍了過來,七手八腳地要拉她起來。
禾洛冷笑地看着她做戲,注意到趙軒昊和趙言也匆匆趕過來了,而寧湘發作的越加厲害。
“我只說一句,她沒瘋。 如果不想她真瘋地話,趁早找個大夫看着她。 ”
“對不起,湘兒她受了刺激——”趙軒昊沒什麼精神,只是低聲賠罪。
禾洛突然有些同情他,一個大男人,自己的老婆被人強了,自己卻不能親手報仇,這股怨憤得不到舒解,只怕他會越來越壓抑吧。 只是她也看不起他,一個大男人,爲什麼連自己的老婆都保護不了?不管這其中有什麼內情,她都覺得無法原諒。
禾洛轉身就走,“以後我再也不會來了。 寧湘的身份,我只保證侯府不會泄露半分。 ”
趙言微訝抬頭,寧湘的身份,他也是剛剛纔得知,可看情形,禾洛似乎早已知情?
禾洛當然知道寧湘是寧安成的女兒,只是寧安成通敵一事她卻是近來才得知,因爲那多事的賓州知府巴巴送了默兒來,風暖插手調查了一些事,竟在賓州知府那意外發現了他和寧安成通敵的書信。 默兒身份特殊,爲免後患,他做了些手腳,卻保留了那些通敵書信。
……
陽光燦爛,禾洛微笑着上了馬車,心願已了,她要遵守承諾回到天機宮,只是在落迦山腳,卻意外碰上了蘇瑾。
“一個人未免寂寞,若不嫌棄我這個半老頭子,以後便一起做個伴吧。 ”蘇瑾長身玉立,微笑地立在一旁,“我可以陪着你,一起懷念我們心中的那一個人。 ”
……
次年十月,禾洛穿上了她精心製作的舞衣,站到了落迦山的最高峯。 迎風展袖,她纖細的身體似乎也要被吹落下去,不遠處的蘇瑾不由迷了眼。
“先生,其實我真不捨得離開,我學了這麼多,卻都還沒有派上用場,甚至,沒有個欣賞的人。 ”禾洛微笑着側過臉來,耳際散發調皮的撫過臉龐,“肆意歌唱,盡情跳舞,就好象蕭菱兒一樣自在生活,才應該是我想要的。 ”她張開雙臂,獵獵狂風瞬間灌滿了她寬大的袖擺。
這一天,是風暖跟默兒成親的日子,之前他們親自來邀請她,卻被她婉拒了。 既然決定了過世外生活,就不想再跟俗世有任何瓜葛。
無邪死了,聽說是服毒;蕭菱兒也死了,據說是自盡,沒想到那樣一個灑脫的女子也會選擇這樣決絕的死法。 她覺得自己繼續在這個世界混日子也是白搭。 生無樂趣,不如歸去。
“洛兒,你說的對,你如此出色,應該找個懂得欣賞的人來照顧你。 ”
禾洛輕笑了笑,“先生,我給你跳支舞吧。 ”
迎風而立,腰肢輕擺,甩長袖,淺回眸,禾洛臉上一直帶着笑容,動作一絲不苟,她一個下腰,將身體彎成了弓形,然後,收回,旋轉。 這一支舞並不一定美的驚天動地,卻是禾洛用了全部的精神和心力去跳,一曲舞罷,禾洛突然縱身躍入了山谷。
早有預感的蘇瑾忙飛身上前,最終卻只能看見她雪白的身影急速****,最後,消失不見。
……
一年後,江卿參加妹妹江芝一雙龍鳳胎的滿月酒,席後他去了後院,與妹妹、妹夫對月長聊。
“哥哥,有禾洛的下落了嗎?”
“沒聽說過,子念一直在找她,卻始終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
“從那麼高的山頂跳下去,只怕,兇多吉少了吧。 ”江芝感慨着,微微紅了眼眶。
江卿嘆了一聲,又倒了幾杯酒,“哎,咱們不說這個了,妹妹妹夫,這一雙兒女,你們取名了嗎?”
“還沒,要等週歲族裏賜名呢。 不過芝兒說已經想好了小字。 ”
“哦?妹妹,什麼小字,你說來聽聽。 ”
“女兒小字禾洛,兒子小字子邪。 ”
……全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