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真是那日看到過的二人,你還不信,果然吧,呵呵,二位,咱們還真是有緣那!”
我的手,一哆嗦,那懷裏火熱的饅頭滾落地面,雪白的饅頭在地上彈了彈,向前滾去,直落到一雙薄底烏帛翹頭靴邊轉了轉,停下了來。
我有些怔忪地望着眼前一副絕美的景象,明明那麼飄渺,卻近乎清晰,那是夢裏縈繞了多少次的美麗,刻畫進我靈魂深處的美景。
屋外晴日方好,碧空如洗,抹劃過一條條淡如縹緲的細紗煙雲,昨夜的風雨,洗淨了天地的塵蟎,盪滌了歲月的崢嶸。
那個纏綿我靈魂的人影,貼着窗坐着,無聲無息,無動無妄,歲月靜好,不染風塵。
曼妙的日光描臨着他優雅的側線,銀龍金線,晃閃着我的眼,在一片紅裏,透出波光粼粼。
黑緞綢面的錦衣,描着金線的精美紋路,反襯着白日的陽光,透出的,是肅殺和冷漠。
這麼冷,這麼疏遠,他靜靜坐在那裏,卻如同俾睨衆生的神祗,無有一絲的塵火味,所有的喧囂都與他無關,所有的歡樂,笑鬧,熙攘,都和他遙遠分離。
蒼白,美麗,卻冰冷,無聲。
他這是怎麼了?
他的身形似乎瘦了許多,也更縹緲了許多,彷彿這世間,已然沒有這個出世的神祗留戀的一切,他只是冷冷看,冷冷聽,卻無動於衷。
那個在我耳畔調笑溫言的人,那個抱住我嬉鬧訴求的人,似乎只是我的幻覺,一絲一毫也看不到了。
是我的眼太朦朧麼,我在那反射來的陽光下,無法看到那雙如同黑寶石一般的眼裏任何的思緒,只是一種疏遠而茫然的冷漠反射出來的光芒。
“這位嬤嬤,您還好麼?”謝悠然及時的打斷我的思緒,卻把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彎下腰,摸索向那雪白的饅頭,卻在觸碰到那雙腳邊緣時一頓,我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道:“對不起,侯,侯爺,我,民婦打攪到您了麼?”
那尊像紋絲未動,只是捏着酒蠱出神。
“陶姨!”怯怯的聲音喚回了我的神志,我低下頭,抱住了芙蓉用細微的聲音道:“侯爺見諒,民婦,民婦只是想感謝您,您的施捨!”
頭頂依然緲無聲息,好似我的心,空蕩得沒有生機,寂靜的如同荒蕪。
我伸手,撿起那腳邊的饅頭,雪白的皮上,已經沾染了星星點點的塵土,襯得那雪白斑駁污穢,如同人生,曾經的清澈,無奈沾染了一身的塵土。
素衣染緇塵,人生無奈,不思量,只是嘆!
我默默剝去那層皮,交給芙蓉,還好,沒有完全不能喫,雖然這樣喫不衛生,可是我們的處境,能有這一頓,還不知道是否能喫到下一頓呢。
“啊呀,這包子都掉了,不能再喫了,嬤嬤,您的孩子可是有病在身,我看,你也身染沉痾,哪裏能再喫這些東西,來來來,既然我看到了,就不能不管,那日害你們摔了,今日補償,您和您的孩子就在這裏喫了飯吧,如果不棄,在下給您看看病如何?”
謝悠然那抹陽光總是人生裏最大的希望,還是那麼熱情和有愛心。
我抱住芙蓉朝他深深一躬身,撲通跪了下來:“多些這位大人,民婦確實是想找您,這孩子昨晚燒了一夜,不知道大人可否給孩子看看病?”
“呵呵,這沒問題,既然讓我碰到了,那就是有緣,昨日我就看到這孩子有些蹊蹺了,不過實在是急,還想找時間找找你們,不想,今日又碰見了,正好正好,既然如此,你倆就在此喫了飯吧,一定餓了吧,來來來,一起喫吧!”
謝悠然對待所有人,都是一視同仁的樣子,在戎麓我就知道,無論何種人,在他眼裏是一樣的,他對於病案的嗜好和他對於其他愛好比,更甚一籌,我知道,他如果感興趣,對於芙蓉來說,是件好事,只是……
“多些大人好意,只是我們不過是些賤民,不宜與大人同桌喫飯,煩請大人給看看就好,民婦感激不盡。”我也不可能和他們太過接近,既然選擇了離開,我還是離得遠點的好。
謝悠然不是傻子,難保不給他看出破綻,而且,我也不想隱瞞這個我一直敬重的朋友。
“嬤嬤,你這個孩子血虛經弱,面白虛浮,乃驚恐之症,並有先天隱疾,不是一天半會能醫好的,您自己也是步履虛邁,蹣跚躑躅,乃長年不調,更可能還有痼疾滯經,不是細看,診脈查顏,在下可不能直斷,所以,您還是和在下一起回衙署,反正您一定也是沒有地方可待,不如就一起,在下給您和這孩子詳細查看一番如何?”
我默然了一下,對於芙蓉來說,有謝悠然看病,那是求之不來的,可是,對於我來說,這等同於置身在尷尬和不安中,我要日夜可能面對這兩個人,尤其是卓驍,這些,都是我沒有準備好的,他如今的冷漠,我的無奈,這樣待着我情何以堪?
我不能相認,更無法相認,如何一起?
“多謝大人,可是民婦是個乞丐那,這如何使得?”我猶豫着。
“呵呵,您可是覺得不方便?沒關係,那太守府大着呢,這幾日我左右沒事,你就放心帶孩子來住着,這樣你們也不用上街乞討,這太守府,多一口人喫飯不成問題!”
我看看芙蓉,又看看那個始終沒有移動頭顱看過來分毫的人,他的沉默讓人心悸,又感到無限的壓迫和不安。
“呵呵,您別在意這傢伙,他就是個殼嚇人,裏面也就是個彆扭的笨蛋而已!”謝悠然突然似笑非笑地道,語氣裏居然帶了一絲不滿和憤慨。
我一愣,那窗口的某人卻動了動,那一方靜謐的圖像有了一絲生氣,確實是生氣,那絕美的臉移動過來,渾身聚斂起了一種迫人的氣勢,如同鋼刀,剮人疼痛。
“如真,不要以爲你是我師弟就可以爲所欲爲,給我收斂點!”再次感受到那種冰裂的寒冷,絲絲從那語氣的縫隙裏潛出,透射出來。
謝悠然斜睨一眼卓驍,卻還是一副魂不在意的樣子,任然用一種刺激人的語調道:“怎麼滴,寒羽,要擺大師兄的譜麼?呵呵,自個弟兄數落完了,找同門了?再過幾天,是不是要讓大家一起排個隊,讓侯爺您好好訓訓以解紓緩難抑之苦?”
叭,卓驍將酒蠱重重地拍在案幾上,冷冷漠視着謝悠然。
一股壓抑沉悶的氣勢滾滾而來,綿密的如同厚實雲層裏薄積厚發的迅雷,已然聞及隆隆悶聲,那一種壓抑和氣勢,生能把人壓出驚懼來。
面對卓驍驟然而起的怒意,謝悠然依然吊兒郎當地微笑以對,完全無視這吞雲吐霧的宏大氣勢,卻讓我和芙蓉戰慄難耐。
“陶姨!我難受!”芙蓉在我懷裏微微顫抖,發出雛鳥一般的悲鳴,我將這個小身子攬住,也同樣深吸了口氣,後退一步,低頭對前面兩個不知道在那裏爲何暗戰的男人道:“民婦多有打攪,還請恕罪,這就告辭!”
看來我來得真不是時候,我不知道爲什麼謝悠然要如此撩撥卓驍的怒火,我也看出卓驍心情極度惡劣,我還是不要在此捲入這樣的雷霆霹靂裏,尤其是,面對那個身影,我無論如何做不到心情平靜,我不知道我還能堅持多久,心裏的酸澀和渴望在撕扯我的靈魂,叫囂着要噴吐出來,我害怕我不能夠堅持。
“等等!”謝悠然叫住我,一皺眉:“寒羽,我不管你到底還要折磨大家,折磨自己多久,拜託不要見人就發飆,我這裏是在看病,你把我的病患嚇跑了,就是條命,你不願自己好過,總也不要讓別人和你一起受罪,這倆個我一定要帶去看病,你最好不要再擺出這副樣子嚇人。”
“這天下,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在喫苦受難,你忍心如此對待這些受苦的百姓麼?你要怎樣和自己過不去我不管,請你不要妨礙我看病!”
“嬤嬤,你不管你自己,如何也不能不管孩子吧,這孩子體虛至弱,病不輕,你還是聽我的話,和我一起,先喫了飯,一起回去!”
謝悠然不等我回話,走過幾步,將芙蓉從我懷裏抱走,坐到桌前,指着桌上的美食道:“你叫什麼?想喫麼,來,叔叔請客,想喫什麼就喫!”
謝悠然很少如此執拗,但是我知道,一旦他決定了,還真沒人能反駁,一如他現在,這個樓上,只有他的話,卻沒有人能反對。
卓驍也不能,他只是沉默,又恢復了那種生人勿近的疏遠和曠寂,冷冷望向窗外,依然成了一副雕像。
我默默走近桌子,默默的坐下來,我確實餓了太久了,這桌飯菜對我是個誘惑,對芙蓉更是,她喫得歡起來,謝悠然挑着撿着適合脾胃虛弱的人消化的飯食屢屢勸食,一大一小還真是很合拍。
甚至到後來,兩個人玩起了我教芙蓉玩過的翻手繩的遊戲,到此時,倆個人,已然親密到了無間的地步。
謝悠然永遠都有一種和人極易親近的力量,對於孩子更是如此。
這一幕如此熟悉,曾經,也曾如此一桌團聚,可是如今,我卻是一個陌人。
很不是滋味的喫完一頓飯,我默默跟隨着這羣人回暫時的行轅駐地,太守府。
一路上,只有謝悠然不停的問問題,我謹慎的回答,小心的不露痕跡,大多數時候,更多的是沉默。
卓驍在一邊,默然無言,卻極具威脅感的存在着,使我惴惴不安。
這樣下去,我能保住我的隱祕麼?
可是,芙蓉的病,卻讓我左右爲難。
而我的心,在看到卓驍的時候,便已經無法平靜,那種茫然,渴望,興奮,悲傷,等等等等的感覺,驚濤駭浪,無法抑制。
我好想繼續看到他,可是,又無法面對他,我希望留下來,可是又怕留下來。
這種感覺,無力而無助,折磨得我心力交瘁,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