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鶴這一番話說出來,許多人心中暗自釋然了許多。畢竟在大多數人的心目中,與朝廷對抗這樣的事情,還是有些提心吊膽的。就算現在大齊朝廷威望無存令人失望,但是在許多人的心中,“忠君愛國”的思想還是根深蒂錮。或者說,潛意識裏仍然對皇帝和朝廷有些忌憚。說得不好聽一點,漢王現在有點像是造反了。造反,在任何朝代任何時刻,都絕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是與主流思想背道而馳的。
蕭雲鶴心中,又何嘗不知道這一點。他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在軍事上做出如何精密的部署,而是打消衆人心中的顧慮,最大程度的穩住人心。皇帝和朝廷,那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們再如何不堪,畢竟有大齊百餘年的聲望和基業作爲後盾。不得不承認,他們在人心上或許會佔據一些主動和優勢。而蕭雲鶴要做的,就是不與其正面爭鋒,將這一場爭鬥的性質模糊。至少要做到,讓西川的人認爲,漢王這可不是在跟皇帝叫板、不是在背反朝廷。而是那個昏君無理取鬧非要來問罪。而這個時候,漢王也無心與皇帝爭權奪利,還要一門心思抵禦外敵。
這樣一來,皇帝再如何爲自己造勢,西川這邊的仕人百姓們也不會買賬了。因爲事實明擺着,漢王可是什麼也沒有幹,更別說謀反了;可你皇帝偏偏要來征討剿殺;而且,外敵寇關殺來的時候,皇帝和朝廷可是什麼也沒有幹,全是漢王在浴血奮戰。現在吐蕃人又要來了,你非但不幫忙,還要在後院放火!
蕭雲鶴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盼望赤松德讚的大軍殺來。只要他一來,西川萬民從感情上。就再也饒不了老頭那個混球了。這一場戰爭,拼的根本就不是刀槍劍戟,而是人心與誠信。
接下來,蕭雲鶴將整片西川大地上的軍事、民政事宜,佈置了一個滴水不漏。春耕農忙在即,劍南西川節度的首要任務,仍然是重視民生。蕭雲鶴下了命令。這一次不管出現什麼樣的艱苦局面,堅持不抽壯丁、不向百姓徵糧、保證百姓春耕所需的騾馬供給。與此同時,治安刑罰全部加倍。膽敢在這時候作奸犯科地,一律從嚴從重處判。各府、州、縣地方,不許抽調一名捕快或衙役投入軍事。必須讓他們維持地方治安。與此同時,嚴肅軍紀。但有妄取百姓一針一線、欺壓百姓者,一律軍法從嚴判處。
這些措施,都是爲了維護地方的安寧和穩定。與此同時,軍事上的部署。也做得很充分。經過上一次的西川大戰以後,劍川軍已經變得十分的強大與成熟。三萬飛龍騎,三萬輕騎。再加上三萬步兵,十萬大軍時刻枕戈待旦,成爲了蜀地強大的屏障。現在,正是他們發揮自己的威力地時刻了!
“本王令!”蕭雲鶴端坐正臺,正式宣佈道,“漢王府長史武元衡,爲西南諸蠻都督府都督,統領東女國康廷川都督府與南詔、白狼夷、烏女蠻都督府。全面負責西南戰線的戰事。宋良臣率領二萬齊軍,進駐康廷川,聯合東女國等諸邦大軍,嚴陣以待,防備吐蕃來襲。本王授武元衡臨機專斷之權。膽敢違令不遵者,斬!”
“本王令:高固爲維州都督。率領二萬騎兵、二萬步兵共計四萬大軍,坐鎮維州,防備吐蕃。漢州刺史唐漢臣,麾下配備一萬騎兵與一萬步兵,隨時在後方馳援。”
“韋皋、薛存誠、李景略、杜黃裳,你們四人坐守成都。本王給你們一萬兵卒,以保證前方軍隊的供給,維護地方治安。如果後方出現任何紕漏,本王唯你們是問!”
“其他各州刺史與各縣縣令,你們的任務是竭盡全力維護地方治安,穩定民心,保證農牧生產的進行。哪個地方出現了謠言、民變或是其他重大狀況,你們就自己提頭來見我,不必多言!”百餘名官將齊齊離座站起身來,走到堂中齊聲拱手喝道:“得令!”
蕭雲鶴自己也站起身來,面色嚴峻地看了衆了人一眼,繼續說道:“郭鋼、徐韜、房慈,你們三人跟隨本王,率領三萬飛龍騎,前往鎮守劍閣。諸位!永遠記住這一點,我們不是要背反朝廷,而是朝廷聽信讒言、無視蜀地百民生死,無理挑起戰事。事到如今,我們的宗旨仍然是,儘量避免戰爭,不讓它給我大齊帶來災難。但是----我們從不主動尋釁,但也絕不迴避挑戰!正義與公理,永遠站在西川這一邊!”
“漢王必勝!西川必勝!”衆人齊聲大喝。
蕭雲鶴拱手手來,環視諸人拜了一圈,說道:“本王感謝諸位、拜託諸位,讓我們齊心協力,不要讓大齊的百姓、蜀地的百姓,再飽受戰難之苦!”
一切敲定,西川已經全面整肅,以待強敵。
回到漢王府,蕭雲鶴又和武元衡單獨呆在了一起。
二人都沉默了許久,彷彿有許多的話要講,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有許多地話,蕭雲鶴是從來沒有在外人面前提起過的,唯獨武元衡一人知曉。一些微妙的事情,也只有他一人能夠體會。
此刻,武元衡心中地感覺甚是複雜。
“伯蒼”蕭雲鶴悠悠說道,“這一刻,終於來臨了。成敗在此一舉,我也不多說什麼。只希望你保重!”
“大人也要保重。”武元衡說道,“從一開始,大人就是在走一條不歸之路。除了臣下,沒有人能體會你心中真切的感受。我知道,此刻你揹負了太多的壓力和包袱。但我想說的是順其自然,一切自有公論,天理自會昭然。”
“放心,我沒事。”蕭雲鶴微微笑了一笑,說道,“當着衆官將的面。我只能說得慷慨激昂一點,鼓舞他們的士氣,打消他們的顧慮。也只有才你知道,我心中其實是多麼的無奈。皇帝,屢屢做出昏庸之舉,我一再地隱忍姑息,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現如今。他終於觸碰到了底線,要置我於死地於公於私,我絕不能再妥協下去。他太令我失望了!如果他真的不配當這個皇帝、也不想當這個皇帝了,我只好逆天而上,將他拉下寶座來。這是一場豪賭。我們很有可能會萬劫不復沒有明天。但是,我真的不後悔。從作出這個決定的那一天起,我就沒有想過要退縮。只是難爲你了要陪我一起走上這條不歸之路。”
“大人”武元衡拱手長身拜了下去,說道,“臣下是個微末的書生。蒙大人不棄,予以器重與厚待,心中感佩。已不是言語所能表述。更重要地是,大人纔是大齊天下的真正英主。縱然這是一條通往黃泉地不歸路,縱然是讓天下人所棄,縱然是揹負萬世罵名,武元衡也誓死不改的永遠追隨大人,一直走下去。武元衡的心中,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無論什麼時候。大人心中都永遠記得兩個字:王道!臣下,也就死而無怨了!”
“我會記得的。”蕭雲鶴點了點頭,握住武元衡的手重重地捏了捏,說道,“此去康廷川。你責任重大。從今天起,你就是九州西南的屏障與支柱。你要挺住。要保重。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戰爭,而是與朝廷、與吐蕃鬥智鬥勇比拼王道與軍事的全面較量。我的身邊,也唯有你能挑起這個大任。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臣下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武元衡說道,“不過臣下心中有個疑問。”
“講。”
武元衡說道,“本來臣下以爲,大人肯定會親自駐守維州,或是前往康廷川。可是爲什麼,你要前往劍閣,直接去面對朝廷地征討大軍?此事本來就極爲敏感,大人爲何還不避嫌的主動迎上去?”
“問得好。”蕭雲鶴說道,“就因爲敏感,我才更要主動迎上去。因爲我根本沒有做賊,不必心虛。皇帝栽贓於我,讓天下人都將矛頭指向我。我卻偏偏不作任何迴避,永往直前的迎上去。而且,整件大事地核心,不是如何擊敗朝廷的征討大軍,如何抵禦吐蕃人的攻襲。而是在這一場矛盾爭鬥中,爭取人心與名望。朝廷的征討大軍前來,我並不怕他。不管是誰掛帥,我都有把握讓他的大軍在劍閣面前寸步難行,甚至丟盔棄甲。但這絕非是上上之策。到時候,我要隨機應變的做許多事情,來主導這一場大事的大局。劍閣,將是整場大戰的核心與焦點。我將竭盡所能,讓事態往好地方面發展。畢竟,我大齊內鬥,會讓吐蕃人坐收漁利。”
武元衡恍然大悟,點頭說道:“明白了。大人是想努力平息這一場戰爭?”
“不錯。”蕭雲鶴說道,“不戰而屈人之兵,上上之策。畢竟是同飲一江水的血肉同胞,我真的不想和朝廷的兵馬殺個你死我活。更何況,此刻還有一個強敵隱伏在暗自,虎視眈眈。不過話說回來,雖然我有這個願望,但對方未必會領情。劍閣是爲西蜀咽喉門戶,萬不能丟。而且那裏,是蜀地與山南節度、鳳翔節度、臨涇節度等軍事重要的樞紐要道。到時候,會有許多重要地事情要做。我進駐那裏,自然是最爲合適。”
“大人英明,是臣下多慮了。”武元衡說道,“不過這一次我有個感覺。似乎不能像上次西川保衛戰那樣,指望有多少盟軍來相助了。畢竟此事極爲敏感,朝廷政令下達,天下皆知。像山南西道的嚴震這種人,歷來忠君愛國,這時候肯定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來幫助漢王大人。說不定,他還會起兵幫助朝廷前來徵剿。還有西線地李晟等三大元帥雖然他們與漢王是出生入死的肝膽之交,這時候也會有些投鼠忌器,不知所措。臣下甚至在懷疑,皇帝也會早一步動手,先解除他們的兵權。西南蠻諸中,東女國固然是鐵桿支持漢王大人的。而南詔、白狼夷這些地方的人,或許會有些像牆頭草,到時候免不得風吹二面倒。他們的立場,不會太堅定。所以這一次,我們西川幾乎是完全的獨力奮戰,力抗吐蕃與朝廷。壓力,不可謂不大。”
蕭雲鶴看着武元衡,牽動嘴角,露出了一個自信、狂傲的微笑,淡然說道:“成霸業者,不惜與天下爲敵!行王道者,不怕孤身走上不歸之路。縱然是全天下都將矛頭對準我一人,我也悍然無懼!伯蒼,你說的這些,其實我都有心理準備了。我非但沒有指望嚴震、李晟他們來幫助我,甚至還做好了與之決戰疆場的準備!很多時候,很多事情都不是由自己的感情所能決定的。事世無常,我們往往會做出一些自己不願意的違心之舉。我永遠不會去怪誰。如果我與他們在疆場上相遇,也只會慷慨一笑聊述數語,然後與之決一死戰!”
武元衡拱起手來,長身拜了下去:“大人,保重。臣下,告辭了!”
蕭雲鶴看了武元衡幾眼:“伯蒼也保重。但願我們,能一起看到最後的勝利。”
武元衡轉過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的心中,一直在迴盪着漢王的那句話:不惜與天下爲敵!
劍閣,劍門關。峭壁千仞,兩岸奇峯倚天如劍。從中生出一條棧道,就是歷史悠久有名的劍門蜀道,也被稱爲金牛道。這條大道,是秦惠文帝所開創,後世又多次加以修繕完工,才得以讓蜀地有了方便的交通。劍門關則是橫亙在這條大道之上的雄關險阻,當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蕭雲鶴站在劍關城頭,仰望兩旁的蒼翠山野和巍峨峯林。商旅行人已經斷絕,劍門關合閉不許通行。這裏的地勢,比維州玄門關更加險峻千百倍,從來都是蜀地最重要的關哨。
郭鋼站在蕭雲鶴身後,出聲說道:“大人。其實,只要我們燒燬棧道,就是百萬雄師也殺不進來。”
蕭雲鶴笑了一笑,說道:“這就好比,害怕被人殺害,而自己自殺了。劍門蜀道是西川最重要的道路。斷絕了這條大道,蜀地的百姓就與世隔絕成了蠻荒野民了。歷經千百年來,但凡賢者智士,都只在想着要修路。當年蜀相諸葛亮,明知蜀弱而魏強,也要修繕蜀道爲百姓造福而不是滅道自守。我如果拆毀了道路,就算是抵擋住了攻擊,又與暴徒何異?”
“大人說得是末將糊塗了。”郭鋼點頭認可。
蕭雲鶴看了郭鋼一眼,說道:“你郭家一門忠烈,世代流芳,是朝中的名門望族。現在你卻跟在我這個逆臣身邊,不覺得憋屈嗎?”
“不!末將一點也不憋屈,反而感覺十分的榮幸!”郭鋼急忙說道,“皇綱失統,帝王不肖,大齊朝廷已經越來越令人失望了。唯有漢王纔是救世的英主,是大齊天下真正的主人!末將跟隨漢王,正得其所。相信我祖父老令公在世。也不會反對我這個決定。”
“是嗎?”蕭雲鶴微微笑了一笑,心中暗自道:其實郭子儀當年所面對的,也是現在這樣的朝廷,或許比現在還要不堪。可他卻一門心思的死力輔佐,不生二心。可事實也證明了,就算郭子儀再如何能幹,也無法力挽狂瀾扭轉大齊天下的不利局勢。頂多只能勉強保住不失。要想從根本上解決大齊地這些根源問題,還是要從皇權上入手。這樣的事情,郭子儀自然是辦不到。我,能。
正在這時,房慈和徐韜兩員小將。也登上了城頭。蕭雲鶴回看了他們一眼,說道:“你們兩個,從軍隊裏回來了?”
“回大人話,我們回來了。”房慈和徐韜都頗有幾分興奮。
蕭雲鶴看着他們,笑了一笑說道:“怎麼樣?”
“飛龍騎。簡直太、太”房慈口拙,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了。連着口喫了一陣,惹得衆人笑了起來。徐韜接過來說道:“末將早就聽父親說起過。漢王親率的飛龍騎。就是全天下最彪悍、最善戰的軍隊。剛剛末將和房慈一起跟着訓練了一回,果然名不虛傳----飛龍騎,果然厲害啊!”
蕭雲鶴呵呵的笑了笑:“比吐蕃的鐵騎還厲害麼?”
徐韜深以爲然的邊連點頭:“末將從小在吐蕃長大,七歲學騎馬,八歲就能打獵了。蕃人以馬爲家,騎術和箭術固然更加精妙一些。可是飛龍騎整體戰鬥力更強,軍令嚴明配合默契,而且。裝備也是一等一地。再加上漢王府的高固將軍、宋良臣將軍他們傳授的那些武藝,飛龍騎的個人戰鬥能力,也不會比吐蕃騎兵的差。”
“呵,你小小年紀,倒也說得頭頭是道。”蕭雲鶴笑道。“從今天起,你們兩個就跟着飛龍騎一起訓練。你們在漢王府有些日子了。跟着高固學了些武藝本事。但是要想成爲合格地軍人和將軍,還得在軍隊裏勵練纔是。飛龍騎的將軍,每一個都是血火河山裏走過來的,是真正的沙場猛虎。你們要學的,不光是他們如何佈陣、如何配合。更重要地,是理會他們那種精神,感受一下什麼纔是真正的戰爭“是!”兩名小將拱手一拜,楚彥身上下激情四射。
郭鋼在一旁,感覺有些酸溜溜的。待兩個小將走了以後,他對蕭雲鶴說道:“大人,末將有一事不明”
“說吧。”
郭鋼猶豫了一下,說道:“末將跟着大人,也有幾年了。可是這些年來,從來沒有正式地參戰,委以過重任。末將不明白大人爲什麼要這樣做?莫非末將,就那樣不堪用嗎?”
“呵呵!”蕭雲鶴笑了起來,說道,“誰說我沒有重用你了?一直以來,你都是飛龍騎的大將軍,是我親率大軍的統帥,是離我最近的衛隊長。這還不是重用嗎?”
“可是”郭鋼說道,“末將更想,像宋良臣將軍那樣衝鋒陷陣,殺敵立功!可每次飛龍騎有任務的時候,不是大人親率出徵,就是高固將軍帶隊。末將只在後方搖旗吶喊甚是憋屈。”
蕭雲鶴看着他,微笑說道:“武元衡從來都沒有提過劍。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人各不同,我不會把武元衡,當成宋良臣來使。同樣,也不會把郭鋼,當成高固來用。”
郭鋼心頭一喜,這才釋懷笑了起來,拱手道:“大人說得是,末將真是心急了。”
蕭雲鶴笑了一笑,心中暗自道:你這寶貝疙瘩,怎麼能上陣?萬一有個閃失,我怎麼向郭家的人交待?到時候,我可要失去在國都最重要的一個根基了。
這時,一名小卒快步奔上城頭,跑到蕭雲鶴面前拜道:“報大人!剛剛探子來報,朝廷十五萬徵剿大軍,正朝劍閣推進。統軍大元帥,正是馬燧!大軍離劍閣尚有六十餘里,正在停下整休。”
郭鋼急道:“大人,敵軍遠來疲憊,飛龍騎擅長突擊奔襲,是不是讓末將率領一些人。先去打他個措手不及?”
“不!”蕭雲鶴揚起一手,說道,“傳我將令。所有兵馬就地整肅,任何人不得擅離職守。沒有本王地命令,不許擂鼓,不許射出一矢。違令者,斬!”
郭鋼愕然的一愣。拱手應道:“末將遵命!”
劍閣以北六十裏,一處山坳裏。十餘萬大軍原地整休,正在埋鍋造飯。一陣陣炊煙升起,整座山林都籠罩在了一層青色煙霧之中。
帥帳裏,竇文場癱坐在榻上。讓兩個小卒幫他錘腿,還時不是的發出哎喲的呻吟聲。留着三尺灰須、身板粗壯的大將軍馬燧,端坐在帥位看一些書箋,時不時地朝竇文場這邊投來鄙夷的目光。
“竇大人,行軍地滋味不好受吧?”馬燧撫着灰須笑道。“哪裏比得上在皇宮裏養尊處優。你又何苦來哉,接上這麼一個差事。”
“哎喲馬大帥,你以爲我願意啊?皇帝金口一開讓我來當監軍。我敢推脫嗎?”竇文場滿臉苦笑的直哼哼,極不耐煩的將那兩個給他錘腿的軍士踢開了:“滾!笨手笨腳,越錘我越疼!”
馬燧哈哈的大笑起來:“他們都是戰場廝殺五大三粗的漢子,當然不如皇帝裏的宮女宦官那樣心靈手巧。竇大人,你就將就點吧。”
竇文場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痠疼地身子,恨恨的道:“都是那蕭雲鶴害的!等馬大帥平定了西川活捉這小子,本官一定要狠狠治治他,絕饒不了他。”
馬燧眉頭微皺了一下。撫着灰須若有所思的道:“據我所說,這個蕭雲鶴可不是膿包。他能擊敗赤松德讚的三十萬大軍,足以見得能力非凡。這一次我們去徵剿,他肯定不會束手待斃。我倒要見識一下,蜀地地軍隊。能有多麼驍勇擅戰。”說罷,他臉上浮現出一些蔑視的微笑。
竇文場連忙不失時機的拍上了馬屁:“馬大帥能征慣戰。是我大齊的第一將帥,蕭雲鶴遇到你,肯定只能束手就擒了。劍川軍再如何驍勇擅戰,也是山匪一路,哪裏比得上馬大帥親率的神策軍精銳呢!”“呵呵!”馬燧撫着長鬚發笑,不置可否。
竇文場感覺有點冷場自討沒趣了,連忙轉移話題說道:“山南西道節度使嚴震,這個老鬼歷來號稱什麼忠君愛國。可這一回他收到朝廷政令後,居然只派了一個馬勳,率領五千殘兵來相助,送來一些糧草慰軍了事。等本官回了朝堂,一定狠狠參他一本!”
馬燧瞟了他一眼,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地寒意,平聲靜氣的說道:“嚴震與蕭雲鶴,私交甚厚。當年西川保衛戰時,他派大將馬勳統領二萬大軍助蕭雲鶴一臂之力,立下赫赫戰功。這一次朝廷要去徵剿蕭雲鶴,他能獻糧助兵就不錯了。畢竟,他派太多軍隊前來,我們還未必會信得過他,擔心他窩裏反。嚴震,也挺難辦的。竇大人,你高居廟堂,要懂得體諒下面官員地難處。”
竇文場微微愣了一愣,點頭道:“馬大帥教訓的是本官,是有些糊塗了。”
馬燧不理會他了,拿起書來繼續翻看,說道:“離劍閣只有六十裏了,大軍會就地整休一段時間。竇大人好好休息吧。”
竇文場點了點頭,突然轉念一想又說道:“馬大帥,蕭雲鶴用兵詭計多端,曾多次奇襲赤松德贊身後,打得他灰頭土臉。你就不擔心,蕭雲鶴率軍前來人偷襲你營寨嗎?”
馬燧自信滿滿的露出微笑來:“放心,他肯定不會。”
劍閣城關裏,一點也沒有如臨大敵的跡象。士兵像往常一樣操練休息,一切有條不紊。幾天過去了,朝廷的征討大軍還從來沒有在劍閣前冒過影子。倒有些讓劍川軍的軍士們,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蕭雲鶴每天都會站上城頭親自觀望,心中思忖不停。
這個馬燧,算是什麼意思?大軍遠來攻伐,最宜急攻進取。他這樣遷廷下去,豈不是對自己不利?
莫非,他是在等?
可問題是,等什麼呢?!
又過了幾天,仍然沒有絲毫的動靜。武元衡、高固、唐漢臣依次從西南邊疆發來了消息。說西南一帶,偶爾會見到吐蕃的斥候。據探子探來地消息,赤松德讚的十五萬大軍,駐紮在維州以北二百多裏,靠近大金川的地方,也一直沒有大的動作。
蕭雲鶴心中不由得想到:莫非馬燧也料到了赤松德贊會派兵前來滋擾?他現在,就是在等我西南打響,等我首尾不得相顧,再趁亂來攻我咽喉?而赤松德贊,也和馬燧一樣,同樣是在觀望,想要到最後再來趁火打劫?
蕭雲鶴心中暗笑:這兩撥人,心中各懷鬼胎!
與此同時,朝廷徵剿西川漢王的消息,已然傳遍了天下。大齊天下一片譁然,頓時間議論紛紛。由於之前漢王地名頭實在太過響亮,現在變得更加富有爭議。天下輿論明顯的分成了兩派,一派贊成皇帝伐蜀,相信漢王確有反意。這一批人當中,以朝廷官員、皇親國戚和一些仕人爲主。他們歷來都是愚忠於朝廷、追隨於皇帝地。而另一派論調,則是斥責朝廷的這一不義、不智的行爲,對皇帝深感失望,而且支持漢王強力反抗朝廷,不要委曲求全。而一批人,則是以西南一帶的百姓和普通市井平民爲主,其中也包括許多地方的節度使。他們,可是早早都對朝廷失望透頂了的一批人。
戰事尚未打響,大齊九州天下的舌槍脣戰,卻已是鬧得不可開交。
蕭雲鶴卻如同置身事外一般,對這些充耳不聞。眼下他想得最多的,就是如何力挽狂瀾,解決眼前的戰事爭端
又過了幾天。離蕭雲鶴率軍開抵劍閣,已逾半月,馬燧的大軍駐紮在城關以北六十裏以外,仍然是沒有絲毫的動靜。杜黃裳從成都押送了一批糧草過來,順道將內地的一些情況彙報給了漢王。由於之前上達了死命令,現在西川境內各地的官將沒一個敢懈怠,都在全力保證後方的安寧。這半個月來,西川境內的治安極好,作奸犯科的人比平常還要少了一批。農桑畜牧的事情也沒有耽擱下來。
蕭雲鶴暗自舒心。同時心中想到,押運糧草,本來不是杜黃裳該做的事情。可這次他是自行請纓前來,莫非還有別的事情?來得也正好,我還正有事要問你。
二人聚到了一起,幾乎是不約而同的說起了同一個話題:馬燧。
蕭雲鶴回憶起之前在國都的時候,曾與馬燧見過幾次面,但對此人不甚瞭解。唯一知道是,他曾率領神策軍在河北平叛,立來赫赫戰功。幾場巨大的勝利,打得河北叛王田悅丟盔棄甲,聲名大震。蕭雲鶴還隱約記得,李晟等人在他面前也多次提起此人。說他的勇猛不在楚彥之下,智謀也未必會輸給李晟。而且由於他的一個侄女嫁給了太子李誦,跟皇帝、太子的關係也十分的密切,深受器重。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已經超過了三大元帥,躍居大齊第一將的地位。現如今,馬燧就統領京畿兵馬,負責整個帝都的安危。若不是深受皇帝信任的大將軍,怎麼可能受此重用?
“遵素,你在國都的日子久,想必對馬燧此爲極爲熟悉?”蕭雲鶴說道,“不如跟我說說,馬燧其人如何?”
“卑職此來。專爲馬燧。”杜黃裳也不嗦,單刀直入的說道。
蕭雲鶴心中一醒神:“此人如何?”
杜黃裳說道:“卑職在國都時,與馬燧也有些私交,對他略微瞭解一些。此人是難得的將帥之才,若說起帶兵打仗的能力,絕不輸與楚彥、李懷光,甚至不在李晟之下。馬燧年近六旬。老而持重,爲人處事十分地老練穩妥。此人,堪稱大人的對手!”
“嗯”蕭雲鶴點了點頭,“你接着說。”
杜黃裳思索了一番,說道:“馬燧的一個侄女嫁給了太子李誦。頗受寵愛。因此,馬燧與太子的關係也極爲密切。卑職瞭解到,由於漢王威名太盛影響到了太子的地位,馬燧私底下對漢王也是頗爲忌憚和反感的。但此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公私分明、恩怨分明。雖然他對漢王大人有些反感。但卑職也曾在酒後,親耳聽到他說出讚揚漢王大人地話來。他說大人胸懷經天緯地之才,只是有些生不逢時。”
蕭雲鶴挑起嘴角笑了一笑:“此人倒也還有些意思。”
“要說公私分明。職還真是挺佩服馬燧爲人。”杜黃裳說道,“他馬家有許多的子侄,都想通過他的路子走上仕途攀得高位。但馬燧寧願舉薦素不相識的有能之人,也不給無能的族人子侄開方便之門。而且在公事上,就算是親朋友好友,他也從不刻意討好;就算是有仇隙地人,也從不刻意刁難,總是秉公而辦。不將私人的感情攙雜進去。也正因如此,朝中人物都對他很是敬佩。但馬燧還有一個特點:驕傲,就跟三國時關雲長一樣。他從不欺凌弱小,專門找強者的麻煩,誰也不服。漢王名傳天下威風蓋世。馬燧心中早就想着要與漢王一爭高低,比個長短了。這一次朝廷讓他領兵而來。正中他下懷。”
蕭雲鶴呵呵的笑了起來:“你這麼一說,我倒覺得這個馬燧有幾分可愛,是個人物了。朝廷裏難得再有他這樣的人才,皇帝也真是八輩子修來地福氣。”
杜黃裳微微怔了一怔:“漢王似乎對此人有些不以爲意?”
“沒有。不管對手是誰,我都會足夠的重視。”蕭雲鶴笑了一笑,說道,“我從來就沒有輕敵的習慣。更何況,來將還是名傳天下地馬燧。”
杜黃裳這才略作放心的點了點頭,說道:“如果漢王能夠擊敗馬燧,朝廷之上肯定一片震驚。如果連馬燧都拿大人沒奈何,那皇帝就真的再派不出人來了。”
蕭雲鶴呵呵一笑,說道:“你的意思是,催促我早早與馬燧較個高低是麼?”
杜黃裳疑惑道:“漢王莫非不是這樣想的?這場戰事遷延得越久,對我西川越爲不利。西面還有吐蕃人虎視眈眈。照此消耗下去,西川遲早被掏成空殼子,被這兩路人馬推倒。”
蕭雲鶴說道:“這種事情,是急不得的。你注意到眼下局勢了沒有?三方勢力彼此仇視,都在等待時機。我西川面臨吐蕃和朝廷兩路人馬的夾攻,其他兩路又何嘗不是?馬燧他就能高枕無憂嗎?他如果莽撞與我開戰,赤松德贊就會有機可趁,襲取我後方,或是直接叩關攻打鳳翔一帶威脅國都去。不管吐蕃人是佔領了西川還是突破了西線,馬燧都是喫罪不起的。同樣地,赤松德贊提一支軍旅孤軍深入到了大金川,他的邊防線同樣脆弱,也擔心着鳳翔那邊發力攻打他羌水一帶,或是馬燧改道西進,對他形成合圍。現在的戰局,是一個僵持的平衡狀態。誰也沒有膽量率先打破這個平衡,不然就有可能糟殃。我想,赤松德贊和馬燧肯定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這才各自按兵不動。他們兩方,可不是盟軍,而是各懷換胎前來地。他們都不想讓對方佔了便宜,於是,就都在等。”
杜黃裳恍然大悟,連連道:“漢王大人果然是眼光獨到,洞悉天機。可是就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啊?畢竟我西川是主戰場。長此以往,人心惶惶民心凋敝是必然的。一直耗下去,也是我西川所蒙受地災害最大。”
蕭雲鶴長哼了一聲。說道:“所以我在離開成都之前,才頌下嚴令讓各州縣維持地方治安,保證農牧生產。我們自己不能被嚇壞了陣角,亂了方寸。其實單從軍事力量上講,我西川足以能力與其中的任何一支力量抗衡而不落下風。可是同時兩線開戰,的確是喫緊了一點。當務之急,我不能遂了他們的心願。他們想打,我就要想盡辦法,讓這仗打不起來,這纔是上上之策。所以現在,我只會竭盡的維護這個平衡,不會去主動挑起戰事。”
杜黃裳緩緩的點了點頭,心中若有所思。半晌後。他恍然一醒神,說道:“剛剛大人地話,倒是讓卑職茅塞頓開,想到了一件事情!”
“什麼?”
“當前,西川、朝廷、吐蕃的情況,與東漢末年的魏、蜀、吳的情況,倒是有那麼幾分相似。”杜黃裳說道,“三方勢利,各相併存和制衡。除非像魏晉那樣到了最後有絕對優勢,誰也不敢大舉攻伐。諸葛亮六出岐山、姜維九伐中原,均是寸功未建。可是,如果要擺脫己國的危機,最好的辦法,則是聯合另一國,合力對抗第三國。三國之時,合縱連橫和盟邦交的事情,屢見不鮮。魏蜀吳之間地和戰關係,幾經變換,直接影響到了各自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