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親自在坡地上往復跋涉。
他確認了這處煤礦的大致區位和麪積。
菲利普從背後的包袱裏取出了一面黑礁旗幟。
國王賜予的封號和徽記屬於“君要臣用,臣不得不用的那種”。
畢竟它代表着榮耀和王族的恩典。
雖然羅德對此不感興趣,他更想用自己設計的大海和星辰的徽記,但在外活動時還是以黑礁徽記爲準。
羅德親自將代表自己身份的黑礁旗幟插在了這處坡地的最高點上。
望着那面旗幟迎風飄揚,此舉也算是在這裏插旗定點了。
隊伍隨後繼續向西北方向深入。
這是一條斜向的探索線路,大抵還是沿着寒霜堅壁的走勢往西去探索的。
前進了一段距離後,前方丘陵的地形逐漸變得破碎。
冰川遺蹟的特徵愈發明顯。
時不時就能看到巨大的漂礫散落。
部分區域的地表上還覆蓋着混雜沙礫的冰磧物。
羅德保持着對小地圖的關注。
他要尋找黏土。
不是一般的黏土,而是耐火黏土和高鋁黏土。
這些都是建造高溫窯爐,包括磚窯、瓷窯和反射式鋼爐內襯的原材料。
單論工業價值要比普通的黏土珍貴多了。
當初他修建高爐和工爐所用的耐火磚全靠派遣黑臉船長駕駛着海刃號去購買。
而眼前出現的這些冰磧物則是個好兆頭。
羅德注視着地面。
他的小地圖中對黏土類礦物的圖標區分度不高。
黏土的標誌就是一團泥巴。
只是在圖標顏色上有所區分。
耐火黏土顯示爲白色。
地圖上反饋這兒有白色的黏土圖標。
“我們要尋找色澤偏白的軟泥。”
“大家現在散開,看看能否有所發現。”
羅德朗聲道。
當前他身下馬匹踏過的土層倒是看不到黏土,只是普通的黑色壤土。
但前方那些覆蓋有冰磧物的地方,還有溝附近都值得探尋。
小地圖絕不會誤報。
“偏白的軟泥...”
跟在不遠處的瑪拉低聲重複着。
這位沉默寡言的堅鑽級女軍官,走向了附近一處背陰的窪地邊緣。
她用自己粗壯的手指輕輕撥開了地表的薄雪和碎石。
很快就看到了下方露出的灰白的土層。
看上去細膩溼潤。
只是在寒冷中稍微有些板結。
她摳起一小塊,放在掌心搓揉着。
白泥很快變得柔韌起來,看上去可塑性極強。
“老爺,您說的是這個嗎?”
“顏色像骨粉,手感很滑。”
羅德聞言立刻下馬快步走了過去。
他在原地同樣摳出了一些白泥放在鼻尖嗅了嗅。
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隨手以拇指和食指將其捻開。
泥中呈現出絲絹般的光澤,其內的顆粒極其細膩。
他嘗試着用手掌的溫度將其稍稍暖化揉捏,竟能輕易塑成一個小球,且不易開裂。
“高嶺石...確實是耐火黏土!”
廣義上的耐火黏土實際上屬於含鋁黏土。
其中以高嶺石、伊利石爲主,氧化鋁的含量在30%到50%之間。
往上一個檔次那就是高鋁黏土了,氧化鋁含量能達到70%,它同樣能用來燒製耐火磚,甚至耐高溫性能更好,對羅德而言卻有些浪費。
高鋁黏土通過脫硅提純和電解還原等步驟就能提煉出鋁料了。
雖說黑灘鎮還不打算大規模製鋁,但可以未雨綢繆的做好準備。
而這裏的耐火黏土正好能滿足即將到來的大基建環節。
羅德要多多的開窯燒製紅磚。
此外,工坊那裏對耐火黏土也有極大的需求。
這些耐火黏土品質不錯,屬於黏土礦物裏的上品,鋁含量看起來接近高鋁黏土的水準,耐火度肯定不差。
心中有數之後,他抬手指向了瑪拉前方的這片窪地。
“這裏以前很有可能是冰川融化後形成的冰蝕湖。”
“水流帶來的細粒黏土和長石風化的產物沉積,在經年累月下就形成了這種黏土礦。”
這次隨隊而來的還有九位年輕的礦務學徒。
羅德的這番話就是對他們說的。
而那三名被僱傭而來的探礦工則聽得一怔。
這位老爺從出發到現在都表現的很專業。
見識甚至比他們還要廣。
不像以往他們遇到的那些貴族老爺對於野外的礦物認知全都是一竅不通的狀態。
這趟活兒是他們接過的買賣中比較輕鬆的一趟了。
以前他們幫其他領主老爺探礦,要上躥下跳的忙乎好久。
但跟着羅德行動,那簡直是一找一個準!
羅德本人壓根就不在意這些探礦工的想法,本來就不指望他們來探礦,單論專業程度,這可是他前世的老本行。
怎麼可能需要三個野路子出身的探礦工指點。
更何況他還開着小地圖外掛。
這片黏土礦的儲量不好判定,畢竟跟煤層不同,黏土類礦產一般都是廣泛分佈的。
小地圖顯示這片窪地下方有着不小的分佈區。
謝莉爾今天充當着他的小跟班。
照例凝聚出用奧術光球四處檢測了一番,又看了看黏土的樣本。
不由得跟着羅德一起點頭。
“挺好,雜質很少。”
即便謝莉爾不是探礦方面的專家,卻也因其足夠博學而顯得專業。
原住民判斷耐火黏土好壞的方法很簡單。
把泥搓開,然後以肉眼來觀察雜質的分佈情況。
雜質較多的黏土一搓就能看見。
天然雜質比較少的黏土自然就會是高質量。
這個方法很簡單粗暴,卻也無比實用。
作爲優質耐火材料,羅德也算是解決了一項常用工業礦材的自給問題。
他心情大好。
下令讓隨行的衛戍軍團士兵就地挖了一個淺坑。
取走了更多樣本保存好。
羅德照例在這裏插旗,用幾塊重逾百斤的石頭壘在旗杆之下。
這既是標記也是一種宣告。
甭管是什麼東西,先插支旗再同他講。
羅德的目光隨之投向更遠的地方。
那裏被寒霜堅壁的某一處巨大冰崖所投下的陰影給籠罩着。
地形似乎要更加的崎嶇。
這是他今日的最後一個目標,同樣來自《三堡矮人探礦史》的附錄,那裏有一處被探明的銅礦。
附錄的描述是【堅壁之足,鏽染溪流之處】。
這是根據澤拉斯古語的翻譯。
大意就是在堅壁的腳跟之下,有鏽跡暈染了溪流。
這句話其實還是很專業的。
因爲銅礦本身多是硫化礦,比如黃銅礦或是輝銅礦。
這些礦石暴露在空氣中或被雨水沖刷到溪流裏就會和水、氧氣發生化學反應。
簡單來說就是硫化銅礦先氧化生成銅離子,這玩意多半是藍色和綠色的,還會生成硫酸。
而銅離子再和水中的碳酸根與氫氧根結合,形成銅的氧化物以及碳酸鹽沉澱。
比如藍銅礦、孔雀石和赤銅礦。
這些沉澱會附着在溪流底部的石頭和砂石的表面,有些還會漂浮在水面上。
如此就會形成肉眼可見的“鏽痕”。
聽起來很神奇,但實際上是銅的化合物色跡。
古老的三堡矮人們以此爲標準判斷有銅礦的位置是完全合理的。
衆人逐漸接近寒霜堅壁,空氣溫度驟降,凌厲的風像刀子般刮過。
前方開始找不到能供馬匹通行的獸徑了。
羅德和謝莉爾都選擇了下馬步行。
留下幾個士兵在原地待命,順帶在那裏看着他們的騎乘馬。
衆人這次朝着稍稍偏北的方向前進,在靠近寒霜堅壁所在的位置,這裏有巨大的冰崖垂立着,
從遠處望去好似沉默的巨人在俯瞰着大地。
崖腳下就是冰川搬運堆積形成的巨大冰磧壟和衝擊扇。
所以整體看上去是亂石嶙峋的樣子。
這裏的氣溫要比來時的路上低了不少,石堆中的積雪呈現微融的態勢。
但衆人已經可以聽到潺潺的流水聲了。
在前方不遠處,就有多條細小但湍急的溪流。
它們在亂石間蜿蜒流淌。
衆人按照羅德的吩咐仔細搜尋。
終於發現了一處符合要求且相對平緩的溪流。
那裏的水體中有渾濁的藍綠色顯現。
可以看到溪流沖刷過的石塊中,有許多的表面上覆蓋着一層藍綠色或翠綠色的豔麗膜狀物。
看上去就如潑灑出的顏料那般顯眼。
“孔雀石,藍銅礦!”
羅德眯起了眼。
這是銅礦氧化帶的典型標誌礦物。
他快步走到溪邊,撿起了一塊沾滿翠綠斑點的石頭。
綠色鮮豔欲滴,在灰暗的巖石背景襯托下格外醒目。
他用匕首刮下一點綠色粉末,粉末細膩,呈現獨特的絨狀。
“沒錯了,氧化帶露頭!”
“往上遊找去,肯定能看到銅礦圖標。”
他開始沿着溪流前進,跋涉於陡坡和冰壁之間。
足足走了大約七八百米,小地圖顯現出了銅礦的圖標。
而且深度標識顯示礦藏很淺。
這些圖標的分佈並非均勻一片,而是呈現出脈狀和網脈狀,穿插在灰綠色的變質岩中。
“是接觸交代型礦牀...矽卡巖銅礦!”
羅德結合地質知識和小地圖中的大致分佈,迅速做出了判斷。
而且從溪流下遊那明顯的鏽痕來判斷。
前方礦區的礦石裸露較多。
說不定附近有塌方過的痕跡,如果不是銅礦直接暴露在雨水沖刷範圍內,溪流中銅離子濃度不會這麼高,痕跡也不會這麼清晰。
當然,這也跟這處溪流的流速相對平緩有關。
在水流比較慢的情況下,銅化合物就更容易沉澱附着。
所以“鏽痕”纔會聚集在這些區域。
羅德微微挑眉,旋即指着前方一片巖石顏色明顯雜亂的區域。
那裏的巖體呈現出深綠、褐紅、黃褐斑斕交織。
“你們看看那片‘花臉’的岩層!”
“那是銅礦體與周圍石灰巖或白雲岩,被熱液侵入改造形成的矽卡巖!”
“礦體就產在接觸帶上!”
他照例對着那幾位礦務學徒講解道。
沒什麼比知行合一更好的學習方式了。
親身實地學到的知識,這些小子只怕這輩子都忘不了。
羅德興致高漲。
“這種礦往往品位高,而且伴生的礦物多!
“豐產的描述對這裏而言恐怕是保守了!”
“北域真是個好地方。”
北域的礦確實多。
阿克索男爵的碎巖也是周邊有名礦城。
霜徑鎮和冰湖城同樣也有豐富的礦產資源,其中尤以鐵、錫和銅佔多數。
在羅德的示意下。
以賽亞走到他所指出的“花臉”巖壁前。
沒有使用武器,而是單純發動戰氣包裹着拳頭。
然後沉穩地一拳擊在巖壁上。
“嘭!”
只聽一聲悶響,威力卻不亞於引爆了一根雷管。
大量的碎石簌簌落下。
他撿起幾塊掉落的礦石。
裏面赫然可見星星點點黃銅色和金黃色。
有些裂隙裏還填充着深藍的藍銅礦和翠綠的孔雀石。
“礦脈很富,而且確實不止有銅。”
以賽亞將礦石樣本遞給羅德,後者頓時心中有數。
這裏的確是個多金屬礦!
羅德摩挲着手中沉甸甸的礦石,它的觸感冰涼但羅德的心頭卻很火熱。
銅可是個好東西。
往後的電力設備、機械和武器製造都離不開它。
“菲利普,立刻做好標記!”
“以賽亞、瑪拉,帶人沿着這條鏽水溪和這片矽卡巖帶,把露頭礦脈的範圍給我圈出來!”
羅德的聲音激昂。
發現礦點的他有着一種類似開拓者攫取到寶藏的快樂。
然後他開始拿出紙張和炭筆,記錄下具體的位置和礦脈的走向以及大致的產狀。
他打算回去後調集人手。
先建起煤礦和黏土礦場來。
而在這裏則要建上一座真正的礦區堡壘!
守衛森嚴的那種。
除了保護礦區外,也算是在寒霜堅壁旁楔入一顆釘子。
隨着時間的推移,太陽逐漸西沉。
寒風悄然變得凜冽起來。
羅德的心中彷彿已經看到了地底礦脈被挖掘出的場景。
看到了熔爐中翻滾的金色銅水映亮臉龐的光暈。
“我們今晚就在這裏紮營。”
“要尋找一處巖壁和地基都牢靠的位置。”
“對了,汲水的時候記得去遠處找沒有鏽痕的溪流。”
羅德當場宣佈道。
菲利普則奮力爬向更高處,將攜帶而來的第三面黑礁旗幟揚起。
仔仔細細的用巖石壘出了個旗臺。
伴隨着旗幟在高處飄揚,這片銅礦從今以後就不再是無主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