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婠睁开一只眼,偷看向对面,发现兄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正好被他捉住。
“还装睡。”阿瑟笑道。
陆婠笑着坐直身子,不再玩闹,但嘴角挂得高高的,很开心的样子。
兄妹两人分别好些年,本该有个熟悉的过程,可陆婠是个大大咧咧、撒漫的性子。
她游历回乡,第一件事情不是回乌滋找二哥,而是来默城见大哥,可见阿瑟在她心里的分量,不是几年的时光可以淡化的。
“父亲和母亲原打算三年前就回的。”陆婠说道。
阿瑟点点头,因为......
阿婠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刚洗过的葡萄,沾着水汽也透着光。她伸手去摸阿瑟袖口绣的云纹,指尖在那细密针脚上蹭了蹭,忽然又问:“大哥,你小时候也睡不着么?”
阿瑟正用帕子裹住她一缕湿发轻轻拧干,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全然暗下,檐角悬着半轮清冷新月,映得窗纸泛出青灰的调子。他没立刻答,只将帕子叠好搁在小炉边,指尖无意摩挲着袖口一处微凸的线头,那是去年冬日他亲手补过的地方,针脚略粗,却牢牢缀住了裂口。
“从前在丰城时,夜里常醒。”他声音低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那时阿奴病着,我抱着她,听她咳一声,便不敢合眼。”
阿婠歪着头:“阿奴是谁?”
阿瑟垂眸,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是你二哥的小名。”
阿婠愣住,小嘴微张:“二哥哥……也叫阿奴?”
“嗯。”阿瑟点头,目光落回她脸上,见她眉心微蹙,似在努力拆解这名字背后藏着的陌生岁月,“那时他比你还小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夜里总抓着我的手,说怕黑。我就点一盏油灯,灯芯挑得极细,只够照见他额头,其余地方都黑着……可他只要看见我,就肯闭眼。”
阿婠听得入神,小手不自觉攥紧了阿瑟的袖子:“那后来呢?”
“后来?”阿瑟顿了顿,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后来我们被接回来,阿奴就再没叫过这个名字了。娘亲说,旧名沾了晦气,要换新的。可我每次唤他‘释奴’,他总先怔一怔,才应声。”
阿婠眨了眨眼,忽然伸出食指,小心翼翼点在他心口位置:“那大哥的心里,还留着那个阿奴么?”
烛火在她瞳仁里跳了一下。阿瑟没躲,任她指尖停在那里,温热、轻颤,带着孩子特有的执拗。他喉结微动,终于开口:“留着。不是因为舍不得旧名,是记得那时候——他病着,我护不住;他哭着,我哄不好;他夜里惊醒喊‘哥’,我只能把他抱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把寒气、把咳嗽、把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害怕,全都压进自己骨头缝里。”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静得只闻炭火轻爆之声。阿婠没松手,反而将整只小手掌贴上去,像要隔着衣料丈量那颗跳动的心究竟有多沉、多烫。她忽然仰起脸,鼻尖几乎碰到阿瑟下巴:“那我现在夜里哭,大哥是不是也把我抱得紧紧的?”
阿瑟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抬手揉了揉她尚带水汽的发顶:“傻丫头,你哭,我自然抱你。”
“抱多久?”
“抱到你不哭。”
“抱到天亮?”
“抱到你睡熟。”
阿婠满意了,小身子往前一倾,额头抵着他胸口,闷闷道:“那大哥以后别叫我‘傻丫头’。”
“好。”他应得干脆。
她又蹭了蹭,像只归巢的小雀:“大哥的袍子好香。”
“熏的苏合香。”
“我喜欢。”
阿瑟低头,看着她发顶柔软的绒毛被烛光染成浅金色,忽想起今晨她在马车上颠簸着打盹的模样——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在他肩头,呼出的气息暖烘烘的,睫毛在脸颊投下蝶翼般的影。他当时没动,任她靠着,只将披风往她身上拢了拢。
“明日还去御苑练剑么?”阿婠忽然问。
“去。”阿瑟答得利落。
“那我跟大哥一起去。”
“不行。”他摇头,“晨练时刀剑无眼,你不能近前。”
“那我在远处看!”她立刻扬起脸,眼睛亮得灼人,“就在山石后面,只露两只眼睛!大哥若回头,一眼就能看见我!”
阿瑟失笑:“你当我是寻人的猎犬?”
“大哥就是!”她理直气壮,“昨儿夜里我翻个身,大哥就知道我醒了;我吸鼻子,大哥就递帕子;我踢被子,大哥就掖回去……爹爹说,这叫心有灵犀!”
阿瑟心头一软,指尖刮了刮她鼻尖:“心有灵犀是说夫妻之间。”
“那我们也是!”她斩钉截铁,“我是大哥的小妹,大哥是我的大哥哥,比夫妻还亲!夫妻还会吵架,我和大哥从不吵!”
阿瑟怔住。烛光下,她眼底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纯粹、笃定,不容置疑。他喉头微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只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嗯,不吵。”
外间忽传来宫婢轻叩门声:“大皇子,小娘子,晚膳备好了。”
阿婠立刻坐直,拍拍脸颊:“饿啦!”她跳下榻,又转身拽阿瑟的手,“大哥快些,我要坐你旁边!”
阿瑟随她起身,顺手取下墙上悬着的乌木梳,替她将半干的长发理顺。梳齿滑过发丝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阿婠仰着脖,眯着眼,像只被顺毛的猫。梳毕,她踮脚去够案上铜镜,左右照了照,忽道:“大哥,你头发也乱了。”
阿瑟抬手摸了摸额角:“许是方才靠坐着睡了会儿。”
“我给你梳!”她不由分说拉他坐到镜前,踮脚够起梳子,小手笨拙却认真地挽起他一缕垂落的发,一下、两下……梳齿偶尔 snag 住发结,她便屏住呼吸,手指小心捻开,再继续。阿瑟静坐着,镜中映出两人侧影:她仰着脸,神情专注如临大事;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耳后一小片雪白肌肤上,那里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像春日桃瓣上凝着的露珠。
“大哥小时候,谁给你梳头?”她一边梳一边问。
“没人。”阿瑟声音很轻,“丰城时,阿奴给我梳过几次,手抖,常扯疼我。后来回宫,内侍们梳得整齐,却总嫌我头发太硬,梳齿卡住就用力拽……再后来,我自己梳。”
阿婠手下动作一顿,小嘴抿成一条线。她忽放下梳子,转到他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仔仔细细端详,仿佛要记住每一道轮廓:“那以后,阿婠给大哥梳头。”
“你手小,够不着。”
“够得着!”她踮得更高,脚尖几乎离地,“我站在凳子上!”
阿瑟忍不住笑,抬手将她轻轻按回地面:“好,等你长高些。”
她却不依,揪着他袖口晃了晃:“现在就要!”
他无奈,只得俯身,让她踮着脚,小手再次握住梳子。这一次,她梳得极慢,每一梳都避开发根,力道轻得像拂过蛛网。梳到颈后时,她忽然停住,小指腹蹭了蹭他后颈一处旧疤——那是幼时练剑不慎留下的,早已褪成浅粉,却仍被她一眼认出。
“疼么?”她问。
“早不疼了。”
“那……我吹吹?”她凑近,呼出的气暖融融的。
阿瑟喉结滚动,终是抬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声音低沉而柔软:“阿婠。”
“嗯?”
“往后若有人问你,最想留在谁身边?”
她仰起脸,毫不犹豫:“大哥!”
“若非要选一个呢?”
她歪头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换的新牙:“那还是大哥!不过……”她竖起一根手指,眼神狡黠,“我要把大哥排在第一个,娘亲排第二,爹爹第三,二哥哥第四,丫丫第五……”她掰着手指数得认真,数到第五时顿了顿,又飞快补充,“但丫丫只能排第五!再多一个都不行!”
阿瑟忍俊不禁,屈指弹了弹她脑门:“贪心。”
“才不贪心!”她捂着额头,眼睛弯成月牙,“这是排序!像宫里摆膳碟,贵重的放前面,次一等的放后面——大哥最贵重,当然第一!”
他笑意更深,牵起她的手:“走,用膳去。”
晚膳摆在南殿东阁,案几铺着素青锦缎,四样小菜、一碗银鱼羹、一碟玫瑰酥,还有两盏温热的杏仁酪。阿婠坐在阿瑟右手边,筷子尖儿挑着银鱼往他碗里送:“大哥吃这个,补脑子!”
阿瑟笑着夹起:“你倒记得清楚。”
“当然记得!”她挺起小胸脯,“上次大哥背《周礼》背错一句,娘亲罚你抄三遍,我偷偷在廊下看你抄,抄到半夜呢!”
阿瑟愕然:“你何时来的?”
“戌时末。”她舀了一勺羹,吹凉了喂到他唇边,“大哥抬头看见我了,却装作没瞧见,只把抄好的纸往袖子里塞——可袖子那么短,纸角都露出来啦!”
阿瑟失笑,就着她勺子喝了羹,温润清甜。他抬眼望去,见她鬓角微潮,知是沐身后未全干,便道:“吃完便去歇息,莫又闹着要讲故事。”
“不闹!”她拍着小胸脯保证,“我今儿自己睡!”
阿瑟挑眉:“真能?”
“真能!”她用力点头,忽又压低声音,“不过……大哥能不能把那盏小羊角灯借我一晚?就放在床头,灯芯挑得细细的,像……像你从前在丰城点的那盏。”
阿瑟心头一热,指尖微颤。他静静看了她片刻,终于颔首:“好。”
饭毕,宫婢撤席,阿婠牵着阿瑟的手回寝屋。她果然自己爬上榻,乖乖躺好,只将那盏玲珑羊角灯捧在胸前,灯罩上绘着几笔疏淡墨竹,烛火摇曳,竹影便在她脸上轻轻浮动。
阿瑟坐在榻沿,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眼下微微泛青的痕迹——那是连日未安眠留下的印记。他凝视良久,终于开口:“阿婠。”
“嗯?”
“若有一日……”他声音极轻,几乎融进烛火噼啪声里,“若有一日,大哥不得不离开你一段日子,你会等么?”
阿婠睁大眼,烛光在她眸中碎成星子:“去哪里?”
“北境。”
“多久?”
“……少则半载,多则……”他顿了顿,没说完。
阿婠沉默下来,小手无意识绞着被角。许久,她抬起脸,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让泪掉下来:“大哥去打仗?”
“不是。”阿瑟摇头,“是去办一件事。很重要。”
她咬住下唇,忽然掀开被子坐起,扑过来抱住他脖子,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那我跟你去!”
“不行。”他手掌抚上她后背,掌心温热,“路途险远,你不能去。”
“那我在这儿等!”她仰起脸,泪珠终于滚落,在烛光下像两粒剔透琥珀,“每天都在窗边看,看大哥会不会骑着白马回来!我攒好多话,等大哥回来讲给你听!讲阿奴偷吃糕点被娘亲罚抄书,讲丫丫编花环把手指扎破,讲爹爹新得了一把紫檀尺……”
阿瑟喉头哽咽,将她搂得更紧些,下颌抵着她发顶:“好,大哥答应你。”
“拉钩!”她伸出小拇指。
他勾住,指尖相缠,像幼时在丰城冻土上彼此呵气取暖。
夜渐深,烛火渐弱,阿婠终于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呼吸匀长。阿瑟却久久未动,只凝望着窗外那轮新月,月华如霜,无声覆满庭阶。他想起午后沈岫递还花环时眼中的光——那光清亮坦荡,却在他心上投下一道极淡的影。他亦想起戴缨白日里看沈岫时眼底的柔意,想起陆铭章提及沈家时意味深长的停顿……这些念头如游丝,缠绕不去。
他缓缓将阿婠放平,替她掩好被子,指尖流连于她眉梢。终于起身,吹熄羊角灯,只余窗外月色悄然漫入,温柔铺满半榻。他立于榻前,久久凝望那张沉睡的小脸,仿佛要将此刻刻进骨血。
翌日清晨,阿婠果然独自醒来,未哭未闹。她穿好衣裳,自己梳好双髻,只在经过阿瑟榻前时驻足片刻,踮脚将一枚用花茎编就的小蚱蜢悄悄放在他枕畔——蚱蜢须尾俱全,惟妙惟肖,显是昨夜沐身后偷偷做的。
阿瑟睁眼时,晨光正漫过窗棂,那只小蚱蜢伏在素白枕上,草茎青翠欲滴。他指尖轻触,触到草汁微凉的湿润。窗外,晨钟悠远,一声声撞进寂静里,余韵绵长。
他坐起身,将蚱蜢拈起,置于掌心。阳光穿过窗格,在它身上投下细密光斑,仿佛活物正微微翕动。他凝视良久,终于起身,推开殿门。
晨风拂面,带着初秋清冽气息。御苑方向,隐约传来刀剑破空之声,凌厉而沉稳。阿瑟抬步前行,玄色袍角掠过青砖,步履坚定。朝阳升至檐角,将他身影长长投于地面,孤直如松。
而南殿深处,阿婠正踮脚扒着窗框,小脸映着晨光,目送他背影渐行渐远。她没出声,只将左手小拇指悄悄勾起,指尖微微发烫——仿佛那里还缠绕着昨夜未散的温度,和一句沉甸甸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