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虽然没有明说反对,但话里话外也都是这个意思。
而且大家感觉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疯了。
居然要搞免费报纸。
等所有人都说完,除非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
微微笑道:“没想到大家都反对免费报纸,那我不做就是。”
会议室里的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但又感觉不对劲,除非答应得过于痛快,明显是还有下文。
果然。
只是一瞬,除非又开口:“既然免费报纸会让大家难做,我就收购一家报社,大家可以考虑把手里的报纸卖给我,我按市场价收,绝不压价,而且我保证,只要我能收购到其中一家报社,不会用免费报纸那一套去抢其他人的
市场。”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空气又绷紧了。
周国平先开口打圆场:“陈生,我只是替胡小姐来听会的,卖不卖报纸的事,我做不了主,胡小姐那边生意遍布南洋,香港这边的报业也只是她产业的一部分,恐怕没有出售的打算。”
林行止接话道:“《信报》是我一手创办的,做了几年,还有不少想法没实现,暂时没有出售的考虑。
他说得客气,但“没有出售的考虑”这几个字说得很清楚,没有留任何余地。
金庸语气虽然温和但态度明确:“《明报》是我毕生心血,我暂时没有卖掉它的打算,倒是陈生如果有兴趣,可以来《明报》的办公室坐坐,大家聊聊办报的经验。”
李子诵看了陈非一眼:“《文汇报》不是我个人能够决定出售的,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说得比较含蓄,但意思也同样清晰,这家报纸不是你能买的。
等一圈人表完态,没有人说“我卖”,也没有人说“可以考虑”,全是“做不了主”“暂时没有出售的打算”“要回去问老板”。
话说得都很客气,但说到底就是两个字。
不卖。
等所有人都表完态后,除非道:“既然大家都不卖,我也不好勉强,买卖本来就是双方愿意的事,一方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不过我还有个法子。”
说着,他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写了几行字后,又裁成几小块,再将纸揉成团,一共揉了六七个纸团,摊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的人看着他的动作,面面相觑。
一时间没搞懂他什么想法。
陈非站起身,来到金庸面前,把那些纸团在金庸的前面摆成一排。
在金庸一头雾水之际,除非说道:“金庸先生,今天在座的各位,你年纪最长,资历最深,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
“这几个纸团里面,每一张都写了一家报社的名字,我自己也不好选,索性交给天意,请你帮我抓一个纸团出来,抓到哪家,我就收购哪家。”
会议室的气氛更加怪异了。
抓阄收购?
这算是哪门子的收购之法?
大家简直是越来越看不懂除非的操作。
金庸看了看桌上那几个纸团,眉头微微皱起,他活了六十多年,见惯大风大浪,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但抓阄买报社,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想了想,伸手随意地从桌上拿起一个纸团,直接递给陈非。
除非接过纸团,一边展开,一边念道:“《东方日报》。”
接着把纸条展平,放在桌面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的字:“刚刚马生派来的人扫了我的面子,现在居然选中他们家报纸,看来这就是天意,既然老天帮我选了《东方日报》,那我接下来就全力收购《东方日报》。
其实他每张都写了东方日报。
但在场的众人听来,却感觉他疯了。
只因为《东方日报》是马惜如、马惜珍兄弟办的。
马氏兄弟在香港地下世界经营多年,早年靠走私鸦片起家,短短几年内积累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他们洗白资本的方式,就是创办《东方日报》。
这家报馆的存在,与其说是生意,不如说是一张护身符,有了合法的舆论身份,马家的灰色产业才有了遮羞布,黑白两道的人脉才有交汇点。
即便马惜如、马惜珍在1977至1978年间相继弃保潜逃去了台湾,这家报社依然是他们留在香港最重要的资产,是他们在港岛台面上唯一还能活动的话语工具。
他们可以去几条街的地盘,可以放弃一批货,但绝不会放弃《东方日报》。
在座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当陈非说全力收购《东方日报》这几个字时,大家心里想的不是他要买报纸,而是觉得这个年轻人疯了。
否则怎么会想着去收购一家全港销量第一,自有印刷厂,数百采编发行团队、多处物业,每年稳定巨额广告以及马经收入的报社?
更别说这家报社的人脉简直广到没边。
金庸沉默一会儿,才开口:“陈生,我多嘴一句,《东方日报》是马家的产业,马氏兄弟虽然人在台湾,但在香港的关系网并没有散,而且现在还有马澄坤坐镇,你要收购《东方日报》,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林行止也跟了一句:“陈生,商场上的事,有时候硬来未必是最好的办法,不如创办一家报社,只要积累个几年,应该也能出成绩。”
其余几人都没有说什么,只要不是收购自己家的报社,他除非爱收购谁家的收购谁家的。
“我是个信奉天意的人。”陈非毫不在意道,“现在是老天爷的意思,老天爷的安排最大嘛。”
随后起身,“感谢诸位今天的到来,咱们生意不成仁义在,走,文华东方吃饭,有人请客。”
虽然众人感觉自己参加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会议,但除非话都说到这份上,也不好拒绝,于是便随行。
说不定也能弄清楚除非到底要干什么。
文华东方酒店的中餐厅位于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中环街景。
当陈非带着一众报业老板走进包间时,圆桌上已经摆好餐具和茶具。
屋内还有一人。
众人定睛一瞧,居然是布政司达爵士!
这什么情况?
该不会是走错房间了吧?
林行止的反应最直接,他进门时原本是一副受邀赴宴的姿态。
看到姬达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虽然很快又恢复常态,但那种微妙的变化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得到。
欧阳成潮站定脚步,上上下下打量达几眼,他是老左派,跟港英政府的关系向来不算融洽。
正当这时,除非已经开口:“各位,今天这顿饭不是我请的,是姬达爵士请的。”
此言一出,包间里瞬间安静。
这年轻人居然能让姬达请吃饭?
他们什么交情啊这是?
姬达也没想到陈非会带这么多人来,但多年来的政客生涯,已经练就一副不动声色的表情。
笑盈盈和诸人打招呼,“查先生,好久不见,上次在港督府酒会上没能多聊几句,一直想找机会坐下来喝杯茶。
金庸微微点头:“姬达爵士客气。”
姬达又跟林行止,欧阳成潮等人打招呼,态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让人挑不出毛病。
先招呼众人落座,又让服务员送菜。
先闲聊几分钟暖场。
除非这才笑呵呵开口道:“姬达爵士,今天在座的诸位都是香港报业的中坚力量,今天我和大家聊了聊,发现《东方日报》销量最大,影响最广,但背景也最复杂,马氏兄弟当年是怎么起家的,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都竖起耳朵,脑筋飞快转动。
心里都在猜测陈非怎么会突然提及这件事情。
难道是要靠官方收购《东方日报》?
大家刚想到这种可能性。
除非又道:“我在想,既然这家报纸的背景这么杂,是不是该让政治部和廉政公署重新启动一下马家旧案的复盘?把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看看当年的案子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正好我手上有一些《东方日报》的料子。”
瞬间,包厢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非脸上。
心里大呼卧槽。
本来以为你是要真金白银收购《东方日报》,没想到你居然采取这种方式!
这手段也太黑了。
要是政治部和廉政公署真的重启马家旧案,完全就是拿捏住马澄坤个人死穴,远在台湾的马氏兄弟远水难救近火。
一想到《黑金》那些爆料,大家第一时间都认为除非真的掌握马氏兄弟什么新材料。
难怪道上的人都说陈非这人心眼小,也不知今晚上会是马澄坤被吊在路灯上,还是马助理会被吊上去。
幸好今天来参加他的会议,要不然他真有可能这么对付自己。
众人又转向姬达,等着看这位布政司一把手如何回应。
姬达听完这句话,并没有马上表态。
视线先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才落在除非身上。
“政治部和廉政公署的案子,不是我个人一句话就能启动的,不过......”
姬达话锋一转,“马家旧案确实存在很多可以重新审视的疑点,要是有新的材料,我会建议相关机构对马家当年的相关记录进行初步梳理。’
姬达没有说要重新立案调查,也没有说要公开重启,但在场的人都已经明白,他会推动港英政府方面的行政力量来专门针对《东方日报》背后的马家旧案进行审阅和复盘。
大家终于彻底看懂,今天这场看似荒唐的会议、莫名其妙的抓阄、出尔反尔的方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完美的局。
陈非先用免费报纸的噱头试探众人态度,摸清所有人的抵触底线。
再假意温和收购,众人统一口径、抱团拒售。
最后借马家助理的失礼,顺势定点目标,又当众搬出官方底牌,亮出让港英政府复盘旧案的杀招。
最恐怖的是,他人前留足体面,下手却斩尽杀绝。
哪怕马氏兄弟盘踞香港黑白两道数十年,哪怕《东方日报》垄断市井舆论、根基深厚。
可在除非那恐怖的情报网络下,外加港英顶层权力的联手碾压下,到时候所有底蕴、人脉、势力,全都不堪一击。
众人此刻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马家可能真的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