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6章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慶國要離婚必須過三叔這一關。

在這一個大家族中,三叔是長者,今年已經七十二歲了。

慶國去三叔家時,三叔正躺在牀上,臉胖胖的有點虛,同樣圓臉的老伴一口一口地喂他飯。見慶國進來,他停止了喫飯,看了慶國一眼並對他說:“坐吧,怎麼有空過來呢?”

“三叔,身體好點了嗎?”慶國見了面先說客套話。

“好些了,多虧了你嬸,以前,我沒少和她吵嘴,唉,到了難時候,還是老夫老妻,連孩子也替不了。”他好像故意說給慶國聽。

“你同淑秀和好了吧,淑秀脾氣好,她可是我們這裏出了名的好媳婦,你可不要做傻事呀。”三叔說。

慶國見開了話頭,也不隱瞞了,直接說:“我就是爲這事來找你的,我同淑秀過不下去了,開始談離婚的事,你看,你同意嗎?”

“慶國!”三叔一下子改了語氣,“慶國,我和你說,你同淑秀感情怎麼樣,那是你們之間的事,我可管不了,你同我商量離不離婚,我明確告訴你,我堅決不同意你們離婚!”

他說得很慢,句句在理,慶國沒想到三叔那麼堅決地反對,他撓了撓頭髮,不做聲了。

三叔像是對他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日子纔好過了幾年,就窮折騰。叫我支持你離婚,你打錯譜了!別事我沒記住,那年下半夜了,你犯了腸炎,是你媳婦揹着你,到診所,叫開王醫生的門,給你打針、止了疼,別人的好處你都忘了,只剩下不是,人不能沒良心。”

慶國聽着,有些不以爲然,他知道,三叔這一代人,他們不追求愛情,兩個人過上喫飽飯的日子,便算好生活。

三叔對現在的年輕人,動不動就離婚非常反感,他也爲這個傷了幾次心,並且一直心裏有塊心病。

三叔的女兒麗麗過得很富裕,與丈夫開着豪華大酒店,一個離過婚的服務員看上了老闆,非逼着老闆離婚不可。女婿也混蛋,竟正二八經地同女兒打起了離婚,怎不令三叔頭痛。他是堅決不同意倆人離婚的,不光當事人有一方要痛苦,兩家老人,孩子也要跟着受罪。別的事他說了不算,在老人的位子上批評他們,他還有資格。

以前,慶國沒追求過什麼情投意合,情意綿綿的東西。可自從他遇到水月以後,他就想過甜蜜的、令人心醉的日子,心再也不屬於家庭了。他感到苦惱,想離婚,不管別人說什麼,他就要離婚。

從三叔家出來,心情很沉重。三叔是他們家族唯一的男性長輩。他發話了,不同意離婚。雖然離不離是自己的事,但慶國不想私奔,不想爲這事衆叛親離。要想讓水月名正言順地嫁過來,成爲趙家的媳婦,必須經過老人同意,看來這個事難度更大了。

晚飯他不想回家喫了,順路來了孃的門上,娘已在拾掇桌子。見他回來了,問了一聲便沒下文了,三個人悶悶地喫飯。“慶國,我對你與淑秀離婚的事不摻和,不摻和歸不摻和,可也不希望你離婚,都四十歲的人了,還折騰個啥。水月錢多,心活,你就不怕她日後瞧不起你。”

“她不是那樣的人。”

“這麼多年了,你瞭解她嗎?當年,她老爹不讓她與你成,她就聽了他的話。現在她離婚了,又來找你,我是很反感的。”

喫完飯,慶國前腳剛走,三叔在三嬸攙扶下來了慶國母親這裏。

“嫂子。”三叔叫道。

“唉呀,三兄弟,晚上你怎麼來了?你有病,晚上別走路。”慶國娘喫了一驚。

“唉,心裏盛不下呀。下午,慶國到我那裏去,說要離婚,我是堅決不同意,這不,我不放心,又來同你說說。慶國離婚,是我壓根也想不到的,從小到大,那麼老實,誰知道他出這個事,你要管他呀,淑秀也是咱家裏公認的好媳婦。”他吐字很慢。

“我盡力管呢,現在年輕人,不是那時候的人,自己主意大着哩!”慶國娘說。

三叔一聽有些生氣,他鼓了鼓勇氣,才說:“外邊有人議論,水月給過你錢?咱可不能爲錢而不講良心了。”

慶國孃的臉一下子紅了,沒接話頭。

“嫂子,當年你管三兒很有辦法,現在你不用那麼大力,說不定能管住慶國,爲啥不勸他?你要水月的錢,差點事吧,咱就缺那三千兩千的錢?”三叔問話毫不客氣。

“我……”慶國娘羞愧難當,“孩子的事,他們自己做主,我個老婆子誰稀聽我的!”她聲調有些變了。

三叔見大嫂動了怒,也覺得當面揭短有些過分,口氣變得溫和了:“我也是爲咱玲玲着想,她不小了,都懂事了,當父母的要多爲她想想。再找那水月,也不會再有孩子了。水月要了兒子,咱慶國光去替人家扛活。”

慶國娘不接話了。三叔覺得自己的話也沒勁,就嚷着要回去。

淑秀信了教,她也沒同慶國爭吵過,慶國每天除了偶爾回家喫點飯,不與淑秀搭腔,但他對淑秀說:“你聽好了,你逃避也逃避不了,咱倆沒感情了。你早答應離了,咱都開始新的生活,不比現在天天賭氣強?”

淑秀坐在沙發裏,滿臉平靜地說:“你早商量好了,可以開始什麼新生活,我上哪去開始新生活,這些年,我把你、家和女兒當成了我的全部,離開了你們,我連生活的信心都沒有了,談什麼新生活。慶國,我就不明白,你爲什麼心這麼狠,說走就走呢?”

“你不要再叨叨,我不願聽。”慶國打斷了她的話。

慶國娘當初覺得兒子不簡單,那麼有錢的婦人都圍着他轉,她是炫耀出去了,沒想到再反饋回來,竟這麼難聽。她心裏犯了嘀咕。

那天慶國娘見後鄰郭老太站在街頭樹下,她過去說話。郭老太有兩個兒媳,一個在外地上班,一個在家裏的媳婦常令郭老太生氣,郭老太說起來義憤填膺,見有人和她說話,她又開始了控訴。她訴完了就變成了聽衆,慶國娘開始訴說。她說:“都說俺大兒媳婦多麼孝順,有些事我不好意思出來說,她哪點都好,就是很向着孃家的人,打和俺兒結了婚,手中有點寬鬆錢,就去補貼她孃家,她孃家兄弟多,唉,真是無底洞,這些事都沒法拉,拉起來氣死人,俺大兒喫了氣了。剛好前一陣兒給我送了些大米來,您猜怎麼着,都生蟲子了。還有,我有一袋洗衣粉,不見了,八成是她拿去了,財迷,很財迷!”

兩人絮絮叨叨陳穀子爛芝麻一說就是半晌。

這些話不到三天,周圍大家都知道了慶國媳婦與婆婆之間並不是像原來想的那麼和諧,慶國也不是那麼孝順。人們猜測到慶國媳婦不利了,丈夫煩了,婆婆再煩了,婆家還能呆得下去嗎?慶國在家裏與淑秀分居了。水月的車,他不敢往家開,放在單位的院子裏,囑咐看門的老頭看好。

慶國每次回家都催淑秀去離婚,淑秀還是那句老話:“你同家裏老人去商量,他們同意了,我就沒指望了,我會去真辦的。”

星期天,他開着車去曲阜過了兩天,下午又回來了。水月在家又是炒又是蒸,慶國權當到了賓館享受着貴賓的待遇,比起在家看那難看臉色好多了。

水月善解人意,兩人沒了障礙。在一起的日子多了,甜蜜的話說得夠多了,她便約了自己的好友到家裏來打麻將。慶國起初對麻將是一竅不通,漸漸地,他熱上這個了,坐在牌桌前一天不動不覺得累。回到單位上,談起來眉飛色舞,他覺得比一般同事的生活豐富多了。

夜晚,來玩的人離去了,水月撒嬌地依偎着他問道:“慶國,你那邊怎麼樣了?”

慶國一聽她是問離婚的事。一下子又情緒低落起來。他淡淡地說着:“她發恨,說什麼也不答應同我離婚,周圍的人更不贊成我,女兒也仇視我,只用眼瞅我。”

“慶國,她不同意,是不是怕你分她的財產?你什麼也不要,都給她,再讓她提條件,我出三十萬你去離下來。”這話水月說過多遍了。

慶國說不出啥滋味。“我壓力很大。”慶國悠悠地說,他雙手插進頭髮裏,把頭埋下,低低的,很難過的樣子。

水月怕他在壓力面前屈服,不敢多說話。

慶國抬起頭來說:“水月,你不知道,他們越給我做工作我越反感,我越想早離了,咱好在一起。”他的目光非常堅定。

慶國現在陷入了自我矛盾當中,他從口袋裏掏出電話記錄本,本子的扉頁上夾着水月的頭像,笑盈盈的,含情脈脈地望着他,這是他的習慣了,他走到哪,照片帶到哪,只要有空便拿出來瞅瞅。水月成了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一想到有個對自己一心一意的漂亮女人在支持着自己,慶國就覺得生活很美好,幹工作也有了勁頭。他在心裏對自己說:“我也算是個幸福的人吧。”

他同水月好,從內心裏說不是圖錢,他喜歡的是水月本人,但推究起來,水月能保養得膚如凝脂,舉止優雅,還不是沾了有錢的光。沒有錢的水月是個什麼樣子呢?有時慶國也這樣想過。但他馬上否認了自己生出的這個怪念頭,他堅信自己愛的是水月本人。每天一睜眼,頭腦中出現的第一個人,便是水月。一有空閒,頭腦中閃現出來的面孔還是水月,夜裏伴自己入夢的人還是水月。

淑秀有時呆在家裏,實在呆不下去了想去三叔家坐坐。什麼也不說,只看看病牀上的三叔,拉拉呱,心裏會覺得痛快很多。婆婆那裏她很少去,她覺出婆婆已不向着她了,如果傳說婆婆收了水月錢一事是真的,那她沒有再去婆婆那裏的必要了。

“我給你的錢少,是細水長流,她給你是有目的。”她在心裏對婆婆說。

淑秀很少去媽媽那邊,媽媽見了她就要問她,她見如此傷媽媽的心,不如自己一個人揹負傷痛的好。她在電話裏總是說:“媽,我這一陣子好多了,沒啥!您放心。”

三叔堅決地反對慶國離婚,在村子裏反響強烈。三叔說:“慶國娘就沒見過錢,那麼點錢就買住了,在兒女面前,父母還要主持點正義纔行。”

三叔的話傳出來很快,人人都稱讚三叔做得對。淑秀很感激三叔。

淑秀提着一箱水果到三叔家去了。

三叔三嬸都很熱情,三嬸說:“淑秀,你好長時間沒過來坐坐了,你三叔唸叨過好幾次哩。”淑秀坐在三叔面前,三叔坐起來,說:“淑秀,慶國不懂事,讓你受難爲了。”一句平常的話,卻勾起了淑秀的心酸,她哭泣起來。過了一會兒,她意識到是在病人跟前,又止住了哭:“三叔,你要替俺娘倆做主。”想不到三叔三嬸這麼痛快,淑秀很感動。

“快別說這些了,我也沒多打聽,你們倆到底爲啥打離婚?村裏人都誇你好,以前都誇你們倆過得好,誰會想到有這事,慶國這小子,他怎麼會有這個邪心?”

“以前俺倆很少紅臉。”淑秀說。

三叔便把當年水月爹是如何瞧不起趙家,如何羞辱祖輩,如何拆散他們的過程又詳細地說了一遍。

三叔很懇切地對淑秀說:“前幾天,我責備了他一頓,這事關係到咱趙家的聲譽,我不能不管。我這老骨頭,活一天賺一天,但也要做點好事,不能讓後代受苦。”

三叔是從舊社會過來的人,他們經過的最大困難便是貧窮,做夢都想喫好、喝好、有錢花。誰家兒子長大了,能找上個媳婦,就很不錯了,誰還會去離婚?到了改革開放時期,三叔開起了五金商店,手裏有了錢,才過上好日子,他與妻子相伴相隨,日子過得很舒心。現在忽然病了,但有妻子日夜陪伴,省了孩子們的事,他在心中最親近的就是老伴,他想告訴慶國,人都有年老的時候,老了就要靠老伴。

三嬸看了一眼淑秀說:“哎,心情不好,精神就不好,你看淑秀以前又說又笑,現在呢,整個變了個人,連笑都不會了。唉!真沒辦法。”三嬸說。

“你們倆人現在怎麼樣了?”三嬸坐直了身子,問。

“他不在家住,我們很少說話。”

“這孩子真是鬼迷心竅了。”

“淑秀你又沒做錯什麼,你先忍着,一定沉住氣,這閒事俺管定了。”

淑秀開始知道真相時,她有種痛不欲生的感覺。有一段時間,她真想一死了之,工作沒了,丈夫又不想要自己了,活着還有啥勁?但一看到女兒,一想到自己從小失去父親,她咬着牙,不死,爲了女兒,她也不答應離婚,她更怕是被好友笑話,活到近四十歲了,被丈夫休了。哪有臉見人?自己有缺點可以改,離婚是萬萬要不得。

“淑秀,你針線好,過十天,你來做被子,你小妹妹的婚事訂下來了,日子在九月初六,這八月裏咱把被子做起來,你三叔早就說了,女送客還是你的。”三嬸說。

“人家都說做被子找兒女雙全的,我卻只有個閨女,再說了我正在鬧這個事。”淑秀說。“老年女人才那麼多事,我不信那個。老二結婚時,也是你當的送客,大胖小子也有了,收入也不少,小日子過得挺紅火。咱村東頭那閨女,她娘信迷信,拿着尺子去找人,當陪客,又要看屬相,又要看長相,最後怎麼樣,不照樣離了婚,有啥好的。”

正說着話,女兒趙麗麗回來了,懷裏抱着胖小子。剛進門那小兒一下子從她的懷裏跳下來:“姥姥、姥爺,我的火車跑得快,我的火車,我的火車!”

麗麗趕快從兜裏摸出軌道、火車放在地上,那小兒自己玩了起來。

“大嫂,沒想到我那老實的大哥也做那樣的人,我聽說了真氣呀,有人說男人沒個好東西,起初我還不信,看看,都讓咱們碰上了吧。”她倒比淑秀大方多了,毫不諱言。麗麗今年二十七歲,孩子兩歲半,開了兩年酒店,就租了地皮,蓋上了樓。他們的飯菜質量實惠,顧客盈門。許多人一看他們發了財,便紛紛效仿,都在那裏蓋了樓房,開起了大大小小的飯莊,一時間那條街車輛驟增,被人稱作腐敗一條街。到底有沒有違法經營,誰也不知道,外人更是無從查考。

麗麗將淑秀拉至裏間,那是她做姑娘時的房間,依然還給她留着。她說:“大嫂,這些日子你肯定很受罪,我雖然比你小,卻早嚐到了這個滋味。你可能不相信,我沒辦法了,什麼都豁出去了,別人就怕你了。那biao子,來這裏找活幹,那陣剛好人手少,來就來吧,長得可以,站個門頭,還蠻好的,誰知,她倒勾上了俺小王。如果我那次不回去換衣服,決不會碰上那事。小王那陣子撒謊:我這陣子這麼忙,哪有工夫伺候你。可他倒有工夫追她。我鬧,我倆就打。不料,那女人反倒佔了上風,叫小王和我打離婚。我說誰敢和我提離婚的事,先喫我一鐵棍子再說。我對那女人說,東北人狠,我更狠,我掄着鐵棍子見什麼砸什麼,電視機、放像機我都砸了,幾萬元的東西都順着我的棍子沒了。”她停了停,又接着說,“我反了鎖門,來客我就趕走。停業十天,小王告了饒,答應攆她走。直到她真的走了,我纔開門營業。我對小王說:我們拼死拼活掙了幾個錢,她扭扭屁股就想奪去呀。你才攢了幾個錢,就燒得不知姓啥好,真沒出息!”

“再出現這種事,我先砸斷你的腿。”

“那女人走了,俺倆又打了一陣子,纔好起來,總之關係不如以前了。”

淑秀和麗麗彷彿一對落難的英雄,互訴苦惱。

麗麗說:“想不到像我大哥那樣默默無語的老實人玩起來還很認真啊。”

麗麗又說:“咱家裏,有我的事就夠煩的了,誰知又牽上你們。”

淑秀說:“我和你不一個脾氣,他也和你對象不一個脾氣,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現在我們家不像家,日子連湊合都沒法湊合,你說我再不願意離,能行嗎?那女人追他追得緊,汽車讓他開着,蓋起樓來,說不定明年就過來住了。”淑秀說着就要掉淚,“我覺得這樣下去要被他氣死了。”

“今天晚上你在這裏喫吧,俺爹喜歡人多,我還得回去,做着買賣不自由。抽空我再見見我大哥,小時候,我常和他開玩笑呢!”

那小兒早跑到院裏攆雞去了,麗麗叫過他來,同姥姥、姥爺說了再見。

屋裏一下子靜寂了。

“淑秀,出了這事你別太難過,傷身子,兩個人的感情外人說了不算,可家庭還有個責任問題,噢,說結婚就結婚,一不高興又離婚,這不是一個有責任心的男人做的事,我不是嫌他別的,我就說他不該對不起你和女兒。”三叔一邊寬慰她一邊發表自己的看法。

風還是有些刺骨,三嬸來到院中,仰頭看看月亮,就擺下桌子喫飯。以前拖着孩子受累的時候,哪有心思聊天?現在有心思也有錢了,身體又不做主。好歹不算厲害的病,是叫人欣慰的。

喫飯時,淑秀和女兒坐一邊,三叔三嬸坐一邊,三叔問:“到你娘那邊去了嗎?”

淑秀說:“去過,我是硬着頭皮去的,聽說那女人送的比我多,不光有東西還有錢,我比不過她。”

三嬸說:“你婆婆有些老糊塗了,她怎麼會這樣做呢,當時我和你三叔聽說後,你三叔馬上去找她了,證實是事實,他說了她一通,估計臉上有些掛不住呢!”

“那女人目的是先過她這一關,怕她和你一個心眼,她知道你家慶國很聽你孃的話!”

三叔又說:“我反駁得你娘無話可說了,我說你那本事呢,不要口口聲聲孩子的事俺管不了,當年老三訂婚,那女方長得不好,她對老三說‘有她沒我,有我沒她,你敢娶她進門,我就敢死給你看’還真管用,老三乖乖地和她分了手。現在用着她管了,又說管不了,是收了人家的錢。我真瞧不起她這一點。”

淑秀不理解,在四關城裏不同於鄉下農村,東屋、西屋、南屋都是掙錢的門路,誰家不租賃出去,況且婆婆家連北屋都賃出去了二間。每逢過年,淑秀與兄弟家都往家交錢,少說也一千元,夠花了,不至於因錢而那樣做吧,脾性如此,只能那樣說。

各有各的心事,這頓飯喫得也過於沉重,無味,對淑秀來說,滋味比自己在家裏悶着要好。

三叔和三嬸心裏鬆散了很多,他們盼着慶國回心轉意,畢竟去做了好幾次工作了。

淑秀爲三叔家打掃院子,把一些舊衣服找回來,該洗的洗,該補的補,三嬸打心眼裏喜歡這個侄媳婦。她知道,在婆婆家她也是這麼幹的,她就對三叔說:“咱嫂不知怎麼想的,孫子孫女都有了,媳婦還對她那麼好,怎捨得讓大兒子胡鬧騰,良心過得去嗎?也不怕叫左鄰右舍笑話。”

三叔說:“咱嫂年紀大了,莫非她老糊塗了,年輕時,誰不說她精明。”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議論不停。

十多年的口味已養成了習慣。“淑秀是你的結髮妻子,這些年兩個人磨合過來了,你的身體狀況,生活習慣,她都很清楚,有好喫好用的先留給你,哪一點也說不出不是來,你忘了那一年,你腸胃不好,她變着花樣給你做飯喫?除了老婆,誰有這個耐心?”

淑秀做禮拜回來,碰到姨,姨一把拉住她說:“淑秀,你怎麼和那些人在一起,難道你也信教嗎?”

“嗯!也去也不去的。”淑秀點點頭。姨的眼睛一下子溼潤了。姨想:“看把孩子逼的。”她擦擦眼角說:“這麼長時間,也不去我家玩了,走,今天去我家,離晚飯還有兩個小時,過去坐坐。”不由分說,姨拉起淑秀的手就上了樓。

在沙發上坐下來,姨說:“淑秀,你不告訴我,我也聽說了你們的事,這是慶國的不對,別看我是他親姨,我是公平說話的!”

淑秀不做聲,她聯想到婆婆的態度,想“一紮不如四指近”(農諺親點是點),血總是濃於水的,一旦出現情況,各人家裏向着各人,姨是慶國的親姨,到時候還會替我說話嗎?

“淑秀,你爲啥不說話,你同意和慶國離婚嗎?你是不是也煩了他,煩了他的話,是雙方情願的,我就少插嘴了。如果你不願意離,我再去做慶國的工作,我和你姨夫沒少操心,他有事也常過來說說,若我說句公道話,他可能也聽,你們都過了十六年了,怎麼說散就散呢?我是最近才知道的,我們近期和你姨夫過去得少,一點事也不知道。”姨不愧是教政治的,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

淑秀早就知道姨爲人公正、善良,她剛纔的一席話打消了淑秀的疑慮,她痛苦地皺了皺眉。那一副孤苦悲痛的神情又回到了臉上,一年多了,這副面孔似乎成了道具,不自覺地會重新掛在臉上。

“姨,你知道我從來沒別的想法,我只想和慶國一心一意過日子,我沒做一件對不起他的事,誰知,他就是不回頭,非離婚不可,姨,你說,我怎會受得了?嗚嗚……”一觸到傷心事,她就抑制不住,抽泣起來。“他和那個女人好上一年多了,他跑曲阜時,他們就好上了,我當時只是懷疑但找不到證據,那時我們常吵架,我找不到原因。原來是他有了外心,看我幹什麼都不順眼,去年那女人同丈夫離了婚,非要跟慶國,慶國就回來和我鬧離婚。”

“我認識水月。當年她同慶國談過戀愛,是她家不願意訂親的,現在還有臉找他?慶國也是的,怎麼這麼沒骨氣,好馬還不喫回頭草呢?”

正說話間,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小夥子進門來。姨說:“兒子,來認認你表嫂淑秀。”又轉身對淑秀說:“這是我小兒子,他在英國留學,剛回來沒幾天,早先結了婚出去的,誰知道又領回個生面孔的女孩,說馬上要結婚。”唉!現在的年輕人啊。姨有點氣憤地說。

“姨,你一定說說他。以前的事,我不會再提,只要他同俺娘倆好好過日子,我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淑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央求姨一定給她做主。淑秀知道姨想真心維護她的家庭,心裏感到溫暖了許多。她要堅持着,不在外面說慶國的壞話,就是想等到慶國回心轉意的那一天,重新過平和安穩的日子。

姨是個雷厲風行的人,她本以爲自己前一陣的工作有點效果,沒想到這麼糟。她很快把電話打到慶國單位上。“喂!是電力輸送局嗎?我找趙慶國,對,是他,好,叫叫他吧。”

“慶國,我是你姨,下了班你來我這兒趟,不許找藉口。”

姨打完電話,對淑秀笑笑。淑秀心裏長長地出了口氣。

慶國不敢找藉口,慶國怎會找藉口呢,他的每一個進步都離不開姨和姨夫的幫助。

慶國害怕姨夫在家,有些懼怕。他硬着頭皮,買了點禮品,到姨家去了。

慶國進門來,看見姨與姨夫正談笑風生。黑紅色的仿紅木傢俱、別緻的窗簾、電視西側一盆蝴蝶蘭盎然有生機。慶國忽然羨慕這溫馨的家庭生活來。

寒暄了幾句,姨夫爽朗地說:“我到那前面有點事,過會老楊來叫我打撲克,你叫他等一等。”慶國望着姨夫坦蕩的臉色,越發慚愧自己的處境,他心事重重。

姨是個爽朗的人,她坐下就開門見山:“慶國,我叫你來,也不是要斥責你。斥責你也行,我可以那樣做,但沒有必要。現在社會上開放得很,聽說民政局的離婚辦公室很忙哩。上半年,咱這個小城光被法院判離婚的就有三百多對,真是不可思議。但是,我說,人還是穩重點好,這樣的風咱不跟。”

慶國坐在那裏,洗耳恭聽。

“淑秀哪點不好,哪一點對不起你,玲玲都十二歲了,你忍心扔了她,去給人家當父親?”慶國的臉抽搐了一下,姨知道戳到他的疼處了。在這一年與水月的相處中,他不知不覺時常想起女兒,看到水月親熱地拉着兒子的手,在飯桌上親熱地往兒子碗裏添飯,他就覺得不是滋味。想起淑秀那愁苦的臉,她肯定沒心情去管女兒了。女兒考試會不會受影響?在漸漸平靜的狀態中,他極想回到那輕鬆的環境。再說水月的錢大部分是歸兒子。而兒子對他冷若冰霜的臉令他想不出好的結果。

剛轉業回來時,慶國就喜歡聽姨與姨夫給他上課,聽他們拉做人的道理和經驗,以後工作漸漸忙了,事也多起來,他來得少了,但他覺得姨與姨夫就如柺杖,扶他在人生的路上一程一程地往前走。

姨對淑秀也很好,淑秀生了玲玲時,姨隔三忿五總去探一下。

慶國坐得累了,往後仰了仰,感覺舒服了些。上一次有些話姨已說了多遍,今天又重複,就連語氣也沒變,人年紀大了就是能重複,上次慶國是耐着性子聽的,這次是聽進去了。半年來思想的動盪,使他已對目前的狀況感到擔心。他有些想女兒,想淑秀了。姨發現他比上次耐心多了。

她說:“慶國,我年紀大了,離過婚的人也見過不少,沒幾家幸福的。咱不是人家演員,工作半年不着家,今天和這個演伴侶,明天和那個談戀愛,感情變得快。婚姻就不穩定。咱們普通老百姓,一日三餐喫飽了喝足了和和美美過日子就是幸福。淑秀會理財、持家,又沒壞毛病,對你是出了名的好,你說變就變了,俺都替你想不通。”她頓頓又說,“淑秀是聰明人呢,自己的痛苦受不了,都沒到你單位去鬧,更沒在周圍人中傳播、訴苦,她咬着牙,等着你回心轉意。我假如遇上這事,我會受不了的。她真是少見的、有理智的女人,怪不得十八歲時就入了黨,確實不簡單。”

“是這樣!”慶國喃喃地說。

慶國近來覺出,周圍好友投來鄙視的目光,令他這幾年樹立起來的好形象一下子倒塌了,他有一種找不到感覺的酸楚。

“姨,我這一陣很苦惱,您和我這樣拉拉,我心裏也有了主見,亮堂多了。我自己做的事,兩頭都被傷害了,沒法做人。”

“你傷害了幾個人?什麼兩頭,你傷的是淑秀她娘倆,你怎麼傷害水月啦?以前,她老公早就和她關係不好,打離婚,現在可不能賴你呀,她好什麼,她那麼好,她男人怎麼捨得和她打離婚?”

“姨,她男人不是個東西,是個沒有人性的傢伙。”

“甭和我講這些道理,一個巴掌拍不響,這事我見多了。咱知道的只是皮毛,兩口子的事,只有兩口子明白。”

慶國不再反駁。

“就像你和淑秀,我們看着,一點毛病也沒有,可你們兩人之間爲一些感情上的事鬧彆扭,我們怎麼會體會得到?”(未完待續)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穿越者縱橫動漫世界
融合是最高貴的召喚方式!
他比我懂寶可夢
從小歡喜開啓諸天之旅
人在諸天,擺爛成帝
超凡大譜系
種菜骷髏的異域開荒
無限:反派的洗白之路
呢喃詩章
從海賊開始橫推萬界
我收服了寶可夢
四重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