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女兒命多舛 第一百三十五章 珍惜
推開後窗,徐徐涼風便伴着瑩潤月華泄進屋來,映亮了大半個房間。 禾洛倒吸一口冷氣,緊了緊身上披着的衣服。 大概白天躺的時間久了,這會子竟沒有一點睡意。 秦大娘晚上回家去了,於是整個房間便只有自己一人。 許久沒覺得孤單了,卻在這個夜深人寂的時刻,驀然湧出許多情緒。
禾洛輕嘆一聲,目光透過屋檐落在寂靜的大街上。 所及處,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店門前徹夜點着的紅燈籠在風中搖曳,無端端,生出一股蒼涼來。 無心睡眠,便這麼呆坐着,任思緒飄揚,想着自己所經歷過的一切,以前,現在,甚至將來。
將近天明的時候,禾洛終於睡下。 不到巳時,勤快的秦大娘就來敲門,禾洛便又只好起牀,算起來也不過睡了兩三個時辰罷了。
秦大娘年紀大了,幸而眼神還不錯,盤腿跟禾洛一塊坐炕上,飛針走線,靈活的很。 只是不免的,老人家總愛嘮叨幾句,比如見到禾洛的黑眼圈,她便知道年輕人晚上一定沒好好睡覺。
“姑娘啊,你們年輕人好喲,像我這樣的老婆子,年紀越大,越是睡不好,夜裏頭,一丁點兒的響動都會驚醒了。 要我說啊,這睡覺可是頭等大事,不能小瞧嘍!”
禾洛淺淺聽着,不由撲哧一樂,“大娘,您昨兒勸我喫飯的時候,不是還說,頭等大事是喫飯嗎?您說‘人是鐵。 飯是鋼,一頓不喫餓的慌!’”禾洛學着秦大娘地語氣像模像樣跟了幾句,然後笑道,“怎麼今兒頭等大事就變成睡覺拉?”
秦大娘把臉一拉,嗔道,“喫飯睡覺可不都是人生大事嗎?小姑孃家家的,飯也不好好喫。 覺也不好好睡,等你老了。 後悔都來不及!”
禾洛垂着頭聽她訓了幾句,心裏卻默默道,我喫不好睡不好,那還不是因爲心裏掛念着人嗎。 她鬱鬱寡歡地停下了手中的針,“大娘,你看,我衣服都快做好了。 可是弟弟還沒消息傳來呢。 ”
秦大娘是知道風暖去應召軍醫了的,於是她愛憐地拍拍禾洛的手,“入了軍中,哪還像尋常百姓那麼自由,哎,等着吧。 過段時日總能遞個消息出來的。 ”
這一等,便又是半月,禾洛幾乎覺得等不下去的時候。 風暖回來了。 一身青衣,人看着清減了不少。
“風暖,你回來了?”禾洛迎過去,看着他消瘦地臉龐微微皺眉,“怎麼,很忙嗎?怎麼都瘦成這樣了?”
風暖淡笑着並不答話。 卻將身子一側,讓出了身後的那個人,“你看,誰來了。 ”
禾洛順着他地目光看過去,風暖身後那人,輕袍亮甲,俊眉修眼,笑着咧出一口白牙,分明是郭紹!
“郭紹!”禾洛果然驚喜地喚了一聲,扶着他上上下下的打量。 “聽說你受傷了。 現在傷都好了嗎?”
“沒事兒,都好了!”郭紹見到禾洛心就砰砰直跳。 幾乎不敢正視她。
受傷的這四十多個日日夜夜,他什麼事也幹不了,所有的時間幾乎都用來想她了。 想她橫眉發怒的表情,想她低首淺笑的模樣,想她一舉手投足都仙華翩翩。 剛受傷那會兒,沒人知道他心裏有多害怕,不是害怕死亡,只是害怕自己死了就見不到洛兒了。 原來,不知不覺,她在他心裏已經這樣重要了,跟自己的性命一樣重要!
以前他總不懂,爲什麼人們老說溫柔鄉是英雄冢。 可是原先不怕死地他,竟然因爲禾洛開始重視起自己的生命。 原來因爲掛念一個女人,就會消磨自己的鬥志,大抵便是這個意思吧。 可是他郭紹不是,因爲洛兒他才更要積極向上,他要用自己的雙手打拼出一個身份,一個配的上洛兒的身份。 他不只是大將軍郭袁的孫子,他是郭紹,獨一無二的郭紹,紀禾洛地夫君郭紹!
“我們這次出來可只有三個時辰。 ”風暖看他們兩個一個癡一個呆,乾咳幾聲,小心提醒。
禾洛纔回過神來,自己竟還堵着房門口呢。 慌忙讓開,請二人進來,親自泡了兩杯茶。 見到秦大娘枯站着,又忙跟郭紹介紹,“秦大娘是風暖請了來照顧我的。 ”
郭紹忙跟秦大娘道謝,秦大娘受寵若驚,看着他跟禾洛的神情倒也回過味兒來,“這便是姑孃的未婚夫婿吧?”
禾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郭紹樂呵呵的直稱“是”,風暖蹭到炕上,揀起一件嶄新地中衣要疊,卻發現挺大件的,不像禾洛穿的尺碼。
“這——”風暖疑惑出聲,禾洛也看到了,紅着臉過去從他手中搶下中衣,“我不是閒着沒事麼,就給你們做幾身衣裳了。 ”
“洛兒又給我做新衣裳了?”郭紹嗓門最大,笑嘻嘻走過來,“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
風暖不悅,臉上笑容也收了幾分,“這麼大件,也就長思能穿。 ”語氣微微哀怨,就差沒像小時候那樣嘟起嘴了。
“那你可就真是誤會我了!”禾洛快步走到衣櫃前,取出一個包裹,解開,裏面是套嶄新的衣服,外衣、中衣、襪子、鞋子,“喏,都是你的,沒良心的小子!”
風暖微赧,抱着那一堆衣物不知如何是好,郭紹卻又腆着臉鬧上了,“哎呀,洛兒,你可不能重弟輕夫啊,難不成這次就只有手上這件中衣是我的?”
郭紹揮揮手裏的中衣,可憐兮兮地看着禾洛,禾洛啐了聲,“真不知足!你的不是早穿上了嗎?”
郭紹腳下穿地正是當初禾洛做地棉鞋,看着倒還乾淨。 只是大約是漿洗過幾次地,舊了幾分。
郭紹看禾洛一直盯着他腳下,不由縮了縮腳,諂笑道,“這個,上次受傷時穿着的,沾上了血跡。 洗地時候用力了點,就成這樣了——”他怕禾洛怪他不珍惜。 忙着擺手解釋,“我可沒有不愛惜來着,只是當時情況,我實在顧不上——我親自拿了皁角洗的,只是舊了些,沒破,沒破哈。 ”
風暖不忍。 也幫腔,“他說的不錯,我剛見到他地時候,他剛能下牀呢,就吆喝着又要人給他水盆,又要找皁角的——他那樣子,彎腰都有些喫力,親自洗這雙鞋。 也算是用心了。 ”
禾洛怔怔地聽了一會兒,才抬起臉,看着郭紹,半晌,才扯了扯嘴角,努力想露出一抹不介意地笑容來。 可最後,她還是咬脣嗔了句,“不就是一雙鞋嗎?舊了我再給你做就是,犯的着那樣嗎?”
傻瓜,真是大傻瓜,一雙鞋而已,再珍貴能貴的過命去?爲了雙鞋,自己身子都不顧了。 嘴裏雖然說着嗔怪的話,心裏卻其實感動的無以復加。 郭紹這個大傻瓜,做那些傻事卻都是因爲她呀。
“對了。 郭紹。 你究竟是怎麼受傷的?”爲了緩解眼前尷尬的氣氛,也想藉機瞭解郭紹地受傷經過。 禾洛故有此一問。
“這——說來話長。 ”郭紹略一猶豫,自己受傷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不過是一次意外,往大了說卻也能稱的上是軍機大事了。 可是,既然禾洛問起,他也沒道理瞞着她,便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全數交代了。
原來,郭紹這次受這麼重的傷卻並不在戰場上跟人實刀實槍的緣故,而是某天帶領一隊士兵四處巡查時碰上了刺客。
“那日,我照例帶着一隊士兵巡查……千碎灘平時罕有人至,一般每三天去轉上一圈也就是了……乾枯的河灘上遍佈鵝卵碎石,卻有一片淡淡的黑痕,很顯然,曾經有人在此生火。 我覺得這個事情不簡單,於是四處查看,果然,山壁苔蘚上有擦傷印記,雖然模糊,可不難判斷那是人的腳印。 再派人在附近仔細勘察,腳印分佈不均,竟有數千之多——當時我急壞了,很明顯,是有人從懸崖上下來,纔會留下這些痕跡,可是懸崖那邊現在已經被北朝佔領了啊!”
禾洛一驚,聽到這她已經察覺出事情的不對來,有敵軍進犯,算地上軍事機密了,郭紹竟然就這樣告訴她,倘若她是什麼叛徒奸細,那郭紹的責任可就大了。 而風暖顯然也是第一次聽到郭紹完整的說起事情經過,微微斂起了眉。
“……我知道大事不好,很可能真是敵人從懸崖上落腳千碎灘,想要突襲我們,當下趕緊遣了三人分別回去報信,自己則帶着剩餘的人四處搜索敵人的蹤跡。 ”
郭紹能想到讓自己的人分散三批去報信,而自己帶着其餘人留下繼續搜尋敵人,不能不說是思慮周密了,可惜,他忘記了自己可能面對地危險。 他帶着巡查的一隊士兵總共只有二十四人,除去派回去報信的三個,加上自己,也只有二十二人,若真是碰上成千上萬的敵軍,如何敵的過?
幸而,當時劉天啓帶着大部分人另有安排,並不在附近,而留下伺機行動的敵人只有區區五十餘人。 苦戰之下,郭紹終於堅持到支援的人來,這才揀回了一條小命。
“你太鹵莽了!”聽完郭紹的訴說,禾洛忍不住斥了一句,那情形,多危險啊,二十二人對上足足多一倍的敵人,若不是郭紹的確武藝高強,若不是回去報信地三人好歹還有一人活着報了信,支援地人迅速趕來,郭紹這條小命怕就交代在千碎灘了!
郭紹聽了禾洛的罵,難得沒有紅臉,反而很認真道,“我覺得我沒做錯。 要是當初我發現了敵人地蹤跡卻不留下,而是帶他們一起回去報信,那麼,留守在那的五十餘敵人怕就趁機通知大軍——後果將不堪設想。 ”
“難道你就不怕打草驚蛇嗎?”
“我卻覺得是敲山震虎!看到他們負責留守的人盡數死在那,敵人纔會有所收斂,不敢輕舉妄動!”
禾洛一怔,郭紹說的也有道理,軍事上變化多端,計謀多變,本非一二人可以揣摩,就如塞翁失馬,表面上的禍實際上卻可能是福。 她還是不要攪和其中了。
“好好好,你說的對,是我妄言了。 ”禾洛勇於承認錯誤,只是沒說的是,即使她知道郭紹的做法是對的,她還是不贊同。 對她而言,郭紹的命才最重要。 失去一次先機,或許他日還能再有圖謀,若是丟了性命,可就什麼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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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今天差點更新不了,晚上開電腦,竟然開不起了,還好不是大問題,很快修好了。
本章標題,珍惜,代表郭紹珍惜禾洛做的鞋,也表示禾洛希望郭紹珍惜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