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燕嘉允第一次見到自己的新婚妻子。
第一眼的印象是??美人。
她與燕京那些追求明豔高貴的女子們很不一樣,五官更偏向江南水鄉獨有的溫柔秀麗,臉形小巧,鼻子和嘴巴都素淨不張揚。只有那雙眉眼格外漂亮,淺棕色,杏仁眼,像是潺潺湖水的波光。眼角有顆小紅痣,分外惹眼。
“新婚之夜,讓喬姑娘久等。”
等喬蘅坐起來,燕嘉允不動聲色地拿起合巹酒遞給她,觸及對方的手腕??脈搏平穩,不會武。骨架小巧,纖瘦,比他想象的還要瘦一點。
喬蘅接過合巹酒,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樣迅速收回手,垂眼低聲道:“燕指揮使爲陛下分憂乃職責所在,我自然無礙的。”
這話說的很有水平,燕嘉允不是什麼純粹鑽研文字技巧的書生君子,但一下子就聽懂了弦外之音。他扯了扯脣瞥她一眼,對上她清澈坦然的目光之後又冷漠移開。
兩人都沒有交臂飲酒的打算,各自飲下酒水後就將茶盞放在托盤裏。
燕嘉允走到面盆架前自顧自地淨手,喬蘅考慮找個話題的念頭也隨之打消,她從這人的的背影中讀出一個訊息??他不是很待見自己。
既然如此,喬蘅也不想熱臉貼冷屁股,也自顧自地拆卸髮釵、簪子。
屋內只有????的小動靜,沉默的令人窒息。
打破安靜的是喬蘅出聲,她喊來白蘇去打水燒水,淨手淨面。
燕嘉允沒管她,出去沐浴。
喬蘅微鬆口氣,趁着他不在正房迅速擦了擦身子,剛來第一天就沐浴,怎麼想怎麼奇怪,喬蘅不想讓燕嘉允有丁點誤會,只得先將就一下。
梳洗好之後他還沒回來,喬蘅穿着寢衣站在屋內,這主屋除了大牀就是旁邊的小木榻,她傍晚在那裏睡過,木頭硌人,睡得渾身痠疼。只猶豫一秒喬蘅就想清楚了,她做了個深呼吸克服掉心理的躊躇和牴觸,爬到大牀的裏側輕輕臥下。
深夜處在一個陌生的男子的屋子,不免會將人的情緒放大。
支撐了數日的喬蘅終於感覺到遲來的不安和低落,她嫁人了,成婚並不算順遂,到底是個十六歲的姑娘,再怎麼穩重也對夫君有過幾分嚮往。而這些時日經歷的事情,徹底將她曾經的憧憬打碎。
成婚之夜要洞房……喬蘅無助地用鴛鴦錦被捂住面龐,今夜的洞房可如何是好?
門口傳來推門聲響,燕嘉允回來了。
聽到動靜的喬蘅控制不住的顫抖了下,燕嘉允是何許人,年紀輕輕就手握朝堂至高權柄的指揮使,他一眼就捕捉到牀上的動靜,不禁輕嗤一聲??這都能被嚇到,這姑娘看似溫和穩重,內心恐怕也是個膽小如鼠之輩。
他就知道,老皇帝能賜給他什麼好姻緣?沒準兒還是個監視的眼線。
喬蘅躺在牀上沒有動彈,燕嘉允取下刀鞘放在多寶架上,又摘下頸間的赭紅珠串。
喬蘅側眸看了一眼,被燕嘉允注意到,她沒有詢問,他卻率先開口:
“認得這是什麼嗎?”
喬蘅半坐起身,一頭墨髮柔順地披在肩上,顯得身子骨愈發纖薄。她配合地道:“妾身不知。這是何物?”
“佛珠,還有……”燕嘉允頓了頓,手中揚起那塊骨頭,半開玩笑似的盯着她道:“人骨。”
喬蘅沉默了一瞬。
燕嘉允很滿意她的反應,將珠串放在桌上。他眉眼自帶一股銳氣,冷淡道:“我這裏的髒東西不少,你初來乍到,還是少碰爲好。”
話中自帶深意,喬蘅頓時明瞭,乖巧道:“妾身自然是聽世子的。”
“我去書房處理公事,不必等我。”
燕嘉允拿了一身換洗衣物後轉身推門離去。
等了一會,見他徹底走遠,喬蘅喚來榴月守夜。
不必洞房也不必應對陌生的夫婿,她心裏踏實輕快不少,翻了個身很快就陷入睡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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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個陰天,霧濛濛的,似要下雨。
燕府沒有公婆老人,也沒有其他妯娌,這給喬蘅省了很多禮節,也不用早起。但她沒有晚睡的習慣,按時起牀,梳洗過後喚來戚管事。
戚叔垂首道:“少夫人有何事吩咐?”
喬蘅倚在窗邊淺淺笑道:“燕世子言我初次到來,應小心走動,此言甚有道理。戚叔不妨給我帶個路,認識一下燕府?”
戚叔心裏哎呦一聲,看來世子和少夫人昨日相處的不是很愉快,新夫人這就明裏暗裏地告狀了,但他表面不能說自家世子的不是,還要應和道:
“少夫人說的是,老奴這就爲你領路參觀一下燕府。燕府沒有長輩,無需敬茶等禮節,您隨意即可。”
話罷他在前頭帶路。
喬蘅抬步跟上去。
燕府極大,光是空着的宅院就數不清,還有不少亭臺花園。雕樑畫棟,明珍奇草隨處可見。空落落的屋子裏隨意擺放的傢俱都是進貢品,可見其財力和底蘊。
喬蘅一邊欣賞一邊讚歎,心道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簪纓世族,不是他們這種小小世家能比的。若是原先在燕京的喬家,興許勉強能稱得上門當戶對,但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屬實是高攀。
也難怪外人議論得厲害。
參觀完燕府,喬蘅回到主屋。
李嬤嬤去熟悉燕府的下人,榴月負責值守,白蘇照顧她平日的生活細節。喬蘅剛回來,白蘇就從廚房給她端來了雞絲春捲、香煎豆腐、一碟素包子和一盞燕窩。
喬蘅邊喫邊想,這燕府的夥食還不錯。
只要燕嘉允沒開口,她就權當自己家。
正想着,燕嘉允穿着一身飛魚衣從書房走出來,跟正在用膳的喬蘅對視正着。
他眉骨頗深,眼尾微微往上挑,眼下掛着幾分青色。似乎沒有休息好。
喬蘅銀箸一頓,垂眸起身行禮:“燕世子。”
她忘記等他一起用膳了。
燕嘉允沒搭理她,轉身出了正房。
戚管事早已在外等待,跟着他往外走,低聲問道:“世子,您看這少夫人如何?”
燕嘉允看他一眼,沒開口,等着他接下來的話,戚管事繼續道:“燕家手握重權,地位敏感,燕夫人離京前愁過給您選個什麼樣的妻子,如今與沒落的清流世家結親,倒也不失爲一個好選項。”
燕嘉允抱臂站着,懶得吭聲。
戚管事接着道:“世子,昨日之事京中頗有議論,不僅是您,還有新夫人……”
沒等他說完,燕嘉允抬手製止了他,語氣淡淡:“今日我要去趟衙門,近日案情複雜,要協同大理寺一同抓捕兇手歸案。錦衣衛執行案件,任何人不得加以阻攔。”
一句話把戚叔的所有話都噎了回去。
戚叔抱着最後的希望又問了句:“那您晚上還回嗎?”
燕嘉允瞥了他一眼,道:“回。”
戚叔長長鬆了口氣,笑容重新回到了滿是褶子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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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一日,燕嘉允外出辦公,風言風語傳了出來。
新婦不受寵是板上釘釘的事,不少人等着看喬蘅的笑話,想看她有何反應。但喬蘅反倒覺得更自在,在正房好好理了理手裏的票據。
這些都是她以後的本錢,萬不可假與他人之手。
熟悉完燕府下人的李嬤嬤回來了,告訴喬蘅道:“燕府沒有年輕婢女,只有上了年紀的嬤嬤和小廝,通房都沒見着一個。沒想到這姑爺倒是個潔身自好的。”
“府裏沒有,外邊就沒有嗎?”喬蘅沒把李嬤嬤的話放心上,隨口道:“他是錦衣衛指揮使,燕京多少人都盯着,府裏沒有再正常不過。只要那些通房外室不騎到我頭上,我便可與他相敬如賓。”
“夫人這話就錯了。”
戚叔不知什麼時候來到正房,正好聽見喬蘅的話,道:“夫人遠在江都不知道,而燕京的世家貴女們都是知道的。燕家人不收通房、不納妾,我們世子到現在十九歲,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夫人好福氣呢!”
話中自帶與有榮焉之感。
喬蘅確實沒想到,驚訝道:“世子竟然還是個雛兒?”
戚叔喝水嗆到,一個勁的咳。
喬蘅這才意識到說錯了話,自己也有點尷尬,連忙找話題遮掩過去:“世子潔身自好,是我狹隘了。麻煩戚叔不要將這話告訴世子。”
“夫人放心,老奴是站在您這邊的。”
戚叔目前是看出來了,這個新夫人是個好相處的人,於是願意主動透露一些消息給她:“世子一般卯時起,酉時回府,最晚不過戌時。若過了戌時,世子便會宿在衙門裏。若夫人想去衙門尋世子,最好在辰時或酉時,其他時段世子要麼休息,要麼公事,不輕易見人。”
這番話說得算盤珠子都快打到喬蘅臉上,她裝作聽不懂,溫和笑道:“世子身處指揮使的位子,整日忙於稽案,認真自律,自是極好的。”
戚叔一記重錘掄到了棉花上,自省這回有些唐突冒失,移開話題聊了一會後拱手離去。
戚叔走了,喬蘅卻看不下去票據了。
剛纔那番話裏,酉時回府這個時間給她留了印象。轉眸看了眼漏刻??距離燕嘉允回來只有四個時辰左右了。
喬蘅頓感壓力,峨眉輕蹙,扶額道:“嬤嬤,我從未感覺一日的時間是如此短暫過。”
李嬤嬤道:“姑娘,您與世子是夫妻,能多親近還是親近些吧。”
喬蘅不想接話,努力找事情做,對李嬤嬤道:“你出門去打聽打聽,有沒有人在燕京聽說過喬荀的名字。”
“是。”李嬤嬤告退。
不管喬蘅怎麼盼望時間過的慢一點,酉時正,燕嘉允準時回了燕府。
她坐在外間窗邊捧卷淺讀,聽到門口傳來的腳步聲。她沒抬頭,聽到燕嘉允回了裏屋,????的聲音響起,似是脫了披風。然後是水聲,這是在淨手。
很快,腳步聲從裏間到了外間,最終停在離她不遠的八仙桌旁邊。
“喬蘅,我們聊聊。”燕嘉允說。
來了來了,這一刻終於是來了。
喬蘅輕輕吐出口氣,抬起眼眸,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