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司馬繇手掌生殺大權,賞罰誅殺,皆出於其手,朝中重臣,無論是誰求情,他都沒有給面子,可見他此時的心氣之高,志得意滿,那麼又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此時喝斥他
無論是禁軍還是在場的朝中大臣都循着聲音望去,一見之下,有的人大驚失色,居然是太子還有的人則是暗中欣喜,太子來了,看你司馬繇還敢肆意妄爲居然連我們的面子都不給
縱馬奔來的正是當今太子司馬遹,此時他的臉上滿是鐵青之色,眼睛裏怒火熊熊燃燒,一雙劍眉鋒利如刀,薄脣緊抿,光從他的神色就可以看出,太子的心情很不好,朝臣門心中下意識地閃過這個念頭
衆人仔細一看,來此之人除了太子與他身後的侍衛之外,還有當朝侍中傅邸,衆臣恍然大悟,看來是傅侍中把太子請來的此時傅邸也是滿臉焦急,生怕自己來遲一步,自己的老友武茂就魂歸地府了
本來傅邸的打算是準備進宮向惠帝求情去的,只是他轉念一想,陛下身處深宮之中,昨夜洛陽城內,發生如此重大之事,陛下不可能不知道,再加上皇後又自己實在沒把握說服陛下想了許久,他決定去東宮,向太子求援,要說這世上,能有什麼人能影響陛下,除了皇後就是太子了,只要太子能夠出面,想必陛下給不會不給面子的
傅邸的運氣很好,他過萬春門時,裴頠手下的士兵還沒有到,他輕易就過了萬春門,然後一路向東宮奔去,到了宮門之外,馬上就向城頭的士兵喊話,此時城頭上的守將正是李世傑與許超,這兩人都是知曉事情輕重的,一聽當朝侍中來求見太子,說是有許多朝臣被禁軍抓走了,甚至有許多爲官居清正,聲譽卓著的大臣也被人暗中陷害,兩人一邊派人去通知太子,一邊放下吊橋讓傅邸進來
剛睡下沒有兩個時辰的司馬遹被人從被窩裏叫醒,初時很是不耐,可是一聽說傅邸來向他求援,心下立時大驚,自己這個小蝴蝶所帶來的風暴終於影響歷史的進程了嗎
在原來的歷史上,司馬遹不知道有沒有人在兵變的那晚來向太子求援,或許也是有的,只是被當時掌控東宮的司馬越趕走了而已但是因爲自己的到來,司馬越昨夜沒有進入東宮,那麼傅邸就暢通無阻的來到了東宮向他求援
那麼自己要不要去現在就和賈后一黨對上,值不值得霎那之間,司馬遹就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得失,去 自己不僅要去,還要儘可能地多地救下了一些人
據司馬遹所知,傅邸爲人正直,官聲很好,在朝中是有名的中立派,朝中的黨派之爭他一向不參與進來,只是盡力做好自己爲人臣子的本份,所以在朝中有很高的聲望,現在傅邸都親自求上門來了,自己要是不去,那麼自己以後在朝中就聲譽掃地了
如果以後,自己真有和賈后對上的那一天,以傅邸爲代表的中立派,經過自己這次見死不救,以後也肯定不會支持自己,最多也就是選擇兩不相幫吧即便是隻爲了贏得這些中立大臣的好感,自己也要去更何況,據他所知,東安公司馬繇只是秉着聖旨誅殺楊氏的名頭,纔會大肆誅殺異己,真要說起來,他這次的殺戮是不合朝廷律令的
腦中一轉,就想清楚了事情的前後得失,司馬遹沒有和剛進東宮的傅邸廢話,立馬帶着他騎馬向西市狂奔而去,中間守衛萬春門的人根本不敢阻攔,東宮離西市快有二十裏路了,就是騎馬也要好久,稍微拖延一下時間,落下的人頭就更多了,由不得他們不急
太子突來,許多人都是大驚失色,其中就包括了司馬繇與賈后一衆黨羽,孟觀看到太子身後的傅邸,馬上走到司馬繇身邊向他說明,前不久傅邸讓他放了武茂,可是因爲荀愷的要求,武茂也上了被誅殺的名單,現在傅邸不服,就把太子找來了
司馬繇心中暗罵,傅邸雖然不能殺,你小子當時不會把他控制起來啊還任由他亂跑,現在把太子都請來了,那本公怎麼辦武茂還殺不殺
這時,司馬繇突然想起了什麼,對身邊的親衛問道,”那文鴛的三族斬了嗎”那親衛一看斷頭臺上被綁着的人,有些爲難地道,”殿下,您說先由楊氏一族殺起,可和楊家有親的人與太多了,還沒輪到文鴛的三族了”
司馬繇聽得臉色一黑,差點忍不住要破口大罵,這些沒用的東西可是眼前已經由不得他了,太子越來越近,在場的人除了被綁的犯人之外,在場禁軍與朝中大臣隨着一聲尖厲的”太子駕到”紛紛跪下,司馬繇也不例外,趕緊躬身跪下
“臣等拜見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西市這裏除了還沒殺完的上千名待斬之人外,還有幾千人的禁軍與上百的朝中大臣,大概有五千多人,這麼多人一起見禮的規模實在不小,聲浪滔天,給人振聾發聵之感,耳中轟嗚,那些還沒有被斬的犯人,知道自己的機會恐怕來了,都大聲見禮,生怕太子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司馬遹一勒馬繮,跨下駿馬疾走幾步,就來到了臨時的監斬臺前,冰寒地目光,注視着對面下跪的司馬繇與一衆人等,也不叫他們起來,只是就那麼冷冷地看着他,從精神上給以他們巨大的壓力
以前的司馬遹從不擺自己太子的架子,對朝廷大臣一向禮遇有加,說話也是輕聲細語,少數重臣往往還沒有拜下來,他就已經起身相扶,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萬衆矚目之下,都沒有讓朝廷衆臣起身,這個現象表明,太子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皇權鼎盛之時,太子作爲國之儲君,是將來的皇帝,他的威望權勢也就僅次於當今皇帝,所以太子發怒,朝中衆臣還是有許多人心生忐忑的,甚至有一部分在今夜趁火打劫的大臣們生怕太子知道自己的行爲之後,要上書陛下嚴懲他們,這心裏就更是惶恐不安了
楊氏一族的被誅,只是憑了惠帝幾道詔旨,就輕易使楊氏這個掌握軍政大權的龐然大物鬨然倒塌,原本有一些看不起惠帝,或是對惠帝的懦弱對些不屑的大臣此時才重新驚醒,不管皇帝怎麼樣,可是皇帝就是皇帝,他仍然是天下之主,只要他一聲令下,立即滿門抄斬,血流成河,不管你是什麼人
只是在場下跪的諸人中,唯一不爽的恐怕就是東安公司馬繇了,他是賈后任命的舉事首領,下邳王司馬晃,楚王司馬瑋,淮南王司馬允在今夜都要受他節制,正所謂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今夜之中,殺伐決斷,賞罰論功,皆操之於他手,權勢之盛,一時無兩,司馬繇甚至想永遠沉浸在這種享受權利的美好滋味之中
可是他還沒有享受夠了,自己欲使之必死的文鴛也沒有抓到不說,這太子就在傅邸的攛掇之下來了西市,甚至自己跪了許久,太子還不叫起身,那道如芒在刺,盯得自己渾身不舒服的眼光,肯定是來自於太子,即使沒有抬頭,司馬繇也知道
可是太子不出聲,他再也忍不住了,剛纔自己還是發號施令的人,現在就要給人下跪磕頭了,這前後的落差太大,憋屈得司馬繇甚至想跳起來殺了太子只是這個念頭一晃就過去了,他還真沒有那麼大的膽子,敢在衆目睽睽之下殺太子,如果叫人知道自己有這個念頭,那都是滿門抄斬的罪過
“臣東安公司馬繇拜見太子”既然你不出聲,那麼我就主動招呼,更何況還有這麼多人沒殺,要是完不成任務,賈后肯定會找自己的麻煩
看到司馬繇率先沉不住氣,司馬遹心下驀地一鬆,緊皺的眉頭也是一緩,只是依然沒接他的話,而是說了一句與這不相乾的話來,”東安公,你聞一聞,這周圍都是什麼味道”
司馬繇抬起頭來,不知道太子這話是什麼意思抬頭的同時,他忍不住聳鼻吸了吸,沒什麼味道啊看到司馬繇這樣子,有人暗中發笑,而且已經有聰明的大臣已經知道太子的意思,他們心裏也是一鬆,殺人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可是這些着別人殺人的周觀者心裏也不好受,有些大臣都吐過兩三回了,早上在家裏喫過的那點早膳早就吐得沒得吐了
司馬繇只是一楞之後,也反應了過來,空氣中有什麼味,還不是血腥味司馬繇臉色一變,他也不準備和太子繼續哆嗦,”太子殿下,臣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誅殺大逆不道,圖謀不軌的楊氏一族,如果太子無事,就請恕微臣不能侍候了”
按輩份,司馬繇和武帝是堂兄弟,是太子司馬遹的叔祖一輩,惠帝的叔父,大庭廣衆之下,自然不能按輩份來算,要按身份的高低來行禮,只是在司馬繇心中,太子司馬遹就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他有什麼資格來給自己甩臉色看
更何況,在司馬繇心裏,他這個太子又不是賈后親子,以後還不知道當不當得下去了太子來此初時給他的驚訝過後,司馬繇就恢復自己的本性,不再忌諱太子,下定決心一定斬了這些人,不給自己留下後患
“好哇楊氏圖謀不軌,的確該殺,那本宮就看着東安公在此執法”司馬遹聽了司馬繇有些不敬的話,卻沒有司馬繇意料中的雷霆大怒,反而笑吟吟地站在一旁,順便抬手示意衆臣,”衆卿家平身吧都隨着本宮看看東安公是如何秉公執法的”
司馬繇聽着太子明顯加重的”秉公”兩字,就心下一凜,太子來者不善可是已經決定不把太子放在眼裏的他,也不管太子是調侃,還是暗示,把手一揮,示意斷頭臺的劊子手繼續行刑
臺上本來充滿希望的那些犯人一看太子來了也沒有辦法,紛紛嚎叫起來,使勁地掙扎,擺脫劊子手的壓制,雙膝疾走,跪到臺前使勁磕頭,臉上淚眼鼻涕迷糊一片,聲聲悽然,極爲可憐那劊子手看到太子在此,也不敢再肆意殺人,只是有些尷尬的杵在那裏不知所措
”太子殿下,救命啊我們是清白的,我們不是姓楊啊”
“殿下,救命啊”
“殿下,我們是冤枉的”
看到刑臺上一片大亂,劊子手卻縮手縮腳,司馬繇大怒,立時喝道,”大但,楞着幹什麼,還不快行刑”
那些劊子手一慌,手忙腳亂地正準備動手,一聲比剛纔司馬繇的喝聲還要嚴厲的怒喝聲出口,”你才大膽東安公,本宮看你是不把本太子放在眼裏了”
看着太子眼中那明顯的慍怒,還有那殺氣騰騰的眼神,以司馬繇的心性,也忍不住心中一驚,不過他馬上就反應過來,還有些惱羞成怒地道,”太子,臣是奉旨辦事,請太子不要阻擾,不然微臣到陛下面前奏上一本,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本宮也不想廢話了,那你告訴本宮,那些臺上喊冤的是什麼人,他們說自己不姓楊,恐怕不是假的吧本宮只聽說要斬楊氏一族,那臺上的是什麼人你告訴本宮”
看到司馬繇越加不耐,司馬遹也不想拖下去了,先把這些人救下來再說,然後去找惠帝說情,免得賈后先得到消息,下了聖旨,到時自己也無力迴天了
“太子,那臺上的正是楊氏黨羽,即便他們不姓楊,但他們也參與了這場謀逆之事,朝臣們衆所皆知”看到太子相問,司馬繇也乾脆給那些人定下死罪,然後示意自己的黨羽回應
在場的賈后一黨,尤其是荀氏一派的人都紛紛說道,”太子,他們的確是楊駿的黨羽,我們都可以作證”
聽到這些人肆意亂入人罪,侍中傅邸忍不住了,”胡說,那上面的明明是當朝尚書武茂,武世爲人清正,朝野周知,他什麼時候成了楊駿的黨羽”有傅邸帶頭,朝中有不滿這場殺戮的大臣們紛紛言道,”傅侍中說得沒錯,武茂是清白的”
“武茂是當今名士,是不可能謀反的”
“想說武茂有罪,那就拿出證據來,不然,胡亂誅殺大臣,我們不服”這時有一個隱藏在人羣中的大臣說出了在場大部人的心聲
看看司馬繇越加難看的臉色,司馬遹面帶笑容,”東安公,本宮也不是不知輕重的人,只要你能拿出武茂謀反的證據,不需要你來動手,本宮親自下令,誅殺他的九族但是你要是拿不出證據,就馬上放人”
司馬繇心中大怒,這情勢對自己越加不妙,早知道剛纔就應該快點派人去向娘娘求援的,現在也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臺上被綁縛的武茂此時也掙脫了禁軍的鉗制,跑到太子這邊”撲通”一聲跪下,邊哭邊道,”太子,臣實在不知身犯何罪,就被孟觀給抓來了,請太子爲臣主持公道啊”
“喔這孟觀又是哪一位,站出來給孤看一看”司馬遹的臉上滿是笑意,狀似調侃卻充滿殺機,轉身盯着司馬繇身邊的一衆人,眼神不住掃射,當太子的目光掠過司馬越的身體時,他微微一抖,接着鬆下一口氣來,太子果然是太子,這犀利的眼神不似陛下,倒倒有些像先帝昨晚,他是給自己留了面子的,司馬越心下暗道
看到司馬繇不說話,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孟觀心裏暗罵一聲,這都是什麼事啊孟觀連忙從一衆禁軍將領中走出來跪下磕頭,”小臣就是孟觀,拜見太子”
看了一眼孟觀,他的臉上依然平靜,司馬遹來了興趣,笑道,”對於武大人的說法,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孟觀恭恭敬敬地回道,”殿下,臣昨夜奉詔令抓捕楊氏一黨,看到武茂大人從楊府裏出來,以爲他是楊氏一黨,下面的士卒也不知道,就一股腦兒全抓起來了”
“嗯,也就是說,你也沒有證據說明武茂是謀反的了”看到孟觀很乾脆,直接就說不知道, 司馬遹也明白他的心思,語氣也不似先前那麼嚴厲
“這個,的確是微臣的錯,沒有管教好下面的人,請太子恕罪”孟觀一聽太子的語氣和緩下來,馬上直接認錯,至於人羣中荀愷的難看臉色,他已經顧不得了,先保住自己再說吧
“嗯,既然只是一場誤會,恕你無罪”司馬遹先朝孟觀應了一聲,接着就道,”東安公,你又怎麼說”
雖在剛纔,孟觀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司馬繇心裏就暗叫不好,現在太子問他,他也不能再死鴨子嘴硬吧現場還有這麼多人呢
“太子英明,臣無話可說”司馬繇悻悻地拱了一下手,又撇過頭去
武茂知道自己終於逃過一劫,大喜過望,”太子大恩,臣無以爲報”說着說着他又哭了起來,旁邊的衆臣看了也是心下唏噓,只有尚書左僕射臉色鐵青,雙手握拳,要不是他的弟弟後軍將軍荀悝死死地按住他,他都要忍不住出聲了
“在場還有如此多的人,本宮也不能保證他們都沒有罪,不如先把他們關入廷尉大牢,等裴楷大人審明瞭這些人的情況,到時有罪的人,該殺頭的就殺頭,該流放的就流放,無罪的人嘛以後再一起釋放,衆卿以爲如何”
“太子英明,臣等遵旨”也不等司馬繇他們說話,在場大部分朝臣都恭身應是,可是司馬繇心裏一急,文鴛一家還沒抓到了,他剛準備出聲,他身邊的司馬越立時拉住了他,只說了一句,”衆意難違”司馬繇馬上就蔫了下去看到司馬繇等人沒有反應,司馬遹”嗯”了一聲,這些人也馬上行禮,示意自己等人同意此事
正在這時,遠處有一宦官騎馬而來,身後還有幾名侍衛跟隨,尖厲刺耳地聲音也隨之響震全場,”聖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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