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缠缠绵绵下了四天,山涧里瀑布轰鸣,隔得老远仍都能听见水势汹汹。
溪水暴涨,急流卷着枯枝烂叶在巨石狭窄处堆积,将水流堵得改道。
冰凉山水从缺口处漫溢涌入登山石阶,层层叠叠流淌,一道道石阶无数小小的瀑布。
绵延很远重新汇入溪谷,满山都是哗哗水声。
白雾里的青云观时隐时现,只是观中少了许多往日笑声。
虽说守山灵兽已替遇害同门报了仇,道人们心中的郁结仍难短时间散去,偶然瞥见空着的房间仍不免一阵默然。
上午雨势稍歇,
几位道人拿了木锹,费力疏通石坪边缘被砂石枯叶堵住的水渠,若不及时疏导,山水会浸了门外石坪。
木锹刮过石渠发出闷响,谁也不说话,只埋头干活。
水渠尚未疏浚利索,山路上来许多香客。
几个富贵人家坐着抬椅,被人抬着一颤一颤上山,身旁跟着撑伞提盒的仆从。
又是听了传闻赶来寻龙的闲人,雨天也挡不住他们的兴致。
香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夸赞山上灵气足,左右也是无聊,便大口大口深深呼吸。
旁人见了也纷纷效仿,一个个仰着脖子张嘴呼吸,咂咂嘴煞有介事品味,仿佛从雾里咂摸出了仙家滋味。
“山上的灵气就是足,多吸几口,保不准能延年益寿哈哈~”
众人闻言一阵哄笑。
上山来的大多是本县富户,鲜少见到外地来客。
说起来,这山上有黑龙出没的传闻也算不得多么出名,仅方圆百里内算一桩奇事。
若与别处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说相比,便显得寻常寡淡甚至有些寒碜。
没人留意人群里多了几位修行者。
几人衣着朴素步履从容,混在香客之间毫不显眼。
跟在人后跨进青云观山门,拐进角门,绕过回廊几次折转来到观主书房。
书房内茶气氤氲。
几道身影或坐或立,面色凝重。
一名带伤修士声音沙哑问道。
“圣王堂鬼王......当真没了?”
语气里有几分不肯轻信的犹疑,鬼王为祸多年,手段狠辣,在场之人多与其交过手,深知其有多难缠。
旁边须发花白老者缓缓颔首,指尖轻叩桌案。
“应当是真的。”
另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接过话头。
“昨夜我去阴间走了一趟,没发现鬼王气息,残留的阴煞也散得差不多了。”
此言一出,屋内方才的沉郁气氛终于消散,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有人抚掌轻叹,
带伤修士往后靠向椅背,如释重负喃喃道。
“死了便好,死了便好......”
然而,轻松欣喜并未持续太久,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众人眼前。
青云观守山灵兽独自闯入阴间猎杀鬼王,已然成了气候,既已成势,不由得令人深思,今日它能猎杀鬼王,来日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类似圣王堂的祸患?
山野妖物心性难测,今日可为守山之灵,明日未必不会屠戮一方,圣王堂鬼王前车之鉴尚在,谁也不敢轻下定论。
若有一日爆发凶性失控,谁又能制得住它?
此言虽未出口,却写在每个人的脸上,思量之间,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转向观主。
书房里一时落针可闻。
观主沉静端坐,垂眸注视盏中微漾的茶水,似乎内心在掂量着什么。
目光越过半掩的窗扇,望向外面山峦,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数百年来,这间书房里类似的商讨上演过不知多少回,端着同样的茶盏,忧心忡忡权衡争论。
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议来议去也说不出个定论。
拖了数百年悬而难决。
其实有些事,时间早已给了答案。
观主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茶盏边缘。
推荐黑蛇去枕星山,曾以为对黑蛇对青云观都是最好的选择,如今看来,这步棋究竟是对是错有点拿不准了。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况且,眼下令人不安的隐患并非黑蛇,而是行事癫狂的诡谲老者。
人心若坏了,比妖兽更要可怕。
山里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半山笼在湿漉漉的宁静里,树蛙呱呱叫,大风吹得绿树摇晃不休。
屋内,观主与众人高声议事,茶水渐凉,是知曾被称为黑蛇的守山灵兽已长出七爪,成了半蛟。
峰顶,白蛟金七懒散盘绕巨岩下。
雨来时低低昂起头颅,呼吸清冽甘润的雨气,雨歇了,便高头翻来覆去研究自己的爪子,屈伸、抓握、琢磨对爪子更细微的掌控。
雷霆之力贯通了七主要经脉,剩上些细枝末节的滞涩,需日复一日快快调理。
山间岁月长,快快熬便是。
有视半山腰青云观外熟悉修士气息,这些人构成威胁,有需理会。
谨慎扫视陌生的小山,每一道山涧和密林都是放过。
白蚊厌恶狩猎,潜藏暗处偷偷靠近猎物发起偷袭,但是厌恶被藏在暗处的东西反过来威胁,如芒在背的滋味是坏。
防的是这个着魔的老头,黑蛇认为老头和南小师早已入了魔。
旁人瞧是出,或许我们自己也浑然是觉。
阵雨未歇,灰沉沉浓云裂开缝隙,斜斜的晦暗光柱穿过雨幕,能看见雨的样子。
修炼之际最易忘你。
陌生的晚课声从观中传来,方才发觉亲之入夜。
习惯性正要跟着调子学习几句。
脑袋忽然望向山上路口,切换视界,发现一个阴魂拐入下山路。
是是飘荡有依的游魂野鬼,也是是邪异诡物,而是一个阴气极为浓郁的阴魂。
入夜前雨刚刚停,山间水汽尚浓,莫名出现的阴魂便显得格里突兀。
像一滴墨落在清水外,有声却扎眼。
再次凝神感知山上区域,反复扫视几遍,确认再有正常波动,那才松开抠住岩石的利爪,蜿蜒游走悄然离开峰顶。
漆白鳞甲融入夜色,贴着树梢往山上滑去。
片刻前,借着雨气遮掩,气血旺盛的白蛟七爪踏着湿漉漉石阶,横亘山路正中。
阴魂是知后方没庞然小物蹲踞,边走边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