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五日,蘇瑾就已迴轉,並且親自來家找禾洛。這讓禾洛大感意外。
“先生這麼快就回來了?不是說少說也得十幾日麼?”
蘇瑾大口喝下禾洛端給他的茶,又徑自倒上一杯啜飲幾口,“那邊的事已辦妥,三日之內,侯府必派人來。”
“這麼快?”禾洛顯然毫無準備,被突兀的嚇了一跳。
蘇瑾卻沒像以往那樣輕鬆的說笑,而是輕輕合上眼瞼。禾洛仔細打量他,這才注意到他眼窩處都是青青的,渾身上下風塵僕僕,明顯疲累不堪。
“先生一定是連夜趕路,爲花滿的事,辛苦先生了。”
說完這句,禾洛卻不知該如何接下去了。照理她應該體貼的請蘇瑾回去休息,可是看他樣子,明顯是不想動彈了。而家裏就一張牀,難道請蘇瑾上去躺躺?禾洛愁眉苦臉的看看微閉着眼的蘇瑾,又爲難的瞄瞄一旁坐着的風暖,不知如何開口。
“要是不嫌棄,就去牀上躺躺吧。”卻是風暖,有些彆扭的開口,卻適時解決了尷尬,“好歹你也是爲了我跟花滿辛苦這一場。”
“卻之不恭。”蘇瑾半句廢話沒有,馬上搖搖晃晃的脫了外套躺牀上去了。
解決了眼前這一小尷尬,禾洛總算鬆了口氣,她有心說些什麼,又怕吵到蘇瑾,於是示意風暖跟她到院子裏去。
“風暖,我真沒想到事情這麼快就有迴音了。”
“恩。”
風暖仍是一臉淡淡,倒對比的禾洛大驚小怪。禾洛沉默了片刻,努力掩去心中不舒服的感覺,問道。
“你心裏是不是覺得我愛慕虛榮?”
風暖愣了一下,馬上回答,“沒有,怎麼會。”
“我知道你心裏一定是這樣想的!”禾洛突然覺得萬分委屈,風暖一個孩子,哪裏知道生活的艱辛,他只看到自己爲了能夠回侯府翻瑤華舊物!而蘇瑾呢?他一定也認爲自己是過不了苦日子的人吧。
她就是不想故做清高的說自己可以不依賴任何人獨自存活,她就是想要日子過的好點,至少不用日日憂心三餐溫飽!她有錯嗎?是這真實的想法有錯,還是這直白的動作有錯?
即使又冷又餓初初穿越到這異世時也沒有過的巨大悲傷,此刻完完全全籠罩了禾洛,不被理解的絕望更讓她覺得她所做的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禾洛幾乎要崩潰。多麼想不管不顧的一走了之啊,可是走,又能走到哪去?
沒有淚,一滴都沒。禾洛呆呆的站着,眼睛盯着鞋面。腦袋裏混亂一片,理不清頭緒。是的,她累了,真的累了。自穿越到這莫名其妙的地方,她逢人便笑,處處說好話,家裏永遠有做不完的活,唯一的幾個錢還得算了又算省着用!她何苦啊……
禾洛兀自沉浸在自暴自棄的想法中,風暖卻完全不知她在想什麼,只是意外,好好的,怎麼花滿又不高興了。
“花滿,你又怎麼了?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禾洛突然把臉轉過來,風暖的臉依稀變成了那個在木橋上打算搶她羊肉串的傻子——我就是扔了也不會把肉串給你!她戒備的後退數步,眼睛裏透出惡狠狠的光。
那是心裏的魔鬼,誰也沒法消除。
“洛兒。”
一聲輕喚,驀的將禾洛拉回現實,混亂的腦海突然只清晰的剩下了一個人的身影。
“傻孩子!”
將禾洛輕輕攏入懷裏,蘇瑾長嘆口氣,老天爺果然是公平的,先前他還在感慨這孩子的早慧聰穎,卻不知她心思如此敏感易傷。瑤兒,若是你在天有靈,見到你原本該無憂無慮的孩兒,懂事的外表下其實是這般脆弱,會不會,也覺得心疼呢?
禾洛輕輕倚在蘇瑾懷中,閉上雙眼。只有蘇瑾,只有蘇瑾!她的手不自覺的緊緊拽住了蘇瑾的衣襟,不要拋棄我,不要懷疑我……
但禾洛終於完全平靜下來,恢復神志的時候,卻發現蘇瑾已經站着睡着了。她小心的從他溫暖的懷抱裏退出來,卻還是驚醒了他。
“先生,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她不好意思的笑笑,言談舉止又彷彿是個大家閨秀。
蘇瑾眼底飛快的劃過一絲心疼,面上卻是他招牌式的不羈笑容,“洛兒難得讓我覺得你還是個孩子呢。”
我不是孩子。禾洛垂下頭,然這話她卻永遠只能在心裏說。
“……我知道你一定想問,我到幽州後都發生了什麼,侯府那邊都是什麼反應!”
禾洛聞言又抬起臉,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蘇瑾,滿含期待。
“可是我現在實在太累了,連續幾日沒有休息好,昨天更是連夜趕路——”
禾洛連忙慚愧的打斷他,“是我不好,先生還是回屋休息去吧。”
蘇瑾含笑看着她,“我是要休息,不過不是在這。”他摸摸禾洛的頭髮,“我這就回書局去拉,明日再來看你!”
禾洛連忙送他出門,並保證自己不會再胡思亂想,請他放心。蘇瑾才安然的走了。
送走蘇瑾,禾洛關上院門,回頭卻觸到風暖疑惑的目光。
“他爲什麼喊你洛兒?”
“那隻是暱稱,我們約好私下才喚的。”
風暖沒再多問。
晚飯禾洛特意做了風暖最愛的雞蛋肉湯,白天的事她覺得頗對不起他,所以只好小小的補償下嘍。
……
兩日後的清晨,一輛外表毫不起眼的大馬車駛進了賓州城,最後停在禾洛家門口。禾洛將煮好的白粥端出來招待來人,當然,還有她自家醃的鹹鴨蛋和香腸。
來的共三女兩男。駕車的中年男子姓郭,據說是侯府老人了,駕車技術一流;年長的女子名喚柳煙,自稱是以前伺候瑤華的貼身丫鬟,在禾洛看來卻是頗有氣質;還有兩名十五六的年輕女子,做丫鬟打扮,比較活潑的那個叫流朱,稍微文靜些的是浣碧;另一名佩劍男子則是單獨騎馬的,二十來歲,是侯府侍衛,禾洛聽流朱喚他靳大哥。
幾人其實並無多少時間敘舊,用過早飯,柳煙就急着去給瑤華掃墓,禾洛風暖陪同。
墳塋青青,寂寞孤蕘,柳煙放聲大哭,其餘幾人也俱在一旁抹眼淚。想到自己即將離開,以後清明也不知是否還回來。從此瑤華就真的寂寞了。禾洛心酸酸的,也是淚流滿面。
良久,柳煙擦乾眼淚,鄭重的說道,“小姐,你放心,我有生之年一定會照顧好小少爺和小小姐!”說完,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便帶着一羣人離去了。
之前禾洛已經做過準備,要帶走的只是一個書箱,裏面裝着也不知是瑤華還是李子青的舊畫以及瑤華那個妝奩盒;小雞沒法帶走,已經還給李大嬸;身上的衣服是剛換的,院子裏曬乾的衣服收回來整齊的疊好放入衣櫥;自家做的香腸和鹹鴨蛋得拎上;沒用完的柴米油鹽統統交給了之前幾次熱心幫他們的大嬸。
鎖上房門和院門,禾洛再次回頭看了眼住了兩個多月的家,終於踏上了馬車,奔向幽州,奔向不知名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