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野、扭曲,像是某种原始神像的黄铜块砸在满是赤沙的地面之上。
那黄铜块隐约还能看出曾是一把斧头,上面沾满了鲜血,碎骨和肉块,仿佛狂暴杀戮之显化。
空气静下来了。
只剩下不远处高阶骑手的哀嚎声、骨骼的断裂声和鲜血的溅射声。
苏普拉瞪大眼睛看着那黄铜块,拉西塔的身躯因恐惧微微颤抖,但手臂仍然死死抱着苏普拉。
猩红的热风之间,那赤裸着上半身的角斗士之王空手捏碎了一尊高阶骑手的脑袋,脑浆溅射在他的裤腿上,缓缓垂落。
他不像是从现实中出现的,反倒像是那不自然的热风以至高天的源质一点点雕刻而成,用杀戮塑造他的肌肉,用愤怒撑起他的骨骼,让他形似人类但却又超越一切人类。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周云的身边。
周云勉强扭过头去,看向他,看向安格隆。
“你不该回来的,这不在计划之内。”
周云声音苦涩地说道,他情不自禁在声音中带上了谴责的意味。
太危险了,如今高阶骑手们已经开始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过来了,周云也失去了圣礼的力量,甚至连安格隆自己都不再是全盛状态。
他身上有银藤流下的伤痕,喘着粗气,面容上显而易见能看到少许疲惫。
灵族以凯恩碎片熔铸成的诅咒正在遏制着他的力量......
“你明知道我不会真的死去,你明知道我的这条生命不如你的珍贵。”
“不。”安格隆死死盯着苏普拉和拉西塔,他的手臂拽起了周云残破的躯体。
“我来救你,不是因为你的生命比我珍贵。”
他的声音从未这样严肃过,每一个字都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兄弟。”
“兄弟,你怎么能把死亡视为你自己一个人的牺牲呢?”
“可我背叛了誓言。
周云被安格隆提起来,声音无力地说道:
“我答应会和你们一同吹拂自由的风,但我骗你的。
“你当我不知道你要的小聪明吗?”
安格隆握住了那地面上已经不成形的黄铜块。
“你只说了和我们一同吹拂自由的风,但没说一定是现在,是这次。”
“而且,很痛吧?如果死亡,你会去很痛苦的地方,对吧?”
周云惊讶地抬起头,看向了安格隆的面容。
那张令无数敌人畏惧,沾染了诸多高阶骑手鲜血的面容之上,居然满是悲伤与怜悯,那双眼中亦盘旋着泪水。
他一直知道,他一直能感受到,周云沐浴在那烈焰焚身的痛苦之中。
他又如何能想不明白,周云的力量,周云口中所谓的不死,正是来自于那带给他焚身痛苦的事物。
他更能感知到周云的恐惧,明白周云虽然嘴上说着并不在乎,但他恐惧回到那让他焚身痛苦的事物上。
他更明白,必然是死亡,只有可能是死亡会让周云回到那痛苦的地方。
“我怎么能容忍你承受那样的痛苦。
安格隆轻声说道。
周云微微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他沉默了。
空气燥热、汗水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颊上流淌而下。
每个人都明白,此刻他们正处在极为脆弱的平衡之中。
如此近的距离,如果安格隆选择袭击拉西塔和苏普拉,在其他亲卫队和高阶骑手反应过来之前,拉西塔就会被杀死,苏普拉身上的银藤又几乎全部失能,就算有万灵药赋予的离奇自愈能力,他也无力反抗安格隆。
可,如果安格隆这样做了,他带着周云这个拖油瓶,还能离开戴西亚吗?
嗡嗡声响起,远处的天空上出现了蠕虫之眼的影子。
显然是迪帕克在恐惧和逃窜之后,终于想起他的大君了。
但苏普拉此刻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个混蛋………………
蠕虫之眼中装载着足以撂倒安格隆的麻药。
这脆弱的平衡已经开始崩溃了,安格隆的目光明显是打算殊死一搏了。
他打算在蠕虫之眼倒来前杀死苏普拉。
还有刚刚周云的表现,让苏普拉确信周云也还留着能杀死他的手段.....
“走吧。”苏普拉说道。
“让他们离开。”拉西塔向亲卫队和高阶骑手们下达了命令。
安格隆抱紧了周云,转身逃向努色瑞亚城门的方向。
“大君!大君!您忠诚的迪帕克在拯救你了!”
“该死的奴隶,卑贱的角斗士,我必须要好好教育你们!”
尖酸的声音自半空中的蠕虫之眼中响起。
苏普拉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体内的所有压力都吐出去。
他计算着时间,等到周云和安格隆已经逃出去一定距离,他已经安全后才轻声下令。
“追杀他们,优先杀死周云。”
“是......大君。”拉西塔咧嘴笑了,她的牙龈正在不断向外渗着血液。
她下达了命令,然后身躯重重倒在了地上。
“拉西塔?”苏普拉立刻半蹲下身躯,伸出手触碰拉西塔黑褐的皮肤。
滚烫、炽热。
他翻过拉西塔的身体,看向拉西塔背后的脊椎植入物。
全部被泵入了.......
拉西塔的家族传承有两件第一王国时期的造物。
一件是能够高度增幅反应力和思维速度的脊椎植入物。
另一件,则是能装载于脊椎植入物之中,能够极大提升人类代谢效率、极度拔高人体素质的药物。
只需泵入一个单位,拉西塔就能在不携带银藤的情况下,和三个高阶骑手同时搏斗。
泵入三个单位,拉西塔就能徒手战胜角斗场中那种独眼巨人。
但这药物并不安全,它在强化人体的时候,也会加速人体细胞的死亡速度。
三个单位就是极限了,再多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而拉西塔刚刚将脊椎植入物内的二十个单位一口气泵入了体内.....
显然,如果安格隆真的殊死一搏,拉西塔打算自己与那可怕的怪物一战,掩护苏普拉逃走。
苏普拉看着身躯微微颤抖的拉西塔,他没有说话,只是让仅剩下的两根银藤之一凑近了拉西塔。
银藤像是花朵一般绽开,露出藏在其中的针管。
那犹如翡翠一般的万灵药正在针管中闪烁着光芒。
每一枚万灵药都是珍贵的遗物,是不可再生的宝物,是第二条生命。
自塔尔卡一世打开第一座宝库开始,数千年过去了,万灵药也几乎被消耗一空了。
如今,即便是第一家族塔尔卡中残留的也不过数支。
苏普拉清楚,如果其他高阶骑手知道了会怎么抱怨。
拉西塔不过是出身海岸联盟小家族的逃难者而已。
怎配得上一枚万灵药。
“但忠诚者值得奖励。”
“拉西塔,愿战争之神恩赐你我吧。”
万灵药注射入了拉西塔的体内。
“你会牺牲,然后他们逃离。”
“一切就会按照我安排的那样发生。”
镜子之后,少年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必定发生的事情。
他的安排绝无错漏,杜绝了任何一点风险,甚至连亲卫队的将军会从安格隆手下逃走这件事情,都是在他的预测之中的。
这样,当亲卫队将军意识到角斗士们并不像她认为的那样软弱可欺时,必然会放弃追击角斗士们,转而召集亲卫队去守护苏普拉大君。
安格隆和克莱斯特率领着的,负责袭击亲卫队的角斗士们也可以安全撤离。
当然,周云就危险了,他几乎是必死的。
但这本来就是一开始就确定好的。
周云来承担所有风险,周云来牺牲。
只他一人在戴西亚死去,角斗士们迈向自由。
罗伯特.基里曼认为自己做得很好。
他等待着周云的赞美与承认。
“你的计划很好。”
“但是出现了一个意外情况。”
周云开口说道:
“安格隆回来救我了。”
马库拉格的空气从来没有这么沉闷过。
世界很安静,周云能听到窗外的虫子在轻声鸣叫。
“这不理性!”孩子的声音在镜子之后响起,打破了这短到不能再短的片刻安静,“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是我的兄弟。”周云摇着头,对着镜子之后的孩子说道。
“更不理性了!”"
“这是情感。”
周云轻声向着镜子之后的孩子说道:
“我忽然在想,也许你并不知道。”
“其实这个宇宙本就不理性,情绪汇聚成的海洋始终在现实的帷幕之下起伏。
“其实......在这个世界,真正有力量的,也许从来不是理性,而是情感。”
“......”镜子之后,孩子的回应是沉默。
“小基同学,快用你的超级大脑给我和安格隆制定出一条逃生路线吧。”
深深的叹气声在镜子之后响起:
“我有多久的时间。”
“越快越好。”周云回答道,他迅速将目前的情况告诉了镜子之后的罗伯特·基里曼。
“高阶骑手倾巢而出,蠕虫之眼正在追踪,安格隆疲惫不堪,你已连活动一根手指都很难做到了,而我必须立刻,马上帮你们制定出一条逃生路线?”
“等等,还有这些。”周云向着镜子的方向伸出了手指。
一幅地图,一幅描绘了戴西亚大部分狭窄街巷的详细地图忽得出现在了镜子之后孩子的脑海之中。
周云在第八区肆虐的时候,也在用那股非凡的灵能读取着四周高阶骑手的思维,这只不过是他平常的习惯,但正是从那些他读取到的记忆中,他硬生生拼凑出了一幅戴西亚乃至整个努色瑞亚的地图。
一幅远比角斗士们画的那幅粗略地图要更精细的地图。
“拜托你了,小基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