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敖徒将天地五方旗之三所合经册交给了悟空。
那五方旗上,书写着敖徒自身的道途。
悟空拿了经文,离开血海,至灭法国,将经册献于灭法国国王。
灭法国国王查看宝经,只见那经义不全,共...
悟空闻言,火眼金睛陡然一缩,金箍棒已在掌中嗡鸣震颤,似有千钧雷霆蓄势待发。他一步踏前,地面青砖裂开蛛网纹路,声音却压得极低,如闷雷滚过厅堂:“老头儿,你且说清楚——那华云龙,今在何处?”
敖徒浑身一颤,拄拐的手抖得厉害,喉头上下滚动,却不敢直视悟空双眼,只垂首道:“昨夜官兵围城,他踢开城门,率众往西山逃去……老朽听说,他……他去了黑风涧。”
“黑风涧?”八戒嚼着果子,含糊道,“这名字听着就阴森,怕不是个埋骨坑。”
沙僧沉声道:“那地方我听过往商旅提过,四面峭壁如刀削,中间一道窄谷,常年雾锁,谷底暗流汹涌,两岸藤蔓虬结如鬼手。寻常人进去,三日不出,尸骨都寻不见。”
唐僧合十念佛,面色苍白:“阿弥陀佛……若真落草为寇,又盘踞险地,恐非寻常强盗可比。”
观音菩萨忽然放下纺锤,抹了把泪,颤声道:“不瞒诸位师父,那逆子走时,曾回来取过一样东西——他爹藏在祠堂神龛后头的半截断剑。说是‘当年教他武艺的师父所赠’,临行前还指着祖宗牌位骂:‘你们供这些木头牌位,不如供我一碗饭!’”
悟空瞳孔骤缩:“断剑?什么模样?”
观音菩萨起身,颤巍巍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布包,层层揭开,露出半截锈迹斑斑的青铜剑柄——柄上无纹,唯有一道蜿蜒裂痕,如蛇盘绕;剑格处刻着两个古篆小字,墨色已黯,却仍可辨:**“冥河”**。
悟空忽地倒吸一口凉气,金箍棒竟微微发烫。他死死盯着那二字,须臾,冷笑一声,声如寒铁刮石:“好个冥河老祖……原来是你在背后点灯引路!”
唐僧惊问:“冥河老祖?可是血海那位?”
悟空点头,眼中金光暴涨:“正是那厮!昨夜在柜顶变出千百剃刀时,老孙便觉一股阴煞之气混在云雾里,当时只当是贼窝邪祟,未曾细究。如今看来,他早混入贼群,借华云龙之手搅乱灭法国气运,分明是要趁机攫取一国香火、炼那‘万民惧念’为本命血丹!”
八戒吓得果子掉地上:“乖乖……血海老祖也掺和进来了?怪道那老贼眼珠子绿幽幽的,说话带股子腥气!”
沙僧横起降妖杖:“既知其名,便不可再留。大师兄,是否即刻动身?”
悟空却不急,反而转向敖徒,声音缓了下来:“老头儿,你儿子拜谁为师?何时开始习武?可还记得那师父模样?”
敖徒佝偻着背,浑浊老眼望向窗外槐树影,声音嘶哑如纸:“那是十二年前……春上,有个穿灰袍、戴竹笠的人,在村口槐树下卖膏药。云龙见他指头一捻,能将铜钱捏成薄片,便缠着要学。那人也不推辞,只说‘习武先养煞,养煞先断亲’……当晚,云龙便偷了我家祠堂供奉的长明灯油,泼在祖宗灵位上,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观音菩萨捂住嘴,呜咽出声。
悟空闭目片刻,忽而睁眼,抬手一招,空中浮出三道残影——皆是灰袍竹笠之人,面容模糊,却各持一物:一捧黑沙、一盏油灯、一卷无字经书。
“是他。”悟空冷冷道,“血海七十二化身之一,专司‘断缘引煞’。他教华云龙烧祖宗牌位,是断其孝根;逼他弑父杀母,是绝其人伦;最后引他投黑风涧,是为‘堕渊成煞’——待那孩子亲手剜出双亲心肝祭涧,血气冲天,冥河便可借机撕开地脉,引血海支流灌入灭法国龙脉,届时满城百姓尽数化为血奴,国王亦成傀儡。”
唐僧跌坐椅中,面如白纸:“阿弥陀佛……如此歹毒,比妖魔更甚!”
“所以,”悟空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此番不能只擒贼,更要救魂——救华云龙的魂,也救这灭法国的魂。”
八戒挠头:“救贼?他连爹娘都打,还救得回来?”
“救不得的是肉身,救得回的是本心。”悟空指尖一点,金箍棒化作一缕金光钻入敖徒眉心。老人浑身一震,随即瞪大双眼,仿佛看见什么不可思议之景——
他眼前浮现幼年华云龙蹲在院中,用泥巴捏出一只歪斜小猴,举起来喊:“爹,你看,齐天大圣!”
又见少年华云龙冒雨跑十里,只为给病中母亲抓一味退热草药,自己却高烧三日不醒。
最后画面定格:昨夜官兵围城,华云龙踹开房门拽走父亲时,袖口滑落一枚褪色红肚兜——是他襁褓时母亲亲手缝的,边角还绣着歪扭的“平安”二字。
敖徒老泪纵横,喉头哽咽:“他……他还记得……”
悟空收回神通,沉声道:“那红肚兜,便是他未泯的一线善根。冥河老祖再狠,也斩不断血脉脐带里淌过的血——只要根还在,火种未灭,便有重燃之机。”
正此时,院外忽传来杂沓脚步声与铠甲铿锵之声。总兵带着二十名亲兵闯进门来,甲胄未卸,满脸焦灼:“神僧!大事不好!方才探马飞报,黑风涧口发现十余具官兵尸体,皆被抽干精血,皮肉干瘪如纸!更……更有人看见,华云龙站在涧边崖顶,手持一柄滴血长剑,正用刀尖挑着……挑着一串人头!”
八戒跳脚:“人头?哪来的?”
总兵颤声道:“是……是昨夜随我出城、追击漏网贼人的弟兄们!还有……还有华夫子您家隔壁卖豆腐的王老丈,和他十岁的孙子!”
观音菩萨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敖徒须发皆张,老泪混着血丝迸出:“畜生!畜生啊——!”他挣扎欲起,却被沙僧稳稳扶住。
悟空却静立不动,金箍棒垂地,嗡鸣渐止。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总兵,你信不信,此刻华云龙手里的人头,其中必有一颗,是冥河老祖亲手塞进他掌心的。”
总兵愕然:“这……这怎讲?”
“因为他根本不想杀人。”悟空缓缓抬头,望向西山方向,云层翻涌如沸,“他只是被逼着举起刀——每砍一颗头,冥河便在他魂魄里钉下一根血钉;每滴一滴血,便替他洗去一分记忆。等他砍满九十九颗,神智尽丧,躯壳就成了血海行尸。”
唐僧忽然想起一事,急道:“悟空!那红肚兜……可还能寻到?”
悟空颔首:“在老菩萨怀里揣着呢。”
观音菩萨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方褪色红布,边缘已磨得毛糙,针脚歪斜,却洗得干干净净。
悟空伸手接过,迎着院中日光一照——布面隐现金纹流转,竟是观音菩萨当年以杨柳枝蘸甘露绣下的《心经》首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老菩萨,”悟空将红肚兜递还,“劳烦您亲手缝在华云龙贴身衣襟内侧。若他尚存一丝清明,触到这布,便会听见您当年摇着蒲扇哄他入睡的歌谣。”
观音菩萨双手捧布,泣不成声:“好……好……我这就缝……缝在他小时候最爱穿的那件蓝布褂上……”
八戒嘟囔:“缝件褂子管什么用?又不是金箍咒!”
悟空瞥他一眼:“呆子,你可知为何观音菩萨偏用红布?因红乃赤子本色,亦是心头热血之色。冥河以黑血蚀魂,咱们便以赤诚返照——他若还识得这抹红,便没彻底沉沦。”
沙僧忽道:“大师兄,若他已不认得呢?”
悟空望向西山,云裂一线,透出底下幽暗谷口:“那便打到他认得为止。”
话音未落,他腾身而起,金箍棒迎风暴涨,化作擎天巨柱轰然砸向地面!青砖炸裂,烟尘冲天,地面竟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直指西山方向,宽三尺,深不见底,缝中金光奔涌如河。
“此为‘归途金线’。”悟空落回地面,拂袖道,“沿此线走,不迷不坠,不陷不魇。老菩萨缝好肚兜,便随我们同去——华云龙若见生母亲至,纵是铁石心肠,也该软上三分。”
唐僧整衣起身,庄严合十:“贫僧愿以残躯为引,诵《金刚经》一路,护其灵台不堕。”
八戒扛起钉耙,嘟囔着:“俺老猪负责刨坑埋尸……不对,是挖地道救人!”
沙僧默默拾起降妖杖,杖头月牙寒光凛冽。
总兵怔怔望着地上金线,忽扑通跪倒:“神僧!请允末将率三百精兵同往!哪怕为诸位牵马坠镫,也要亲眼看看,那孽障……是不是还能叫一声‘爹’!”
敖徒颤巍巍扶着门框,望向西山浓雾,枯唇翕动:“云龙……云龙啊……爹不求你当官发财,只盼你记得,你出生那夜,天上星子亮得能照见你小脸上的酒窝……”
风起,槐叶簌簌而落。
悟空踏上金线,身影融进西山雾霭之前,最后一句飘然而至:
“这一趟,不取性命,只取人心。”
雾愈浓,金线愈亮,如一道劈开混沌的脐带,蜿蜒向黑风涧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