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河龙王的不以为然只是持续了片刻,骤然面露诧异之色。
不由道:“这条妖龙竟有如此潜力?”
下一刻,整个泾河上下水脉微微震动。
众多水妖只觉一股恢宏灵压从泾河之上而来,诸般水脉为其...
云光破空,八道流光如星矢划过天幕,直坠盱眙以北三十里外的龟山。山势嶙峋,形若巨鼋伏水,背脊隐没于淮水浩渺烟波之间。山脚之下,一泓碧水深不见底,水面浮着薄薄一层青灰雾气,非雨非露,却隐隐泛出腥甜气息,连岸边芦苇皆呈灰败之色,叶尖蜷曲,茎干僵硬,分明是被妖气浸染已久。
纪成道悬于半空,指尖轻抚腰间鱼龙百变玉佩,那佩上刻着九道细如游丝的玄纹,此刻正随呼吸微微明灭。她闭目凝神,耳中忽闻水底传来沉闷鼓声——咚、咚、咚——不似凡间鼓乐,倒似巨鼋之心搏动,每一声都震得人骨髓微颤。苏允立于其侧,袖中沧溟珠已悄然温热,冰蓝光晕在掌心流转,映得她眉宇清冽如霜;金光道人则单手掐诀,肩头金鳞隐现,周身灵压如渊渟岳峙;灵灵子指尖绕着一道淡青剑气,目光却频频扫向纪成道背影,嘴唇微动,终究未言。
“水母宫不在山上。”纪成道忽道,声如清泉击石,“在水下。”
话音未落,羊力道人已踏前一步,手中铁棍嗡然震鸣:“那就凿开这乌龟壳!”他足尖一点,轰然砸向山脚岩壁——
“且慢!”苏允扬袖一拦,袖风拂过,那铁棍竟在离石三寸处顿住,仿佛撞上无形琉璃。“此山乃淮水龙脉所系,若强破地脉,反助妖氛升腾。水母借山势养妖气,借水势藏真形,须得引蛇出洞,不可惊扰龙宫根基。”
她指尖一弹,一道翡翠灵光射入水中,涟漪荡开,水面倏然浮现一帧幻象:数十童男童女赤足跪于水底白玉阶前,颈缚朱砂绳,额贴黄符,身后十二尊泥塑水神狰狞咧嘴,眼眶中嵌着活生生的黑蟾蜍,蟾舌吞吐,滴落黏稠墨汁,正渗入孩童后颈——那墨汁蜿蜒而下,在皮肉上蚀出细密符文,竟与龟山岩壁隐现的古篆遥相呼应。
林墨倒吸一口冷气:“她在炼‘傀水阴兵’!以童子纯阳之气为引,融淮水阴煞为骨,再借龙脉地气淬炼……这哪是邪神,分明是在铸一支水军!”
“不止。”金光道人沉声道,金瞳凝视幻象深处,“你们看那些泥塑水神脚下——”众人顺他所指望去,只见白玉阶缝间,丝丝缕缕暗红血线如活物般蠕动,汇聚于阶底一方青铜鼎中。鼎腹铸满扭曲水纹,鼎口蒸腾着浓稠血雾,雾中隐约可见一具半透明人影盘坐其中,长发如藻,肤若青玉,双眸紧闭,眉心一点朱砂痣正缓缓搏动,与水底鼓声同频。
“韩玉。”纪成道嗓音骤冷,指尖掐进掌心,“她在鼎中养魂,以血雾为食,以童子精魄为薪火……这妖物不是要杀她,是要把她炼成‘水母分身’!”
话音未落,淮水忽掀巨浪,浪尖裂开一道幽黑水门,门内传来环佩叮当之声,似有无数女子踏水而来。水门两侧,八条黑鳞蛟龙昂首嘶吼,龙爪撕开虚空,拽出八艘青铜战舰——舰首铸着狰狞龟首,舰身缠满湿滑水藻,甲板上立着三百名鲛人武士,手持寒铁叉戟,鳞片缝隙间钻出细小水蛭,随呼吸翕张。
舰首高台,一袭水蓝色曳地长裙迎风猎猎,裙摆化作万千水丝垂入淮水,每根水丝末端皆悬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浑浊水泡。泡中封着一张张扭曲人脸,正是方才幻象里那些童男童女!水泡随波起伏,人脸无声哀嚎,泪水凝成血珠,坠入水中即化毒瘴。
“水母娘娘驾到——”尖利女声自水泡中齐齐迸发,震得盱眙城中屋瓦簌簌抖落。
纪成道冷笑:“装神弄鬼。”她袖袍一卷,鱼龙百变玉佩倏然碎裂,化作九道流光没入周身窍穴。刹那间,她身形如水波晃动,面容模糊,衣饰消散,唯余一尾通体银白、生着七对透明蝶翼的怪鱼悬于半空——正是《天一玄水金章》所载“溟渊蜃鲤”,可幻万物,匿气机于无垠水脉。
“去!”她尾鳍轻摆,倏然没入淮水,水波连一丝涟漪也未漾起。
几乎同时,金光道人暴喝一声,肩头金鳞炸开,化作百丈金蛟冲天而起,利爪撕向最前一艘战舰;灵灵子剑气纵横,青芒如网罩向水泡群;羊力道人铁棍横扫,罡风卷起千重浊浪撞向蛟龙;苏允则指尖疾点,沧溟珠悬浮胸前,冰蓝光晕暴涨,整条淮水上游五十里水面瞬间凝结成镜——镜面倒映战舰狰狞,却将水母真身映得纤毫毕现!
水母娘娘凤眸骤缩,朱唇裂开至耳根,露出森然白牙:“找死!”她袖中甩出一柄水光潋滟的玉尺,尺身刻满蝌蚪状古篆,挥动间淮水倒灌,形成十二道逆旋漩涡,漩涡中心赫然是十二尊泥塑水神!它们挣脱幻象束缚,踏着水柱拔地而起,泥身崩裂,露出内里森森白骨,骨缝间钻出无数水蛭,汇成黑潮扑向众人。
“金光,缠住蛟龙!”苏允厉喝,“灵灵子,斩水泡!羊力,破泥神左肋第三骨节——那里有她一缕本命水魄!”
指令如电,金光道人金蛟首尾交叠,硬生生绞住两条蛟龙龙颈;灵灵子青剑化虹,剑尖挑破最前一枚水泡,泡中女童魂魄飘出,竟朝纪成道消失之处轻轻一拜;羊力道人铁棍如雷霆劈落,正中泥神左肋——咔嚓脆响,白骨崩飞,一团幽蓝水魄逸出,却被苏允袖中飞出的金元石符元牌兜住,符文流转,水魄哀鸣不止。
水母娘娘脸色剧变,玉尺猛然回抽,尺尖指向淮水深处:“贱婢!尔敢毁我分魄?!”她十指如钩插入自己胸口,硬生生扯出一条半透明水脉,血珠未落已化为毒蛟,张口噬向水底!
就在此刻,龟山岩壁轰然炸裂!
并非羊力道人所击之处,而是山腹深处——一道银光如电刺出,直贯水母娘娘后心!水母仓促转身,玉尺格挡,银光却在接触刹那陡然分化,一分为九,竟是九柄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寒光凛冽,赫然是纪成道以鱼龙百变之术凝练的“玄冥针”,专破水行护体法术!
噗噗噗——九声轻响,水母娘娘肩头、腰腹、膝弯接连溅血,血珠入水即化冰晶,冻住周身水雾。她踉跄后退,凤眸惊怒:“你怎知我‘九窍锁水’之秘?!”
纪成道身影自水雾中缓缓凝实,银针已收,手中却多了一枚沾着青苔的青铜铃铛——正是方才炸裂岩壁时自山腹飞出之物。她掂了掂铃铛,铃舌轻摇,发出清越一声:“叮——”
铃声未绝,淮水深处骤然亮起九点幽绿磷火,呈北斗七星加二辅星之势,恰恰对应水母娘娘被刺九处伤口!磷火灼烧,水母肌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暗金色龟甲纹理。
“这铃铛……”水母声音嘶哑,“是龟山老祖的镇山铃?!他……他早被我吞了元神!”
“吞了?”纪成道轻笑,指尖拂过铃身一道细微裂痕,“可这铃铛里的‘龟息’还在跳。老祖没七百年道行,岂是你区区两百年水妖能彻底炼化的?”她忽然抬眸,目光穿透水雾,直刺水母心口,“你借龟山龙脉修行,却不知龟山真正的龙脉,从来不在山里——而在山下那口千年古井里。”
水母娘娘浑身剧震,下意识捂住心口。
纪成道不再言语,反手将铃铛抛向苏允。苏允接铃刹那,沧溟珠爆发出刺目蓝光,光芒如潮涌入铃铛裂缝——嗡!整座龟山地脉轰鸣,山腹深处传来苍老叹息,紧接着,盱眙城外那口早已干涸的“龟息井”井口喷出百丈清泉!泉水澄澈如镜,倒映出一只巨大乌龟虚影,虚影双目睁开,眸中星河流转,正是淮水龙君投影!
水母娘娘发出凄厉尖啸,周身水雾疯狂翻涌,欲裹挟童子魂魄遁入井中。纪成道却已闪至青铜鼎旁,指尖玄光迸射,狠狠戳向鼎腹古篆——“敕令:淮水归位,邪祟伏诛!”
轰隆!!!
鼎身炸开,血雾溃散,韩玉身影自鼎中跌出,面色惨白如纸,但气息尚存。与此同时,龟山地脉剧烈震颤,山体裂开巨缝,幽绿磷火汇成锁链,将水母娘娘四肢缠绕,拖向井口。她挣扎嘶吼,长发化作万条水蛇扑向纪成道,却被苏允掷出的金元石符元牌挡下——符牌表面金纹暴涨,凝成金甲巨人,一手攥住水蛇,一手扼住水母咽喉!
“你……你究竟是谁?!”水母濒死怒吼。
纪成道俯身扶起韩玉,闻言只淡淡一笑,指尖拂过韩玉额上朱砂符印,那符印应声剥落,露出底下一点朱砂痣,竟与水母眉心痣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我是谁?”她抬头望向井口龟影,声音清越如钟,“我是斩妖将军府首席,亦是方寸山弟子。你偷了龟山老祖的‘龟息真篆’,却不知这篆文里,还藏着一道大禹亲刻的‘锁龙印’——当年大禹擒无支祁,用的就是这印。”
水母娘娘瞳孔骤缩,终于认出纪成道腰间半截断剑——剑鞘斑驳,剑柄缠着褪色红绸,绸上墨迹依稀可辨“斩妖”二字。她喉头咯咯作响,尚未吐出最后一字,井口龟影巨口一张,将她连同青铜鼎残骸尽数吸入,只余漫天水雾,渐渐化为甘霖,洒向龟山枯萎草木。
雨落无声,盱眙城中百姓茫然仰头,只见云开日朗,淮水澄澈如练,岸边芦苇一夜返青,叶尖悬着晶莹露珠,映着朝阳,宛如无数碎钻。
纪成道将韩玉交给金光道人,转身走向苏允。两人并肩立于龟山之巅,望着淮水东去,浪花翻涌如雪。
“师姐。”纪成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铃铛里,真有龟山老祖的魂魄?”
苏允侧眸看她,见她眼底倦意难掩,鬓角微汗,银白鱼尾幻影尚未完全消散,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替她拭去额角水珠:“没有。龟山老祖三百年前就兵解了,铃铛只是空壳。我骗她的。”
纪成道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清越,惊起山间白鹭数只。
“原来如此。”她接过素帕,指尖无意擦过苏允手腕,触到一截温润玉镯——正是当年初入方寸山时,苏允送她的“定心玉”,如今玉色愈深,似蕴着十年光阴。
山风拂过,带来下游泗州城方向隐约钟磬声。金纪道友与商云鹤道人正踏云而来,商云鹤袖中探出一枝新折的槐花,递向纪成道:“听闻姑娘擅解水厄,此花生于泗州古槐,根须直通淮水暗流,今日赠予,权作谢礼。”
纪成道接过槐花,花蕊间一点金粉簌簌落下,竟在她掌心凝成小小“泗州”二字。
她抬眸,目光越过商云鹤,越过金纪道人,越过远处忙碌收拾残局的众道友,最终落在苏允脸上。晨光勾勒她下颌线条,眼中笑意温柔而笃定,仿佛已看穿所有未出口的言语,所有未曾落笔的誓言。
“好。”她轻声道,将槐花别在鬓边,花瓣沾了晨露,晶莹剔透,“既承泗州厚谊,日后若有水患,斩妖将军府必遣人往援。”
苏允颔首,指尖悄悄捻起一瓣落花,藏入袖中。
淮水汤汤,东流入海。龟山静默,山色如洗。山巅二人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边缘交融,分不清彼此界限。风过处,槐香浮动,混着水汽的清冽,沁入肺腑,恍惚间竟似回到青城山巅——那时少年负剑,白衣胜雪,也是这样并肩而立,看云卷云舒,听松涛阵阵。
山下盱眙城中,庙祝慌忙拆掉水母娘娘泥塑,换上一尊新雕神像:青面虬髯,手持铁尺,足踏龟蛇,额间朱砂一点如焰。百姓叩首,香火袅袅,却不知这新神像面容,分明取自纪成道当日斩妖时的侧影。
而无人看见,龟山裂开的缝隙深处,一截焦黑断木静静躺在淤泥里。断木顶端,一朵指甲盖大小的银色火焰幽幽燃烧,火苗摇曳,映出两个模糊剪影——一个持剑而立,一个执扇含笑,身影背后,是连绵青山与万里云涛。
火焰无声,却似有亘古低语,在淮水奔流声中,悠悠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