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國!別走!別走!”淑秀一骨碌坐了起來。
淑秀夢見丈夫慶國要離開她。
北海市城的早晨,五月的陽光已映得窗簾透亮,那碎葉形的鵝黃色的窗簾在這晨曦中黃燦燦的格外好看。淑秀做了一夜噩夢,當她看到明媚的陽光後,心情好多了。
淑秀是一位三十八歲留着短髮的瘦削女人,街上隨處可見,身上永遠是即將過時卻沒過時的衣服。她在棉紡織廠上班,是從女工堆裏出來的,針線好,手也巧,能自己做的決不花冤枉錢去買,是那種精打細算過日子的婦女。家裏的窗簾就是她自己做的,實惠而不俗氣,這是最令淑秀自豪的。雖然淑秀與慶國收入不算高,但小日子過得挺滋潤。
淑秀無暇欣賞窗簾的美妙,夢裏的情景,擾得她心神不寧。社會上到處都在改革,事業改企業、企業優化組合。像她這樣近四十歲的女工,潛意識裏,有一種危機感,時時刻刻害怕工廠有什麼新動作。不論是優化組合還是提前離崗,她們都是先受到傷害的對象。最不幸的是,上一週領導下發了《徵求職工意見書》,讓職工給單位領導提合理化建議。淑秀所在的班組已經連續加班兩個月了,每天工作時間長達十二個小時,孩子顧不上是個小問題,有一個姐妹腿疼,一檢查骨髓減少,醫生說是長期站立造成的,靜脈曲張已使大家腿部失去了美感,再這樣下去如何是好,大家都害了怕。有點關係的調走,與廠領導關係好的調到科室工作。這樣留在車間的姐妹意見很大,有人主張罷工,矛盾一觸即發。要命的是淑秀本着主人翁的姿態,想緩和職工與領導的矛盾,她在意見書上直接寫上了自己的名字,說長達十二個小時的工作太累,能不能多替班,縮短一下時間,不然對職工健康不利。職工拼命掙錢,再去花錢買健康得不償失雲雲。淑秀文化水平不算高,但對職工的事挺熱心,幾個職工說着,她執筆完成交上去了。
天陡然陰了,大雨來臨前的沉悶,向淑秀傳遞着一種慌恐的信息,淑秀感覺到一種大難來臨時的壓迫感,果然三天以後,單位召開了職工大會,廠長是五十多歲的乾瘦男人,靠丈人的後臺,當上了單位的一把手,獨斷專行作風尤其嚴重,本來徵求意見只不過是單位活動之一,是做樣子的,竟然有職工當真,還敢說領導個“不”字,他叫人查了一下,確信淑秀和她的班組無大背景,便開始了進攻,第一步是先找理論,恰巧有個老職工對某些青年人看不慣,寫了一篇文章,說青年人有令不行,有禁不止,罪惡極大。廠長借題發揮,大批特批,還威脅說,將開除幾個職工,以儆效尤。果然將一個男技術員弄去看大門。另一個女工被罰半年不準上班。每週開會批一次,淑秀有些氣短,她後悔自己沒有看清領導意圖,不但沒有解決問題,反而還讓姐妹們喫了虧,自己也惶惶不安,隨時有下崗的危險。心裏極不痛快。
“千萬不能讓我下崗,不然我這個黨員的臉往哪裏擱,丈夫怎麼看我?”淑秀一直是很要強的,所以她特別難過。
恰恰有人去信訪局反應廠長腐敗問題,工作組進駐單位,領導惱怒萬分,淑秀害怕別人懷疑是她乾的,她不摸情況,也不會那樣做,所以心裏更難受,晚上噩夢不斷。她非常希望丈夫在身邊開導開導她,安慰她,但千萬不能瞧不起她,那她會里外不是人,會陷入絕境的。但是現在她的心情比聽到讓她下崗的消息還令人揪心。
丈夫趙慶國出發三天了,奇怪的是,她連續兩晚上,夢到慶國同一個陌生的漂亮女人在一起。女人老愛相信自己的感覺。淑秀在夢裏,追呀追呀,始終追不上。她傷透了心,就哭個不停,醒來腦袋沉沉的。慶國出差去曲阜,她心裏就酸溜溜的,像堵上了塊棉花團,透不過氣來。以前,丈夫也常出差,她心情都很愉快,從沒做過這樣的夢,難道自己信不過丈夫嗎?
原因很簡單,就是丈夫出差的城市,有一個令自己設防的、比自己強的女人。
真是內憂外患。
淑秀同慶國結婚十多年了,同多數夫妻一樣,平平淡淡地過日子,說不上感情深淺,慶國話少,淑秀話多。但淑秀說話很注意場合,從沒讓慶國難堪過,兩人偶爾爲一點小事鬧不愉快,很快就會煙消雲散,按說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但潛意識裏,淑秀對自己的夢很恐懼。
兩天以後,果然她被通知,在家休息兩個月。另外工廠下文,實行優化組合,規定四十歲的女工和四十五歲的男工人可以辦理內退手續。說是自願辦理,實際上工廠不安排給你活了,不退不行。一般來說活多時得加班,沒活時就歇班,這時工廠裏正是活多的時候,卻讓自己休班,淑秀知道領導對她開始行動了。三十八歲的她,老覺得自己還年輕,還可以多幹幾年,一下子不去上班了,真有些不適應。每天,她除了給上中學的女兒做飯外,還和將要辦理內退手續的同事,也是最要好師傅加姐妹王梅大姐,從姊妹廠抽紗廠聯繫了壓花邊的活,在家裏忙加工。今天該去交貨拿活了。
“淑秀,今天怎麼來得晚?”王大姐騎着一輛像蟈蟈一樣的小型電動車,前筐裏放着剛拿上的活,見她來了就着急地問她。
“王大姐,我正要找你呢。”淑秀拿上貨後,害怕別人聽見,便將她拉在一邊,一五一十地將她做的夢說出來讓她圓。淑秀不是一個輕易將自己私事往外說的人,但對王大姐例外。棉紡廠女工多,噪音高,女人們都練就了一副得理不饒人的嘴巴。她們家長裏短的消息特別靈通,對社會上的不正之風恨之入骨;對弱者表現出極大的同情。王大姐中等偏上的身材,一張端正的臉施了脂粉,更加白淨。她是個直爽的人,在家裏說一不二。
王大姐沉思半晌,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白天想這些事,晚上就做這樣的夢了,你家慶國長得好,你不大放心啊。不是大姐說你,你也把你丈夫打扮得太好了,你看看你自己穿得多麼寒酸。好像我們家庭婦女就不該穿得好似的。”
“男人穿得不好,站不到人臉前裏。”淑秀說。
王大姐快言快語:“我們女人穿得不好就站到人臉前了?我說呀,你要聽大姐的,自己也要打扮得入時些。”淑秀不自覺地低下頭來,打量自己的穿着,摸一摸半短的頭髮,搓一搓不施脂粉的臉,沒插話。十多年就這樣過來了,還打扮什麼?穿件新衣服都覺得不自在。
“告訴你呀淑秀,時代不同了,不是越窮越光榮的年代了,咱要注意打扮呀,等着,我打聽到好的美容的地方,咱去做皮膚護理,人家五十多歲的都去做呢,快別想那些烏七八糟的沒影的事了。”王大姐安慰她,這個年頭,王大姐清楚,什麼事都可以發生。
見淑秀還在聽下文,她又說:“不過,你也要注意點,從做夢時間上來說,稍有點麻煩,這年頭,很難說哪個男人沒有事。特別是跑供銷的,十個裏九個有事,真是有點事,我告訴你千萬不要聲張,先分析一下,他是同你過夠了呢,還是圖一時快樂,如果是一時失足,你就大事化小,小事就會化了。”
“真有那事,我和他沒完,我不和他過了。”淑秀滿腔怒氣,彷彿慶國真做了對不起她的事了,她急於表示自己的決心。
“現在呀,互相忠誠,見鬼去吧!出門在外,不管是高級賓館還是路邊店,想掙男人錢的小姐,比臭水溝的蚊子還多。幾個男人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呀!”
她又補充道:“現在呀,最不值錢的就是做人家老婆了,有了錢說換就換。”
幾個婦女見她兩人說得熱鬧也湊了過來,王大姐壓低聲音咯咯地笑了笑,說:“我那口子到南方去,說南方女人就像牲口,一羣女人站着,供男人們挑。”幾個婦女呈現出驚訝的表情。
淑秀說:“女人真賤到家了。”其實淑秀的擔心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你不找人家,人家爲了錢會找你,世事難料。過去誰家男人出差多有本事,那是令女人們自豪的事。現在男人常年在外,女人等於活守寡,令女人感到自己可憐,自豪的成分一點也沒有了。
“誰說不是呢,生活越好了,女人應該更自尊纔是,一些家庭就是讓那些不想幹活只想花錢的懶惰女人搞壞了。有些女孩子只要有錢,什麼人也嫁。你看晚上那些在街頭晃的野雞,打扮得妖里妖氣,髒死人,呸!”王大姐象徵性地吐了一口痰。
王大姐同時下一些中年婦女一樣,對社會上那些小三小四有着深仇大恨,只要一提不正經的女孩子,她們就有着共同的憤怒,其實王大姐丈夫是有名的老實人,平平常常的一個工人,就像王大姐說的:給他個媳婦也不敢看,王大姐從不嫌自己丈夫無能,對自己忠誠是用錢買不到的。正在這時,一位濃妝豔抹着吊帶裙的女孩一步三扭地甩着長髮走過來。王大姐又象徵性的“呸!”了一口,幾個女人也跟着她“呸!”了一口。淑秀一看,那是廠長辦公室的女祕書。王大姐又轉向淑秀說:“剛纔我是亂說,解解悶,你也不一定當真。”
說完這話,王大姐兀自先笑了。淑秀說別人心中不好受你倒高興,有啥好笑的。王大姐說,我纔看了張報紙說女人要找個好男人,你自己要先具備競爭力,因爲很多女人會和你競爭的。
“你就爲這個笑啊,什麼樣的男人被爭,人家肯定是指那些有錢有勢的。像南方,不是說很多男人有外遇嗎?那些女人多是偏僻農村去的外來妹,以前說窮不要緊,要有骨氣,現在的人哪受這樣的教育,骨氣值多少錢?現在什麼倫理道德,只要有錢就行。”
王大姐見淑秀好像生了氣的樣子,說:“你怎麼這麼憤世嫉俗,莫非老弟真有讓你不放心的地方?”
女人是虛榮的,承認男人有外遇等於說自己無能,沒本事攏住男人的心。其實奪去男人心的還都不是一些年輕的女人,等到她們再年紀大一點時,現世報的不是很多嗎?在事情沒公開前,沒有哪個女人願意自揭家醜。淑秀忙說:“哪有的事,我是在瞎琢磨,他憑什麼,要權沒權要錢沒錢的。”
王大姐笑道:“他是憑貌呀!有名的帥哥,你怎麼捨得讓他跑供銷呢?”然後笑眯眯地望着她。
“跑供銷不是掙錢多點嗎,誰和錢有仇呢?”
“那是呀,世上哪有兩全其美的事。”王大姐一席話,不但去不了淑秀心頭的疑團,反而使她疑心更重。這個隱患其實從結婚時就埋下了。剛結婚那陣子,只要同婆婆一塊幹家務活,婆婆的話題總離不開兒子,婆婆說兒子和誰誰談過,最後又是怎麼不成的,像數家寶一樣,反覆在淑秀耳邊說。婆婆的口氣絕對是誇耀兒子的能耐,但也在暗示,淑秀比其他女孩子幸運,她兒子沒看中別人而看中了她。在淑秀聽來,每一次都像刀子犁割她的心。愛情的排他性,恐怕老太太不知道,否則她是不會說的。在淑秀的心中,她們都是她的敵人,婆婆每提一次這樣的話題,她的心就難受一次,她的敵人的形象就清晰一次,而這些敵人中最令她害怕的當數一個叫水月的,當年丈夫曾對她癡情到不談嫁娶的地步。婆婆說:“那個水月呀,和慶國從小到大一直是同學,上大學的時候兩人好上了。她和你一樣大,比慶國小兩歲,都是屬虎的,就看好了慶國,下着雨還貼在咱家牆上小聲叫,慶國!慶國!慶國知道他爹早給她找了婆家了,就不理她。一次她在路上截住慶國,買上了幾個罐頭放在慶國的車子座上,讓他給我捎來,慶國把它扔了。慶國別看脾氣好,也有性子的。”
婆婆當故事講給淑秀聽,她卻妒火中燒。她知道,自己是在慶國非常寂寞的時候同他結婚的,沒有浪漫的故事。只簡單地見了幾面,雙方沒什麼意見就定下婚來了。她是愛慶國的,從第一次相親她就強烈地愛上了這位帥哥。
從小姑的口中,她知道了水月不光長得漂亮,嘴也甜。
“那你哥怎麼不和她成呢?”她不敢問婆婆,在婆婆面前她表現得很大度,不想讓婆婆知道她嫉妒水月,當她單獨和小姑在一起包水餃時,她鼓起勇氣問道。
“她爹呀,都是她爹的事。她爹給她找了個在外地工作的,是個幹部家庭。她爹很會算計,他在鎮上幹會計,哪個孩子找對象也必須他先看中家庭,他覺得他的閨女相貌出衆又大學畢業,一定要找個幹部家庭,說什麼門當戶對。而咱家和人家沒法比,能比的地方就是俺哥長得好,心眼也好。”
“她現在在哪裏呢?”
“我也不清楚。哎,好像是在曲阜,我不關心這事,也不往心裏去。”小姑如實說。
關於水月她不敢問丈夫,怕丈夫說自己無事生非。後來從村裏人的口中,證實了小姑的話。得知她隨丈夫遷到了曲阜,再確切的事人家也說不清楚。
曲阜的水月便成了她心中的一塊病。時不時衝出來,打擊她的情緒。一年一年地走過,婆婆不再提起,時間一長竟也淡忘了不少,誰知慶國卻到那裏出差,老天爺真會捉弄人。
淑秀心裏很不踏實,兀自想出很多的場景。她一陣焦灼不安,就想打個電話問問他。她提醒自己,聲音千萬要溫柔,不能讓他覺得自己是在查他。她也知道,男人真是在外邊有事,撒個謊是很容易的。
打他的手機,幾聲響過之後,裏面傳來:“您好,你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淑秀沒了主意,坐在牀沿上發呆。
淑秀在家裏擔心的時候,慶國正要上街去。
正要上街的慶國絕想不到他忠厚的歷史要改寫。後來慶國才意識到,假設那天他不單獨出去逛逛,一切都不會發生,但當時潛意識裏他卻希望出現這種奇遇。
趙慶國是北海市電力輸送局防盜門廠駐曲阜辦事處的主任,訂貨、送貨,他忙了三天,將第一批貨物銷了出去,後天纔來第二批貨,他想利用這空隙,好好地瀏覽瀏覽曲阜這座聞名世界的文化聖地。他走在街上,邊看邊這樣想。
趙慶國在雲南省一個部隊裏當軍官多年,到很多地方出過差,算是見過世面的人,曲阜卻是第一次來,他仔細打量着這座城市:乾淨、疏朗,滿眼的新奇,與自己的家鄉相比,這座縣級城市有一種厚重感,雖然新舊建築之間對比明顯,那縷文化的極致卻不時的從古韻十足的建築、公路中間“中庸之道”地提示牌上、公園牆角的花壇等地方流露出來。他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路邊國稅局高聳入雲的辦公大樓奪人眼目,與之相鄰的郵電、農信等建築大樓也毫不遜色。“真氣派啊!”他自言自語道。高大的建築後面是相對低矮的城區民房,一片一片的,坐落在高樓大廈之間,家家都有一塊大大小小的招牌,什麼“家興旅店”、“幸福旅店”等家庭旅店,看起來買賣興旺。衚衕裏,一個接一個石磙,隔三五步一個。慶國的家鄉叫碾,在二十年前就從村子裏退去了,記憶中家鄉的碾都在矮屋子裏邊,這兒卻是露天的,他好奇地湊過去,感慨道:真不愧是文化發源地,連這麼古老的東西也隨處可見,古文化、古文物保護得好啊。趙慶國的感嘆是相對自己的城市來說的,他的城市也是從改革以後才發展起來的。樓比這裏多,車比這裏多,連小喫也比這兒多,就是百姓的住房也比這裏的好,只是沒有這麼著名的古文化,僅有的古廟古塔早就在“文化大革命”中人爲地毀掉了。人們往往把看到的東西同自己家鄉的相比,總想得出一個結論:這個我沒見過,這個比我家鄉的好等等。
這一片的百姓看來掙錢是不少的,他掐着指頭給他們算了一下,家庭旅店一晚一個牀位收入少說也要五六十元,一月下來就是兩千多元吶。不用出門天天有收入,孔子他老人家真是惠及鄉里,澤被後世啊。名人效應,名人就是菩薩,能給家鄉老百姓帶來實惠,他對孔子越發敬仰起來,他打算好好看一看名勝古蹟。
這樣邊走邊胡思亂想着,人已沿着大寬馬路向北去。一座橫跨河的大橋迎面而來,寬闊的大橋上路燈高懸,扭了一個花伸向遠方。河從城中蜿蜒穿過,河中小荷尖尖,兩岸垂柳依依。北側是孔子碑林,看着潺潺的流水,溫暖的陽光使人昏昏欲睡。慶國高度緊張了三天,一旦放鬆下來,頓感十分疲勞。他決定在這如詩如畫的河邊歇一歇。河邊垂釣者不少,有一個老者安靜地守着魚竿,他捱過去,不敢出聲,怕驚動了上鉤的魚。只見東邊有一陣騷亂,似乎有人釣着了大魚,他走過去想看個究竟。釣者是一個女人,他隱隱有些奇怪,曲阜這個地方真不一般,連年輕女人也有這份雅興,再加上漂亮女人對男人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一種本能的衝動,使他多看了那釣者兩眼。那女人有着嬌好的身段,不胖不瘦,恰到好處,一頂大大的太陽帽罩住了半邊臉。她在一片讚歎聲中,站起身來,將魚往桶裏放。那魚有二尺多長,銀光閃閃的,是條白鰱魚。慶國將目光移向那喜悅的女人,不看則已,一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橢圓形的臉龐,那大大的眼睛……“天哪!”他再定睛看看,沒錯,是水月!他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那女人聞聲抬起頭來,往這邊看,四目相對,那女人也愣住了。
跳進慶國腦海的第一個念頭是:世界很大也很小。
那女人遲疑了一會兒,向他走來,他看得更清晰了。她是以左臉頰對着慶國的,有人說,女人以四十五度角將自己的左臉示於人,是最漂亮的。她已摘下了頭上的太陽帽,一頭秀髮如瀑布般流淌下來,一張描了眉的臉刻進歲月的痕跡,但仍然十分生動。一般女人的臉是抵不住歲月侵蝕的,而水月不然,從她的臉上看不出歲月的殘酷,她成熟中帶有優雅的風韻,慶國怦然心動。
“趙慶國,是你!我沒認錯吧!”聲調略變、音質依然。
“是我,水月,真想不到在這裏碰到你,有工夫釣魚,興致不錯。”俗套的話,卻有不同的心境,倆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感覺就是心跳加快。
趙慶國和水月兩人就這樣相遇了,十五年後第一次真正地相遇;慶國無數次想到要見水月,卻沒想到要實現它。忽然夢想變成了現實,他感到世上有些事不能去想,心想事成,有一定的道理。
“來這裏,公事?”
“公事。”
今天的慶國不再是昔日的農村青年,他那一幅劍眉,一雙眼睛,無不透出儒雅的風度,得體的服裝,健壯的身材,令水月的心急速地跳起來。水月迎着這雙眼睛,那深情的目光看過來,水月覺得要融化在裏面了。
激動只是在心裏,不動聲色的問候中,包容了無盡的思念和關愛。兩人都急於從對方眼中探尋昔日的影子。慶國感覺到水月的微笑裏帶着憂傷。
兩人在河邊坐着似乎有許多話要說,但又不知如何開口,他們侷促不安。水月始終以左臉向着他,但慶國還是發現了水月右手腕上一個無法掩飾的祕密:一條蚯蚓狀的疤痕。“這是自殺的標誌。”慶國想。
慶國的心猶如被蜂子蜇了一下,疼痛而且疑惑。
水月不釣魚了,還談什麼釣魚呢。水月的心已經跳起來了,一抹紅雲飛上臉龐,要知道慶國是她做夢都想見的人。十五年了,她想去見見他,想重新偎在他的胸膛前,感受那份真愛,知道他是有婚姻的人,終究沒有那份勇氣。她感謝上蒼對她的厚愛,讓她在最痛苦的時候見到了最想見的人。
水月抬頭看到太陽已高,對慶國說;“中午這頓飯,一定在我家喫了。親不親,故鄉人。我做夢也想不到會在這裏碰上你。”
“沒有一點準備,我還是改天再去拜訪吧!”慶國有點不好意思,他想水月家裏有丈夫有孩子,孩子還好說,無法面對水月的丈夫,況且第一次去總不能兩手空空吧。
“客氣啥,走!走!”水月不容他再猶豫,把水桶放在他手裏,自己拿着摺疊的魚竿,拉着他就走。
要去也得買上點東西,他東張西望,可是附近連個水果攤也沒有,空手去實在是不禮貌呀。“別看了,家裏什麼都有,你就甭客氣了。”水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拽着他就往前走。他被她這麼一拉一拽,有些不好意思了,臉紅紅的。水月見他還是那麼憨厚,不禁心頭一熱。
“你家遠嗎?你騎自行車來的還是走着來的?”慶國問。
水月不語,笑了笑。拉着他來到了一輛黑色寶馬汽車旁邊。她熟練地開了車門,朝他笑了笑,說:“上車吧!”
慶國太喫驚了,水月竟然有寶馬!以前,他聽說過水月日子過得不錯,卻沒想到這麼富裕。現在雖然日子好過了,能買起寶馬車的家庭畢竟還是少數。看來水月家不是一般的富裕。還有右手腕上蚯蚓樣的傷疤,那是割斷靜脈的記號,有什麼事令水月到了自殺的地步,慶國心裏疑惑不解。難道水月她……慶國心中的喜悅被水月手腕上的傷疤衝得無影無蹤。
約有十分鐘,車停在一棟樓前,這是些將軍式小樓,單門獨戶,穿過幽雅的院落,進入房子裏,落地窗簾、檯燈、鮮花,牆壁全用上等顏色的楠木裝飾了,對着大門口有張摟刻着古典花紋的紅木方桌,上面供奉着一尊武財神關公像,焚着香。表達出赤裸裸的金錢觀念,慶國覺得太露骨。大廳裏最顯眼的是一組與方桌相配套的紅木組合傢俱。
慶國在心裏想:“暴發戶,絕對是個暴發戶,水月丈夫肯定是個十分粗俗的沒有品味暴發戶。”
慶國那麼想了,嘴上卻說:“水月是什麼這麼香?你家裏這麼闊氣,發財了嗎?”水月邊倒水邊說:“和你也不用隱瞞,我那口子到過承德避暑山莊,聽說乾隆皇帝在位六十年五十三次去承德,每年從四月到八月住在楠木大殿裏處理政事,他就從南方買了這些木料裝飾上。”
她看了他一眼,把一杯茶水放在他面前,慶國順着杯子,看到了水月纖細的手指和她手指上帶着的鑽石戒指,緊挨着帶鑽石戒指的中指卻陡然粗大,骨節扭曲變形。他喫了一驚。
“發什麼財?湊合着過唄。”水月回答她。
“你丈夫中午回來嗎?他在哪裏上班呢。”
“不回來。他原先在紙廠幹副總,辭了職,到深圳好幾年了。”
“這麼說,他是大老闆了。”
“大老闆有什麼稀奇,我也是老闆呀。”
“你們倆還真行!他現在做什麼買賣?”
“別提他了,你喝着水,我去做飯。本來我可以從外面叫菜,可是你來了,我要讓你喫我親手做的飯。”她順手打開了電視機,進了廚房。
慶國環顧四周,想着水月提到丈夫時的語氣,竟有些莫名其妙的快意,他自己也意識到,水月也許故意在他面前貶低丈夫,也許她丈夫真的與她感情不好。他無形中與水月丈夫在暗中進行比較。
待她端上一碗甜玉米,慶國想起了衚衕裏的碾,“街上有那麼多的碾,還有老婆婆在碾玉米,是專門給遊人看的嗎?”
“是專門給遊人看的,不過這裏經濟發展還是不算快的,思想不開放,除了旅遊沒有先進的東西,一家人都靠孔子生活呢。”
慶國靜靜地聽着。
“咱那裏發展得很快,電視上常有咱家鄉的鏡頭,菜博會大菜市場真出名啊,是江北第一家吧?”
“現在呀,都走向世界了,出口的菜多,他們說北海有蔬菜聯合國之稱。就這樣叫起來了,確實,你想到的蔬菜品種有,你沒想到的也有。咱們那裏最近舉行中國蔬菜博覽會呢,有三十多個國家參加了。咱們那裏農民的口號是:讓世界瞭解北海,讓北海走上世界。老百姓確實沾了光,去年一個種‘凱特杏’的,一個博覽會上只賣苗就收入了三百八十萬,今年每天六個麪包車往家拉訂貨的人,你猜他能掙多少錢。”慶國說起自己家鄉來,非常自豪。
“那我們的政府真是爲老百姓做了好事。”水月誠懇地說。“前幾年,回去勤,沒好意思找你,那時我就聽說王店子鄉政府組織了一些農民到美國去種菜呢。”
“是呀,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慶國應道。
“這幾年,生活倒是好了,心情卻不好,一直沒回去,家鄉的事知道得少了,常做夢迴家哩。”
慶國聽着水月幽幽的話語,傷感、悅耳。生活好了,心情不好是什麼意思?慶國反覆琢磨起這句話。
“你應該帶着孩子去看看的,那裏的觀光農業,確實令人開眼界,城市裏的學生看了都不想走。”
水月又進了廚房。
有鑰匙開鎖的聲音,慶國抬頭一看,進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眉眼像極了水月。
“騰騰,快叫舅舅,從你姥姥那兒來的,快叫!”水月從廚房裏出來對兒子說。
“舅舅來了!”
小男孩很聽話,說完話咧開嘴笑了笑,表示禮貌。
慶國答應着臉卻紅了,他心裏暗暗罵自己沒出息,在孩子面前都害羞還幹什麼大事,怪不得在單位混不出個名堂來,慶國對自己是個銷售科主任老覺得不滿意。
“騰騰!趕緊洗手喫飯。”水月喊道。騰騰非常聽話洗了手坐到了慶國邊上,三個人在餐桌上喫起來。慶國卻有意無意地瞥着水月的右手。
孩子上學去了,水月和慶國面對面坐着,兩個人都覺得氣氛有些不自然,千言萬語卻無從說起。慶國忽然想起了高中時水月在元旦晚會上朗誦的詩:“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紅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你的小日子過得真好!保養得也好,比做姑娘時更漂亮了,還喜歡背詩嗎?”還是慶國主動找話說。
“日子過的不算好,怎麼樣才能算好呢?我覺得這幾年,我做的事多,沒讓自己閒着。一個女人搞美容挺時髦的,本人也沾了點光。化妝方面成了內行。”水月似乎不願提這樣的話題。聰明的慶國似乎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對你好不好?”慶國用深情的眼光看着她。
水月警覺似的盯了他一眼,又迅速將眼光移開,低聲地說,“他不常回來。”
“這麼說,你們關係……”慶國欲言又止。
“這年頭,還有什麼好不好的,活着就好。”水月滿臉的悽苦。與河邊喜悅的水月判若兩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