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一口吃的,亲爹亲娘的尸首都能下得去嘴!”
“他们要是进来,咱们还能有安生日子?抢粮、偷盗......说不定.......杀人吃肉!”
“就是!城里哪有地方装他们?”一个妇人立刻附和,脸上满是嫌恶,“几十万人呐!挤进来喝风啊?他们连人都吃!比妖魔好不到哪去!让他们进来,咱们还有活路?"
“姓江的是从棚户区爬出来的!他当然向着那些吃人的畜生!他这是要毁了咱们清江城!”
“狗日的祟人!就该让周家老爷把他锉骨扬灰!”
江策马而行,巡察使的官服在中央大街上显得格外扎眼。
各种声音如同冰冷的潮水,传入江晏的耳中。
无数道目光从门窗缝隙,街角阴影里投射出来,不再是好奇或敬畏,而是警惕,厌恶,甚至是怨毒。
一个粮铺老板正指挥伙计加固门板,看到江路过,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低声咒骂:“扫把星!”
宣扬出去的童谣是火种,但这个火种,点燃的不是他期待的那种名为同仇敌忾的烈焰。
它撕碎了城守府和世家大族维持的虚假平静,也引爆了人心里的自私与恐惧。
江晏叹了口气,世家大族的反应好快。童谣刚起,他们就散布言论引导舆情。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骚动,一个脸上带着疮疤的汉子,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拦在了江的马前。
“江晏!你为什么要让那些吃人的东西进来!”
“狗官!祟人!你去死!”
他说着,从身后掏出一把秽物,朝马背上的江晏丢了过去。
江矮身躲过,勒住躁动的小红马,冰冷的视线扫过那个疮疤脸汉子。
在他的眼中,这汉子身上并无邪祟黑气,只有被人刻意引导的仇恨。
那汉子见江面色冰冷,手已按上腰间刀柄,非但不惧,反而眼中闪过狞光。
他猛地上前一步,竟双手“嗤啦”一声,用力撕开了自己破旧肮脏的前襟,露出骨瘦嶙峋,布满污垢的胸膛,扯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看啊!大家快看啊!这该死的祟人江要杀人啦!”
“被我戳穿了真面目,他就要拔刀当街行凶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刻意而变得尖刺耳,瞬间压过了街上的嘈杂。
“他根本不是人!他是邪祟!他杀了周家少爷,现在又要来杀我们这些无辜百姓了!”
“他就是想把咱们清江城的人都杀光,好给他那些在城外吃人的同族腾地方!”
“让那些食人魔进城!好啃咱们的骨头,吃咱们的肉啊!”
这极具煽动性、充满血腥的指控,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人群瞬间炸了锅。
“他真要动手了!"
“天杀的祟人!”"
“不能让他得逞!保护我们自己!”
“打死这个祸害!”
人群中早被安插好,混迹在各处的托儿立刻声嘶力竭地附和、鼓噪。
恐慌、愤怒、被刻意引导的情绪,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本就因各种谣言而惶惶不安的人。
“砸死他!”
“滚出去!祟人!”
“别让他祸害咱们清江城!”
“狗官!去死!”
无数污秽之物,如同密集的冰雹,带着人群的憎恨和恐惧,从四面八方、各个角度朝着马背上的江晏狠狠砸来。
“唏律律!”小红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马背上的江,瞬间被笼罩在一片污秽之中。
江晏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
他没有因为被污物袭击而暴怒拔刀,而是在电光石火间做出了最冷静的反应。
闪!
高达77点的恐怖敏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只见他在马鞍上猛地一按一踏,鬼魅般自马鞍上拔地而起,轻飘飘落在街道旁的屋顶瓦檐之上,深青色的衣袍在寒风中猎猎,滴秽未沾。
“唏律律......!”
下方,他心爱的坐骑小红却未能幸免。
赤红如火的鬃毛瞬间糊满污秽,油亮的皮毛失去了光彩,变得灰暗、肮脏,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它惊恐地甩着头,打着响鼻,四蹄不安地践踏着污秽的地面,神骏的异种良驹“小红”,顷刻间变成了狼狈不堪,臭气熏天的“小灰”。
人群爆发出带着扭曲快意的哄笑和更恶毒的咒骂。
“哈哈!看那妖马!”
“崇人的马也是妖物!”
“砸!砸死它!”"
江站在高处,俯视着下方攒动的人头,一张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听着那些愚昧而恶毒的谩骂。
看着自己的坐骑在污秽中挣扎,看着他挂在马鞍旁准备带去给叶书吏的腊肉、青菜和酒坛子被污秽之物毁去。
看着这群被轻易煽动,不分青红皂白就要置他于死地的人......他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戾气与荒谬感终于冲破了理智。
“哈......哈哈!”
一声短促的笑声突兀地压住了下方的喧嚣。
紧接着,这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狂放,最后竟成了几乎要笑断气般的纵声长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流出了泪。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滔天的讽刺、无边的悲凉。
下方沸腾的人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狂笑惊得短暂一室,连咒骂都停了,无数双眼睛茫然又带着一丝惊惧地望向屋顶那个状若疯癫的“崇人”。
他们不明白这“人”为何不怒反笑,还笑得如此......悲怆?
“疯了,他疯了!”
“祟人发狂了!”
笑声渐止。
江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痕,俊朗的脸上只剩下杀意。
他不能跑,也不能拔刀杀了下面的人。
一旦这样做了,江晏在这清江城,将成为真正的“崇人”。
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侧茶楼靠窗位置一个穿着半旧儒衫,正伸着脖子看热闹的中年书生。
下一刻,茶楼里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啊!”
只见江的身影已出现在窗边,一只手扼住了那书生的后颈,如同拎小鸡般将他整个人从窗口提溜出来。
惊呼未落,江晏已提着面无人色的书生重新立于屋脊之上。
他将厚厚卷宗“啪”的一声拍在书生怀里。
“念!给下面的人,一字一句,大声念出来。念错一字,我拧断你的脖子!”
中年书生名为陈卓,他被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卷宗险些脱手。
但在江杀意的笼罩下,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哆嗦着翻开卷宗,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对着下方的人群嘶喊起来。
一条条罪状,一个个名字,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人”,而是敲骨吸髓的蠹虫。
卷宗上那些动辄数十上百万两银子的金额,远比“吃人魔”的虚无缥缈更具冲击力。
书生陈卓,起初还念得磕磕绊绊。
但或许是卷宗上的罪状点燃了他作为读书人骨子里的浩然之气。
虽然对江的恐惧仍在,但一种被官老爷压榨的怒火开始熊熊燃烧,烧得他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愤。
人群的喧闹咒骂渐渐变了调。
对江的指责、对城外人的恐惧,被愤怒取代。
对这群趴在所有人身上,连他们碗里最后一口粮都要刮走的愤怒。
那些被安插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的声音,此刻被淹没在真正的民怨沸腾之中。
疮疤脸汉子还想喊什么,却被旁边一个红了眼的妇人狠狠推搡了一下:“闭嘴吧你!看看这些官老爷们干的好事!”
“我们买不到粮,买高价粮,饿肚子的钱都进了谁的腰包?”
中央大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炉火不是江晏,而是那份被念出的卷宗。
陈卓已经完全沉浸在其中,他面红耳赤,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挥舞着卷宗,声音洪亮,像在宣读一篇讨伐檄文。
“周炎!內城的周家嫡系,清江城仓廪司主官。”
“经查,其任司储令七年间,经手官粮两千七百万石,每石粮,经其手,最终能入官铺以平价售予百姓者,不足三斗!”
“其余七斗,皆被层层盘剥,中饱私囊!”
“仓廪司非为民储粮,实为周家,为这群硕鼠之私仓。”
“清江城官粮铺子无粮可卖,世家粮铺粮价奇高,根源在此!”
“罪魁祸首,周家,周炎!”
“七斗?每石只给我们三斗?”
“两千七百万石啊......被贪墨了一千八百多万石啊!那得是多少粮食......那得是多少银钱......够多少人活命!”
“杀千刀的周炎!吸血的魔鬼!”
司储令周炎及其党羽!
他们才是真正的、趴在清江城百万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的“食人魔”。
比起虚无缥缈的“城外食人魔”,这些穿着官服,道貌岸然的蠹虫更让他们恨之入骨。
站在屋脊上的江,深青色的官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下方沸腾的人群,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怒火,看着身边那个因激愤而浑身发抖的中年书生陈卓。
时机已到。
“诸位!听我一言!”江发出一声犹如猛兽发出的嘶吼,又如同斩破黑暗的雷霆。
“蠹虫当道,食民血肉!”
“尔等,可敢去看我去杀人?去斩了这真正的食人魔,周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