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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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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國照常回家,卻不多言語,淑秀心裏稍稍寬鬆了一點,她的心漸漸地平靜了,話又多起來,臉上皺紋也少了,體重有所增加,穿上件新衣服也自我感覺良好。慶國對她賠了許多小心。

那日兩人喫了飯,恰巧有個電視劇很吸引人,兩人各自從房間裏出來,坐在沙發上看,在廣告間隙,淑秀鼓起勇氣對慶國說:“慶國,抱塊石頭也發熱,咱倆都生活了近十多年了,你就忍心分了咱這個家?我哪裏不好,你說出來,我改還不行嗎?”

慶國不帶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你少問我這個,我的感覺你根本體會不到。”

“你就是光圖她的錢嗎?”

“啪!”一個茶杯飛出去,碰到了牆壁,撒了一地玻璃。淑秀絕沒料到慶國爲這話如此動怒。

“都以爲我是膿包,媽的我就這麼賤!”他吼叫着,衝出門去,門砰的一聲,重重在關上了。淑秀心裏七上八下。

夜是清冷的,初冬的夜空明淨而高遠,樹枝經過秋風的洗禮,光禿禿地露出了本來面目,倒是一個勁地向上,反而顯出了樹的挺拔。

淑秀輕輕的一句話,卻像劍一樣刺疼了他。

下午在辦公室,他早受了一陣無聲的廝殺了。下午有個會,別人都以爲他走了,其實還沒到點,他還在裏間寫計劃。

沒人知道他在裏間,外間值班室的小青年邊打電話,邊利用撥號的瞬間神祕地問幾個來辦公室拿報紙的人:“主任要離婚你們知道吧?”

另一人不屑一顧地說:“我當是什麼新聞呢,一年多了誰不知道。”

“真想不到,像主任這麼本分的人都鬧離婚,這世界不就亂了套。”

“當然,現在誰敢說自己結了婚就入了保險?”

“不大可能吧,他老婆從來沒鬧過呀。”

“他老婆別看長得不算出衆,素質高呀,也是個人物,通情達理,很早就入了黨了。”

“啊,老婆這麼好,還不滿足,主任又找上小姐啦?”

“聽說傍上了個富婆。”

許多人轟地一聲笑了,一人說:“噢,是圖錢呀,打工妹傍大款,主任也學會倚富婆了。”話音剛落又引來一陣鬨堂大笑。

“滾!誰在這裏胡說八道!”他怒氣衝衝地從裏間衝出來。大家面面相覷,那位說得最厲害的拔腳就走。慶國氣得七竅生煙,自己還認爲比較純潔的戀情,在別人眼裏,竟是如此齷齪。他第一次聽到別人議論他,一股無法抑制的悲涼從心底升起,涼透全身。

想不到可惡的老婆也這樣認爲。

他感到有說不出來的窩囊,他知道自己開的車,同事們都以爲是小舅子要賬要的。一旦知道了是水月的還不知怎麼嘲笑我。姨,三叔,母親這些長輩對離婚深惡痛絕,決不會輕易讓他離了,他覺得自己面前罩上了一張無形的大網。車一輛一輛從他身邊開過去,他仰望天空:“天哪,追求點個人幸福爲什麼這麼難呀?”

“我是我,我做給你們看看!這是我自己的事。”慶國邊走邊想。他形成了巨大的逆反心理,加重了離婚的念頭。

痛歸痛,煩歸煩,他還是回了家。

今年的冬天特別冷,一如淑秀的婚姻。

淑秀踏着積雪到教堂去,東牆壁上纔出的板報,用紅紅綠綠的彩色粉筆寫得很新鮮,她湊過去看,那上面說,信了基督教,心就要虔誠,不能再信別的教義了。淑秀心裏十分不自在,自己是個黨員,信仰共產主義,如今……她在白皚皚的雪地上站了半個小時,“姊妹,進來呀,姊妹,進來呀!”一箇中年教友向她打招呼。

她的內心進行了激烈的鬥爭。心裏十分別扭,她轉身往回走了,到姨家去玩玩。姨正在戴着眼鏡看書,見淑秀來了她很高興,她說:“淑秀啊,我本想到你那裏去,看天又下了雪,我這腿怕冷,也沒法出門,這一陣你們關係好些了吧?”

“還是老樣子,我們分着過,他也不大來家。唉,留住人留不住心呀,現在我也適應了些。”

“淑秀,你這樣想就對了,你照樣往好處做,在生活上關心他,不要同他吵,好好照看孩子,先僵持着,我們再做工作,我說呀,男人花心歸花心,他是離不開家的,別忘了這是小縣城,相對來說,能人少,流動人口少,打離婚的佔少數,他們成不了氣候。”

姨總是上升到一個高度看事情,令淑秀說不出不同意見來。淑秀非常希望像姨說的那樣。姨見到人永遠有講話的慾望,她說:“淑秀,遇到事一定先自己想開,光難爲自己不是辦法,你一向是個聰明人,可不要在這事上犯糊塗。”她邊說邊給淑秀倒茶,正在這時,有人來修暖氣片,她起來告辭。看看天還早,她轉到了夜市上,買上了兩個背心,十個褲頭。晚上,她不動聲色地將一個褲頭和一個新背心放在慶國的牀上,她知道這幾個月以來,由於情緒失控,早忘記了對他的照料,見了他只有憤怒,談何照顧。

第二天早上,慶國走後,她下牀去看,發現新的內衣不見了,舊的內衣揉成一團扔在一邊,她拾起來,又拉開櫥子,找出慶國穿過的舊衣服,耐心地洗了起來。她知道,男人都喜歡穿乾淨衣服卻十分討厭洗衣服,雖說慶國在部隊裏養成了自己洗衣服的習慣。別人替自己做畢竟是舒心的,再說大老爺們對內衣總是不如女人細心。有姨給淑秀打氣,有王大姐的支持,淑秀的心情好了許多,她照照鏡子覺得眉頭舒展了。又拿了不少花邊活,在家裏忙起來。一個冬天葬送了許多壞的情緒,要面對現實,現實的冷酷一度令淑秀無所適從,咬着牙,堅持着,也就挺過來了。

淑秀的平靜和大度,反而令慶國非常困惑,家庭溫馨的氣氛依舊,他有時想,就這樣吧,不舒心卻舒服,也行。但只要一聽到水月的聲音,或見她一面,他就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他迫切希望過一種充滿浪漫氣息的生活,享受愛情的甜蜜。在做出離婚決定以前,他生出了許多假想,女人遇事一般走三步曲:一哭、二鬧、三上吊。只要過了這三步沒事了,一切都會順利解決。慶國希望他這事鬧得越小越好。淑秀哭過,卻沒鬧,更沒尋死覓活的,她相當的冷靜,就是到神經衰弱時,她也表現出相當的剋制力,慶國反而自責起來。離過年還有兩個月,玲玲就囔着爸爸媽媽去商店買衣服,三個人當中最高興的就是玲玲了。媽媽病好了,爸爸也常回家,兩人不鬧了,她的心平靜了,學習成績好多了。自我感覺良好。在皮衣大廳裏,淑秀說:“慶國今年流行皮衣,你也買一件吧。”

慶國說:“像樣的就三千多元呢,太貴,還是不買吧。”

“買衣服又不是浪費,怎麼捨不得呢。”

售貨員一聽,趕緊拿了一件讓他試,還合身,就買了下來。

第二天,約有九點鐘,穿着綠色衣服的郵遞員來了,給慶國送了個郵遞單,慶國好奇怪,一看卻是水月的字體。慶國到了郵局,取出來一看,是件皮衣和一件羊毛衫。顏色、款式同淑秀給他買的一樣,他自言自語道:“看來今年真流行這個,女人的眼光有驚人的相同。”他面對幾千元的皮衣,爲難了,水月這邊好說,淑秀就不好說了。自己絕沒有再買一件的必要,他想了個萬全之策,將這件皮衣送給局長,一是感謝他提拔之恩。二是解決了他過節出門之苦。下班時,他故意走得很晚,徑直去了局長家,局長熱情地寒暄了幾句,慶國就想走,要不坐久了,難免會遇上同事,局長要他帶上東西,慶國說:“沒什麼,一件衣服。”

局長彎下胖胖的身軀,提起來,看到是件皮衣,喫驚地說:“你花這麼多錢幹什麼,很貴的啊。”就推讓起來,慶國知道推讓是必然的,於是又堅決一番,局長不再堅持,放下了說:“那我給你錢。下不爲例,才掙幾個錢呀,就來這一套,以後注意點!”

“那是!那是!”慶國恭敬地回答。局長又囑咐道:“你是很有能力的,好好幹!”慶國一一點頭。

踏着積雪,咯吱咯吱,慶國想到了水月,真是我的好幫手,過了年後,兩人關係會是什麼樣子呢?他不敢想,誰都知道局內缺個副局長,電力輸送局是省直屬單位,地方政府無權派遣幹部,這樣局長活動餘地很大,競爭非常激烈,在這個節骨眼上,誰身上有污點,首先會被刷下去。淑秀單位上的廠長不是個例子嗎,若沒有和那女祕書的關係,他還是穩坐廠長位子的。在某些時候,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政界很險,若要出人頭地,就是在某些方面有過人的毅力和才智,否則一事無成,慶國這樣總結道。爲自己的認識感到欣慰,後院起火很不利,他必須穩定好家庭。他本來早已對自己的前途不抱希望,但幹上辦公室主任後,他覺得還有戲,人生還要一搏,可就是在年齡上不佔優勢了,要不古人爲啥叫四十不惑呢。

過年沒有什麼變化,慶國家裏,還和往年一樣,只是淑秀離崗以後,單位不再有什麼福利,只有慶國一個人的東西。淑秀早早地去了婆婆家,幫着辦置年貨,去年她對慶國的動向不太瞭解,婆婆對她很好,這個時候,她一邊炸魚,一邊同婆婆、小姑拉些笑話。現在,淑秀知道婆婆收了水月的錢,內心十分難過,可礙於情面,她沒有表現出不滿,還是有條不紊地幹家務活。

大年初一,一家人喫了飯,淑秀照樣同慶國出去拜年,三叔見了很高興,他沒料到相傳鬧得不可開交的兩口子會一同來給他拜年,他對慶國說:“吵歸吵,鬧歸鬧,一家人總是一家人,和和氣氣的纔像個家樣。”

淑秀也以爲慶國有了轉變,她以爲是自己溫柔和耐心起了作用,她清瘦的臉上露出了少見的笑容。慶國心裏清楚,他離婚的主意沒有變,只是時機未到。

下午,沒事就在家睡覺,忽然手機響了,這個時候來電話,會是誰呢?要麼是狐朋狗友叫着去打牌,要麼是……他沒想完,已低頭看到了是水月的手機號。在家裏是不能接,淑秀和女兒都在家裏,他藉口有事,從家裏溜了出來,街上人也很多,不時有熟悉的人問過年好,他無法打電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轉眼看到廁所,又轉念一想,大年初一,到廁所裏打電話太不講究了,出來,又往單位跑,看門的老人說:“主任,大過年的,你也不歇歇。過年好啊!”他顧不上多說,進了辦公室。

“喂!過年好,水月。”

“過年好,怎麼纔回呀,都半個小時了。”水月嬌聲反問道。

“我找不到機會呀,大年初一的,我總得顧個面子吧。”

“明天我要回去了,你在家嗎?”

“你就是我的全部,我一定在家,哪裏也不去。”

“我回去後,先看看老太太,行嗎?”

“怎麼不行,我等你。”

年初二上午,水月出現在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心中有點彆扭,她的希望是淑秀和慶國和好。她真有些後悔,但說不出口。她看到,水月眉眼裏分明含着被寵愛的幸福,這肯定是兒子慶國給她的,她一時也爲淑秀難過,淑秀那張強擠笑容的臉在她眼前晃動,她心裏不知如何是好。“你見到慶國了嗎?”

“沒有,我和他只通過話。”老太太心中略略放鬆了。

臨走,水月用信封裝了兩千元給她。

老太太說:“水月,你老是這樣,叫我不好意思,我又不是沒有錢,你們年輕,用錢的地方多。”

水月與以前一樣,放下就走,不去客氣。

這個時候,慶國也要出門,他淡淡地對淑秀說:“今天我值班,哪裏也去不了。”

“你,你怎麼不早說,玲玲兩個舅舅說好了在家等着我們,要不人家年初二也出門呀。”淑秀心裏很不是滋味。

“你再去個電話說一聲,現在又不晚。”慶國說。

淑秀看到慶國意向堅決,縱然很不願意,也沒辦法。只好這樣了。

慶國沒有值班,他同水月要到鄰縣去看水月的姑姑。

車子沿着公路飛速地行進,公路上是乾淨的,而兩旁平展的田野裏,還覆蓋着皚皚的白雪,水月開了一陣車,讓給了慶國,到了城內,水月提出先在附近的廣場玩一下。車子在廣場上停下來,水月下車來,慶國纔看清她的打扮,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大衣,長毛領,下身是一條暗紅色的方格毛裙,顏色搭配上無可挑剔,還給人一種不俗的感覺,她的披肩的半長髮,呈波浪形,頭上頂一個暗紅色的呢帽。慶國望着她,眼角竟有淚流下來,這不是心痛的淚吧?這麼完美的一個人,拒絕那麼多誘惑,義無反顧地愛他,自己還在優柔寡斷,是不是太自私了。水月轉過身來,見他的眼角溼潤着,忙掏出手絹給這位男子漢揩了揩眼角:“大過年的,你幹什麼,咱這不是見了面了嗎。”水月以爲慶國因見不到她而傷心。

真正出來了,也沒有什麼好玩的,不過是享受一下兩人在一起的樂趣,他們沿着廣場肩並肩、手拉手一圈又一圈地轉。談着最知心的話,訴說着分離的痛苦和思念。

“我現在才體會到爲什麼有人說情到深處人孤獨。”慶國說。

水月不置可否,她扯一扯慶國的衣角,說:“這衣服還合身吧?”慶國點點頭趕忙岔開了話題。

水月依偎着慶國,在這片陌生的地方,兩人心都很放鬆。大過年的慶國有些擔心,說出來怕掃水月的興,鼓了幾鼓勇氣,終於沒說出口。他在享受着水月愛的時候,卻在擔心自己思想的變化。

他們象徵性地去姑姑家走了一趟,藉口還有門要出,又來到了廣場。水月拿出了準備好的午餐,坐在後車座裏,兩人喫了起來,喫一口,彼此看一眼,水月將火腿伸向慶國的嘴邊,慶國咬一口,然後伸出自己手裏的麪包讓水月咬,開心無比,這種帶電的感覺,帶電的氛圍,不是隨便兩個男女就能產生。有些夫妻一輩子也沒產生過這種感覺,這是一種可遇不可求的緣分。慶國特別珍惜這種緣分。慶國有時想,辭了職,跟水月開店去,省得天天生活得小心謹慎,窩窩囊囊。但當同學朋友聚在一起時,你是局級,我是處級……封建等級制度深入人心,人們不但不想破壞它,還極力想維護它。慶國一到這時候,愛情就退居其後了,愛情是什麼,不頂喫,不頂喝。一位同學拍着他的肩膀說:“老兄,愛情是個啥,不超過六個月,我再告訴你,愛你一萬年。活着啥重要,男人就活個地位,有錢也行,有權也行。”

水月說:“又在想什麼,忘了喫了。”慶國覺得自己的戀愛和人家的不一樣。他說:“我是真心的,不是遊戲人生。水月,我這個人,不慕權勢,不貪錢財,但特別注重親情、友情和愛情,在對待感情上我很謹慎,畏首畏尾。害怕別人傷害我,也怕我傷害別人。”他忽然想從水月這裏證實這種感覺,就問:“水月你現在每天最想見的人是我嗎?”他眯起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水月看。

水月說:“怎麼說呢,好像是吧。壞死了,問人家這樣的問題。可是你給我打的電話少了,真的少了。”

“你什麼時候搬來住?”慶國問道。

“好好裝修一下,裝修的時間有可能比蓋樓時間長。只要裝修好了,我馬上搬過來。”水月說。

水月不清楚慶國爲什麼會這樣問她。她怎麼會猜得出呢?

“哎呀,老趙呀,也出來走親戚呀?”一位極熟悉的聲音。慶國看清楚了,是單位的一個同事,那人看見了水月,一抹極富意味的笑送給了慶國。

這時候說什麼也是多餘的,慶國在一瞬間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好在同事極懂事,啥也不多問,說聲過年好就過去了。慶國回頭瞅時,那同事也正回頭瞅他,兩人都極快地回過頭去。

這一聲問候,給兩人的快樂蒙上了一層陰影。慶國有些不自在了。

淑秀出去碰上慶國單位上的人,才知道慶國並不值班,巨大的悲哀和心痛包圍了她,她又陷入了悲傷恐懼當中。慶國在新年的第二天就撒謊,這不是個好兆頭。淑秀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了,溫柔、順從都拉不回他的心,這如何是好?她心裏痛的要命,年齡大了,淚少苦多,她想實在沒辦法,只好面對現實,也許自己是兩次婚姻的命,也許……他不敢想下去。好想去算個卦,算卦是迷信,可誰沒迷信過了呀,老祖宗創立了周易,一本有科學道理的算卦書,《促織》上找個蟋蟀都要算個卦,中國人對算卦的迷信程度,好似外國人信教,根深蒂固,半信半疑的,就算是正常人了。淑秀對這個也是半信半疑,爲了給自己解脫,她還是去吧。事就這麼巧,當她走到郵局門口時,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在門口轉悠。衝着她就過來了:“大姐你有心事,讓我給你看看。”淑秀一看他眉清目秀的,不像有什麼神機妙算的人,就不理他,他追着淑秀說:“大姐,你不信我嗎,你的心事我有法給你破解,錯過去你會後悔的!”周圍幾個人在看,淑秀覺得丟人,信迷信是偷着的,明着來是叫人恥笑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聽別人擺佈是愚蠢。她打聽到一個村裏有個算得很準的,其實給人算卦的多數是農民。人們明知這個道理,卻依舊去信。淑秀在強壓悲哀中串完了應去拜訪的門。聽人說,神過了正月十五纔開印,十六那天,早晨五點鐘,天還很黑,她就騎着自行車上路了,風兒不小,刺骨,頂風走了七八裏路,她覺得腳步都麻了,下來車,跺跺腳,又推着車子走了一段。三十裏的路程,她走了一個半小時。這是一個還沒規劃好的村莊,到處是小衚衕,房屋高低不同,沒有城區農民豪華的樓房,明顯落後了許多。

天麻麻亮了,街上有了走動的人,淑秀問了一個老漢,又走了幾條衚衕,見一個柵欄門前,停着三輛自行車、兩輛摩托車、一輛大麪包車。路西頭一個老大爺守着一個大紙箱子,上面擺着各式煙出售,給那些沒帶煙的人提供方便。磚牆壘的院子裏,除了一個棚子和簡陋的廁所外,別沒什麼高大建築物,顯得很空曠,棚子裏一輛帶鬥的農用車,淑秀知道它值二萬多元,這也是近幾年,北海市城農民富裕的象徵,一隻狗拴在旁邊。好像習慣了來人,它只望瞭望淑秀,一聲也不叫。院子裏沒有任何動靜。她徑直推開門,屋子裏卻坐滿了人,多數是女人,兩個男人夾在裏面很顯眼,牆邊有一張高桌子,擺着茶具,一個男人在悶悶地抽菸。想必是她的丈夫。旁邊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婦女見淑秀有點疑惑,就湊過來小聲說:“這是她的男人,活也不幹了,包的蘋果園也轉給了他的兄弟,就整天這樣坐着,抽顧客帶來的煙。管着把裏面的錢定時收起來。”

淑秀小聲問:“你來過嗎?”

那婦女說:“俺隔着不遠,遇到事就來問問她。”

“這麼早就有來的,我還以爲起了個大早,想不到還得排號。”有三個人從裏面出來,幾個人進去,排號的隊伍又往前捱了挨。淑秀有點急躁,沒喫飯,看這個樣子,到十點鐘能排上。又安慰自己,這麼遠來了,說什麼也要等到。她無事可幹,就打量起房子來,這樣的擺設在城區農村是不見了,半磚半土的民房,牆壁被煙燻得黑一塊,黃一塊,牆上貼着年畫,與郊區農村相差十年之久。

從門縫裏,她看到裏面是一間臥室,土炕整整佔了半間屋子,炕上像東北人那樣,放着一個盛衣服的大箱子,旁邊疊着幾牀被子。淑秀有些懷疑主人的名氣。

正在這時,又出來幾個人,淑秀和那個婦女都可以進去了,第一眼,淑秀就看到了那個算卦的人,令她很喫驚。這是一位比較清秀比較俊俏的四十歲的婦女,穿一件紫色的高領羊毛衫,頭髮攏到腦後用一個塑料卡固住了。她面北背南,端坐在窗子下面,腿上鋪着一塊毛巾,接菸灰用的。神情安詳,微笑着向對面的人說着。她的左邊是一張與外邊一個模樣的方桌,供着“娘娘”請的神仙,桌上橫七豎八地堆着各種品牌的用過的煙,夾雜着一張張十元的票子。排上號的人早早地撕開自己拿來的煙,虔誠地遞過去,爲表示真誠,雙手遞過煙後,趕緊擦着火柴將煙點上,據說點菸用火柴和上墳燒紙一個道理,不用打火機。有的還麻利地給“娘娘”倒上水。桌子下一個水壺,正是一桌一椅一茶杯而已。一個男人正在算。輪到淑秀時,已快十點了,她的肚子有些餓,心裏有些慌,手就發抖,點了兩次火柴才擦着火,她就認爲自己運氣不佳,她抖抖地學着別人的樣子問:“老人家,麻煩你給我看看。”

那“娘娘”非常鎮靜,吸了一口煙,對淑秀說:“你這支菸好啊,家庭也中,但心裏不舒坦,你年齡不大就沒了一個老的,你說是不是?”淑秀大驚,說:“我父親沒了。”

“你這個人很要強,你男人在外邊乾得很好,哎,我怎麼從煙上看到他還是個小官,他應該有比這高的官職。你丈夫長得很排場,你對他有些不放心,你怎麼不早來,你來晚了兩年,現在有點麻煩,我是有啥說啥,你不信不要緊,往後,你的日子還不錯。”淑秀喫驚地望着她。

“不過你不要害怕,你這個人積了德,平常做了些好事,很多人會幫你,你一定要找人幫,千萬不要自強。千萬不要不用人家,有事同自己要好的說說,不要憋在心裏,這個年頭,誰也會遇上難事,誰也不笑話誰。我看到你頭裏不大舒服,我給你治治。”她端起手中的茶碗,沾了水,輕輕地有節奏地點着淑秀額頭上的穴位。又說,“你回去燉羊腦喫,連喫兩個。你只有一次婚姻。你是個官太太的命。就這樣吧。”“娘娘”撳滅了煙,不再說話,淑秀慌忙給她倒了些水,她便喝起來。淑秀趕忙出去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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