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灭法国一众商人,高竖黑旗,聚集乡勇,星月临空,出城而去。
至贼山处,势如破竹。
敖徒与悟空立在云上观看。
悟空笑道:“你这妖龙,既要收那华云龙,直接动手便是,何故拖拖延延,岂...
灭法国国王闻言,面露惊疑,目光在悟空身上来回扫视,只见这猴子身形瘦小,毛脸雷公嘴,赤足披甲,腰间金箍棒斜插,却无半分僧相,倒似个山野泼猴。他心中暗忖:若真能斗败华云龙,岂是寻常和尚?那华云龙可是连巡城兵马司都束手无策的悍匪,曾单手掀翻三辆铁甲战车,一拳震塌半截城墙,更传言其臂力可托千斤闸门——这般人物,竟被眼前这猢狲打走?可再细看,悟空立得安稳,不卑不亢,眸光如电却不灼人,嘴角含笑,偏又不见轻狂,倒似胸有丘壑,气定神闲。
正思量间,殿角忽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摇曳,映得金柱上蟠龙影子晃动如活。恰此时,东阁老丞相出班跪奏:“陛下!昨夜宫中失发之事,臣已密查三处——钦天监观星台,昨夜子时有异光贯北斗;太医院药库所藏乌发膏,今晨尽成灰烬,匣底余灰尚带焦香;更奇者,内侍省掌灯太监禀报,昨夜守更时见云头悬灯百盏,皆如剃刀形状,旋即消散……臣斗胆揣测,此非人力所为,实乃佛光显化,天降警醒!”
满朝文武闻言,无不悚然。有人低头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有人偷偷掐大腿确认是否梦中。那兵部尚书本想驳斥,刚张口,忽觉头顶一凉,伸手一摸,果然寸草不生,登时哑然,额角沁汗,再不敢言。
灭法国国王面色数变,终于长叹一声,从御座上缓缓起身,整了整宽袖,竟向前走了三步,对着唐僧深深一揖:“圣僧恕罪!寡人昏聩多年,听信妖言,妄称‘灭法’,杀僧无数,积孽如山。今朝佛祖垂怜,以无发之相示警,又遣真僧临国,分明是救我于水火!若再执迷不悟,恐遭天诛!”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连总兵都忘了自己还穿着甲胄,下意识伸手去摸头皮,摸了个空,慌忙抱拳垂首。
唐僧合十还礼,声如清磬:“陛下能悟此理,便是佛性未泯。贫僧师徒西行,非为扬名,实为取经渡世。经者,非纸墨之书,乃心灯一盏;法者,非条律之缚,乃慈悲之根。陛下若肯撤‘灭法’诏,废屠僧令,开寺迎僧,广布仁政,则国运自昌,天佑永年。”
国王听得字字入心,眼眶泛红,颤声道:“圣僧所言,句句如针,刺破寡人三十年迷障!来人——”他猛然转身,厉喝,“传旨!即刻焚毁‘灭法碑’!命工部三日内重修长安寺、灵隐观、万寿庵三处庙宇!凡逃匿僧人,无论老幼,悉数赦免,赐田三十亩、粟五石,安顿归寺!另颁《护法诏》,明载:‘自今日始,但有伤僧害佛者,罪同谋逆,族诛不赦!’”
话音未落,阶下忽有一老吏踉跄奔出,扑通跪倒,额头触地:“陛下!老臣……老臣正是当年奉旨砸碎大悲寺铜钟的工部郎中!那钟上‘南无阿弥陀佛’六字,老臣亲手凿去三笔,至今夜里常闻钟声呜咽……求陛下准老臣削发为僧,去大悲寺废墟种松,日日扫地诵经,赎此罪业!”
国王怔住,随即潸然泪下,亲自上前扶起:“卿能悔过,佛必加佑!寡人准了!明日便为你剃度,赐法号‘忏光’!”
满朝官员见状,纷纷解冠叩首:“臣等愿随陛下,皈依三宝!”“臣请捐俸修塔!”“臣愿捐宅为庵!”一时朝堂之上,哭声、诵声、磕头声混作一片,竟如佛寺初开坛场。
此时,悟空忽上前一步,朝国王笑道:“陛下既诚心向佛,老孙倒有个小小请求。”
国王忙道:“长老但说无妨!寡人莫敢不从!”
悟空指着那白马道:“此马原是西海龙王三太子,因犯天条贬为脚力,驮我师父西行。昨夜被贼劫去,幸而未伤毫发。老孙斗胆,请陛下赐它一纸‘赦龙牒’,洗去旧愆,许它功成之后,重返龙宫,承继父业。”
国王一愣,随即肃容道:“原来竟是龙族贵胄!寡人岂敢怠慢!”当即命翰林学士拟诏,朱砂亲批,玉玺盖印,敕封白龙马为“护法腾云尊者”,并特许其返海之日,由本国水军列队鸣炮相送。
八戒一听,忙挤上前:“陛下!俺老猪也有一事相求!”说着挠挠光头,“您看,俺这头……昨夜被您宫里剃刀剃得比您还亮!这叫‘同光共耀’,缘分不浅呐!能不能赏点肉食?不是要酒肉,就一碗酱肘子、两碟酱牛肉、一坛桂花酿——哦不,半坛也行!”
沙僧立刻拉他衣袖:“二哥!莫造次!”
国王却抚掌大笑:“好!好!好!长老豪爽!朕这就命尚膳监备宴!不过……”他顿了顿,笑意微敛,“朕观长老肥硕健壮,言语诙谐,倒不似苦修之人。敢问可是五荤不忌,戒律稍疏?”
八戒拍胸脯:“陛下慧眼!俺老猪虽是和尚,但心里装着慈悲,肚里存着人间烟火——饿了吃饭,困了睡觉,见了美娘子……咳咳,只多看两眼,绝不伸手!这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俺师父教的!”
唐僧闻言,差点背过气去,指尖掐进掌心,强忍没骂出口。
悟空却接口道:“陛下有所不知。我这师弟,当年在高老庄做赘婿时,挑过三百担水,犁过八百亩田,娶过一房媳妇,生过两个娃——可惜那娃落地就喊‘阿弥陀佛’,吓得高家老爷连夜烧香拜佛,把他俩休了。后来他投了佛门,才知那娃是他前世救过的两只白鹤,转世来报恩哩!”
国王听得目瞪口呆,殿中群臣亦是张口结舌。忽听殿外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众人抬头,见两只素羽丹顶鹤掠过金瓦,盘旋三匝,竟落在丹陛两侧,引颈长鸣,似在佐证。
观音菩萨悄然立于云端,指尖捻着一朵白莲,唇角微扬。她早知八戒那段往事,亦知那两只白鹤确系他前生所救,只是没想到悟空会在此刻点破——既解了国王疑虑,又不动声色将八戒粗鄙之态化作一段善缘。此中机巧,远胜千言说教。
正此时,总兵忽跪奏:“启禀陛下!华云龙及其余贼党,昨夜遁出城外,已逃至黑风岭。臣派探子追至岭下,见其残部聚于一座破庙,庙门匾额被血涂改,赫然写着‘冥河寨’三字!更奇者,庙中供奉一尊泥塑,面目狰狞,手持双叉,额生三目,脊背生鳞……臣斗胆猜测,那华云龙,怕不是凡人!”
殿中顿时哗然。灭法国地处西域边陲,民间早有传说:黑风岭深处有古刹遗址,昔年曾供奉一尊‘冥河老祖’,乃上古凶神,专摄亡魂,食人精魄。后被高僧以金刚杵镇压于地脉之下,庙毁像裂,香火断绝。如今竟有人重立其祠,还自称‘冥河’……
悟空闻言,眼中金光一闪,却未言语,只将手按在金箍棒上,指节微微发白。
唐僧却忽然开口,声音沉静:“陛下,贫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国王忙道:“圣僧但讲无妨!”
唐僧缓步上前,袈裟拂过丹陛玉阶,垂眸道:“华云龙劫我师徒,固是恶行。然昨夜他携众贼入店,破门之时,未伤店主婆性命;撬柜不成,亦未劈开柜门,伤及我等;抬柜出城,更未曾抛掷摔砸……此等举动,看似凶悍,实则处处留一线余地。贫僧观其行止,似有难言之隐,非纯然恶徒。”
八戒嗤笑:“师父,您老糊涂了吧?他要把咱宰了换银子呢!”
沙僧却若有所思,低声道:“大师兄……那冥河老祖踢开城门时,我看见他靴底沾着青苔,左肩有道陈年箭疤,形如鹤喙——这伤,像极了当年大雪山猎户射杀雪鹤时用的‘鹤喙箭’。”
悟空眸光骤凝,终于开口:“沙师弟说得不错。那伤疤,老孙也看见了。”
他仰首望向殿外晴空,云层深处似有暗流涌动。原来冥河老祖踹门那一瞬,悟空早已窥破其真身——并非什么上古凶神,而是五百年前被天庭通缉的‘北冥鹤君’!此君本是昆仑山护山仙鹤,因盗取瑶池琼浆救瘟疫蔓延的鹤族幼雏,触犯天条,遭雷部追杀,羽翼尽焚,坠落黑风岭。侥幸未死,却因怨气浸染地脉阴煞,肉身渐化血河之躯,神智半昏,只记得‘报仇’二字,却忘了仇家是谁……久而久之,世人便讹传为‘冥河老祖’。
而昨夜那对老夫妻——敖徒与观音菩萨,实为当年奉命追捕鹤君的两位天将化身。敖徒本是东海龙王旧部,观音菩萨则是西天遣下的善缘使者。他们隐姓埋名,在此镇守百年,只为等鹤君戾气稍敛,点化其回归正道。昨夜报官,并非要置其于死地,而是借官兵围逼,迫其逃回黑风岭——那里,地脉裂缝之下,正压着当年鹤君埋下的最后一枚鹤卵。
“师父,”悟空忽然转身,朝唐僧深深一揖,“这经,不能只取灵山。有些真经,就写在这黑风岭的石头缝里,写在华云龙的箭疤上,写在敖老伯炒菜时抖落的南瓜籽里。”
唐僧合十,眼中泪光莹然:“悟空,你明白了。”
“弟子明白了。”悟空望向殿门之外,万里长空澄澈如洗,“这西行路上,拦路的不是妖怪,是人心;不是刀枪,是执念。老孙若只打死一个华云龙,经还是假的。可若点醒他……那黑风岭的鹤卵破壳之日,才是真经落地之时。”
国王听得懵懂,却觉心口发热,仿佛有股暖流冲开多年郁结。他忽想起幼时母后曾教他念的偈子:“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原来佛不在西天,就在眼前这猴子眼中,在师父合十的掌纹里,在昨夜熬粥时飘出的南瓜香中。
“圣僧!”国王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寡人愿随圣僧,亲赴黑风岭!不为擒贼,只为……点一盏灯。”
殿中诸臣,无声俯首。
此时,宫门外传来一声嘹亮啼鸣,一只金翅大鹏掠过琉璃瓦,翅尖掠过之处,檐角铜铃齐响,声如梵唱。悟空仰头一笑,金箍棒在掌心轻旋一圈,化作一道金光,直射黑风岭方向——那光不刺目,却将岭上千年积雪照得通透,雪下隐约可见无数鹤羽化石,层层叠叠,如翻开的经卷。
八戒咂咂嘴:“我说,这灯……管饭不?”
沙僧默默掏出净瓶,往地上洒了三滴甘露。露珠落地,竟钻入砖缝,转瞬抽出嫩芽,眨眼长成一株青翠小竹,竹节上浮现金色小字:**“放下屠刀,此处即菩提。”**
唐僧俯身,轻轻抚摸竹身,轻声道:“阿弥陀佛。”
风过殿前,卷起几片早凋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宛如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