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义进入第二个月的时候,陈瑜注意到匹诺康尼的能量场数据开始呈现出一种新的模式。
他每天早上都会花大约一小时浏览前一日的忆质浓度监测记录——这是他在冠冕养成的习惯,和喝咖啡、审课题一样雷打不动。但最近几周的变化让他开始花更多时间在这件事上。起义初期那种混乱的、随机波动的能量读数
正在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稳定的、带有某种规律性的变化。
他把过去几周的数据按时间轴排开,对照着监狱管理系统日志中的事件记录一条一条看。最开始的三周是高频震荡期——大量节点被切断又恢复,忆质通道的流量模式频繁切换,整个能量场像是被丢进了搅拌机。但从第四周
开始,震荡幅度开始收窄,某些区域的忆质浓度开始稳定在一个新的基线水平上,比起义前低了大约一成到一成五。
这不是系统在自动恢复。这是有人在主动调节能量场的参数。
陈瑜放大了一个区域的详细读数——工坊区,那个他最初发现哈努努通讯信号的地方。那里的忆质浓度在过去几周里经历了一次急剧下降,然后缓慢回升到新的稳定水平,比原值低了约一成二。下降和回升的曲线都呈现出平
滑的过渡,不是随机波动,是经过计算的控制。
他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工坊区忆质浓度出现系统性下调。幅度约一成二。曲线平滑,非自然恢复。推测起义军已掌握部分能量场控制节点的访问权限,正在主动调整局部忆质浓度分布。目标可能是降低该区域的忆质暴露
水平以改善生存条件,也可能是测试能量场对干预的响应模式。”
后一种可能让他更感兴趣。如果起义军真的在拿能量场做实验,那他们就是在做和他一样的事情——只不过他们是从内部操作,他是从外部观测。
他想了想,又在备忘录里加了一句:“需要确认起义军是否有技术背景的人员参与。如果有,他们的操作水平值得关注。”
当天下午,他在处理匹诺康尼监狱管理系统日志的时候注意到了一条记录。日志显示,工坊区某处能量节点在过去一周内被访问了多次,访问时间间隔均匀,每次持续时长相近,像是有规律的计划性操作。访问来源在系统中
被标记为“工坊区维护组”,但这个组在起义前的组织架构中并不存在,应该是起义后新成立的。
“有意思,”陈瑜说,“他们开始自己搞维护了。”
伺服颅骨悬浮在他右肩上方,红光稳定地明灭着,看不出对这句话有什么反应。
他把那条访问记录截取下来,存到匹诺康尼的研究文件夹中,然后继续往下翻。接下来的日志中还有几条类似的记录————不同的节点,不同的区域,但操作模式相似:有规律的计划性访问,每次操作后该区域的忆质浓度都会
发生小幅调整,幅度不大,但方向一致,都是向下调的。
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在终端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不是随机破坏。起义军中有懂行的人在系统性地调整监狱的能量场参数,可能是在改善生活环境,也可能是在测试他们对这个系统的控制能力。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哈努努
的组织已经度过了最初的混乱阶段,开始转入更有秩序的运营模式。
“如果你们能自己维持住这个系统,”他自言自语道,“那公司撤走之后,你们可能真的能独立运转下去。”
他把这些记录归档,然后继续处理当天的事务。权杖阵列上还有几组博识学会的课题在跑,B-10的焊接臂安装进度需要确认,万机之冕的下一阶段扩建计划还等着修改。匹诺康尼只是他关注的多条线之一——虽然这条线最
近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周后,赫歇尔的通讯请求出现在终端上。
陈瑜点了接通。赫歇尔的影像出现在授冕厅的半空中,背景是空间站协调办公室的灰色墙面。他的表情比平时更正式一些,肩膀的线条也得更紧——不是紧张,更像是在执行一件需要精确控制措辞的任务。
“陈瑜先生,”他说,“公司想就匹诺康尼的当前局势征询您的意见。”
陈瑜放下手里的数据板。“说。”
“匹诺康尼的起义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月。公司评估了多种应对方案,包括全面镇压、谈判解决,以及撤出该星系。每一种方案都有各自的成本和收益。”赫歇尔停了一下,“公司在决策前希望了解您的看法——您认为公司应
该如何处理匹诺康尼?”
陈瑜在脑海中快速评估了一下这个问题背后的动机。公司不是在征求技术建议。他们在征求战略判断。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把匹诺康尼的事从他的研究领域移到了另一个层面上。
“你们问我的意见,是因为我在看那些数据,”陈瑜说,“不是因为我对监狱管理有什么专业见解。”
“两者都有。”赫歇尔说,“您在匹诺康尼数据上的投入时间已经超过了公司技术部任何一位分析师。如果您认为那座监狱值得保留,公司会重新评估撤出方案的成本效益。如果您认为不值得,公司也会相应地调整策略。”
陈瑜沉默了几秒。他在想怎么回答才最符合他的利益————既不让公司觉得他在操纵他们的决策,又能保证匹诺康尼的数据流不会中断。
“我的建议是让你们的人撤出来。
赫歇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肩膀微微松开了一点。“请继续。”
“你们在那座监狱的运营方式已经不可持续了。起义军已经控制了部分关键基础设施,包括几个能量场节点。他们正在系统地调整忆质浓度分布,而且操作水平不低——至少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你们强行镇压,短期
内可以夺回控制权,但需要投入大量兵力和资源。而那座监狱本身的产出价值,不值得你们付出那个代价。”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另外,你们在匹诺康尼做了将近百年的实验,数据已经够了。继续运营下去,边际收益递减。不如让起义军自己试试看能不能维持住那个系统——如果他们能,你们省了麻烦;如果他们不能,你
们将来想回去的时候,代价也比现在强行镇压要低。”
赫歇尔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瑜注意到他听完之后停顿了两秒才开口——像是在消化这段建议的完整含义。
“公司的决策层中也有类似的判断。您提供的分析为这一方向增加了额外权重。”他说,“我会将您的意见纳入决策参考。”
通讯结束后,陈瑜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公司询问了对匹诺康尼的处理意见。建议撤出。理由:运营成本高于产出价值,起义军已具备部分系统控制能力,强行镇压的投入产出比不划算。赫歇尔表示决策层已有类似判断。
撤出的可能性较高。”
他写完这段话之后又看了一遍,确认措辞准确,然后保存了文档。
他不会告诉赫歇尔的是,他建议撤出还有一个原因:一个脱离公司控制的匹诺康尼,比他目前为止观察到的任何状态都更有研究价值。公司运营下的匹诺康尼是一座稳定的,可预测的监狱——能量场参数长期保持不变,囚犯
群体的生理响应模式已经被记录了几十年,所有变量都在可控范围内。那是一种适合做重复验证的实验环境,但不适合做探索性研究。
而一个独立的匹诺康尼——一个由囚犯自己管理、自己调整能量场参数,自己摸索如何在一个忆质充盈的环境中生存下去的匹诺康尼————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研究对象。能量场会变化,社会结构会重组,人与忆质的互动模式
会重新定义。那才是一个值得认真观察的实验场景。
他关掉了备忘录,重新打开匹诺康尼的能量场数据界面。工坊区的忆质浓度曲线已经稳定在新的基线水平上,比起义前低了约一成二。其他几个区域也出现了类似的变化——调整幅度不同,但方向一致。
他们在自己动手改造环境。他想看看他们能改到什么程度。
消息在第二天下午到了。赫歇尔没有直接通知他决定,但陈瑜从匹诺康尼数据流的变化中看到了结果。监狱管理系统的日志中出现了大量“权限移交”和“系统控制权转移”的记录条目,公司的管理账号正在逐区退出,取而代之
的是新创建的本地管理账户。
他在数据板上翻了几页日志记录,确认了那些新账户的创建时间和权限范围。覆盖了能量场控制节点、物资分配系统、通讯网络和部分监控设备。不是所有系统都移交了——监狱的安保系统仍然由公司控制,医疗设施也在公
司手中——但核心的基础设施权限已经转到了新账户名下。
他在备忘录里写道:“公司正在撤出匹诺康尼。能量场控制系统已移交至本地管理账户。安保和医疗系统仍由公司控制,可能是作为谈判筹码保留。起义军现在拥有了对忆质能量场的部分控制权——他们可以主动调整浓度分
布了。”
他合上数据板,靠回椅背上,看着授冕厅的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暗金色的符文在墙壁上规律脉动着,整座权杖阵列在后台持续运转,匹诺康尼的数据流正在以新的格式接入他的监控系统————不再是公司管理下的标准化报告,
而是来自本地账户的原始日志。
他想知道哈努努接下来会做什么。那些人拿到了监狱的控制权,但不是全部。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公司的残余影响,还有监狱本身的结构问题——忆质泄露、能源供应、食物配给、内部管理。一个由囚犯组成的政权要如何维
持一座监狱的运转?
这些问题让陈瑜产生了一个想法。一个他之前没有认真考虑过的想法。
他打开终端,调出了匹诺康尼的星图坐标,然后开始评估从冠冕到阿斯德纳星系的航行距离和所需时间。不算远。以穿梭舰的跃迁能力,几天就能到。
他在考虑亲自过去一趟。
不是为了干预——他对当起义军的顾问或者公司的调停人都没兴趣。是为了观察。他想亲眼看看那些人是怎么做的。从数据中读到的东西和亲眼看到的东西不一样。数据能告诉你忆质浓度变化了多少,但看不到人在那个环境
中是如何生活的。日志能记录系统控制权转移的时间点,但看不到新政权是如何组织日常事务的。
他想去匹诺康尼待一段时间。以什么身份去不重要————匿名访客,技术观察员,或者干脆不说自己是谁。重要的是能进入那个环境,亲自看,亲自记录。
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考虑前往匹诺康尼进行实地观察。目的:研究忆质在非公司管控环境中的行为模式,以及新兴社会结构对能量场参数的响应方式。时间待定。需确认当地安全状况后再做决定。”
他保存了文档,然后关掉了终端。匹诺康尼的数据流还在持续接入,新的日志条目正在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涌入。他会继续看,继续记录,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决定要不要亲自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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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周里,陈瑜持续关注着匹诺康尼的局势变化。
公司的撤出比预想的更彻底。到第二个月中旬,匹诺康尼监狱系统中属于公司的管理账号已经全部注销,取而代之的是数十个新建的本地账户。能量场控制系统、物资分配网络、通讯基础设施——这些核心系统的控制权已经
全部转移到了新政权手中。安保系统仍然处于关闭状态,监狱的武装力量在起义后已经解散,没有新的替代方案出现。
陈瑜注意到了一个问题:新政权在接管系统之后,没有立即建立起新的安保架构。监狱的武装力量是真空的——旧的组织已经被打散,新的还没有形成。这在短期内可能不是问题,起义的余威还在,公司暂时不会反扑。但从
长期来看,一个没有武装力量的政权很难维持对监狱的控制。
他把这个观察记在了备忘录里,但没有做出任何评价。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提建议的。
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忆质能量场的变化。
公司撤出后,能量场的调整频率明显增加了。以前是每周几次小幅调整,现在几乎每天都在变。调整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不再是几个百分点的小幅修正,而是百分之十几到二十的系统性变动。像是有人在不断地尝试不同的参
数组合,测试这个系统能承受多大的变化。
他在某一天的数据记录中看到了一个特别的变化:一个区域的忆质浓度被一次性调低了将近三成,持续了大约六小时,然后被恢复到接近原来的水平。调整和恢复的曲线都很平滑,说明操作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备忘录里写道:“有人在测试能量场的弹性边界。大幅下调忆质浓度然后恢复,观察系统的响应模式和恢复速度。这是实验行为——不是应急操作,不是随机尝试,是系统的、有计划的测试。起义军中有人具备实验设计
能力。需要确认此人身份。”
他关闭了备忘录,在终端前坐了一会儿。
匹诺康尼正在变成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东西。原本以为会看到一段混乱的过渡期——权力真空、资源争夺,组织崩溃。但实际发生的情况更接近一场缓慢的、有秩序的再组织。那些获得系统控制权的人在摸索着重新定义这座
监狱的运作方式。他们调整能量场,尝试不同的参数组合,像是在寻找一种能够让所有人活得更好一些的配置。
他不知道他们最终能不能成功。但他开始觉得,这件事值得亲自去看一眼。
他给赫歇尔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匹诺康尼当前的安全状况如何?我在考虑过去一趟。”
赫歇尔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大约过了半天才到。措辞比平时更加谨慎:“公司在匹诺康尼的驻军已经全部撤离。当地目前由起义军控制,安全状况不稳定但可控。如果您决定前往,公司可以为您提供一艘不携带公司标识
的民用穿梭舰,以及一份以独立学者身份入境的通行文件。入境后的人身安全由您自行负责,公司不承担任何形式的保护义务。”
陈瑜回复:“通行文件需要,船不需要。我自己有。”
赫歇尔的第二条回复很快:“通行文件将在三日内准备完毕。发送至冠冕数据端口。祝您旅途顺利。”
陈瑜关掉了通讯界面,开始规划行程。从冠冕到阿斯德纳星系的航行时间大约需要几天。他在出发前需要把权杖阵列的日常维护任务交给CIMA自动调度,把博识学会的课题审阅权限临时转交给伺服颅骨处理,把万机之的
扩建计划暂缓到回来后再做决定。
三件事安排完之后,他去了一趟物资仓库,清点了几件可能用得上的随身物品:数据板、便携式能量场扫描仪、几组备用电池、一套换洗衣物。他想了想,又往包里塞了一本纸质的笔记本和两支笔——他发现在这个宇宙里用
纸笔记录比用数据板更不容易引起注意。
伺服颅骨悬浮在他肩上方,看着他收拾东西。红光明灭的频率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像是某种无声的询问。
“你留在冠冕,”陈瑜说,“继续监控数据流。有异常情况通过加密通道通知我。”
颅骨的红光闪烁了一下——可能是确认指令,也可能只是正常的运行波动。他懒得深究。
第二天早上,他把最后几件物品装进背包,走到授厅的出口处。环带表面的晨光从滤光晶格的缝隙中渗进来,在暗金色的金属表面上铺开一层暖色的光晕。远处的B-10外壳在星光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工程驳船的灯火
在它周围缓慢移动。
他站在出口处看了一眼授冕厅内部。暗金色的符文在墙壁上脉动着,能量回路的监控数据在终端屏幕上安静地更新着,CIMA的调度系统在后台持续运行。一切正常。
他转身走向停靠港的方向,步伐平稳,没有多余的停顿。匹诺康尼的数据流已经在他的数据板上预先加载了一部分离线副本,足够他在航行途中继续分析。
穿梭舰的引擎在他登舰后顺利启动,泊位解锁的提示音在驾驶舱中响起。他设定好导航坐标,推动推进器控制杆,舰体缓缓脱离停靠港,转向外侧航道。
冠冕在他的视野中逐渐缩小,从一座完整的环形结构变成一道细长的暗金色弧线,然后融入了星空的背景中。前方是阿斯德纳星系的方向,数据板上显示着匹诺康尼最新的能量场读数——比公司撤出前又低了大约几个百分
点。
陈瑜靠在驾驶座上,看了一眼那些数据,然后关掉了界面。还有几天的航程,他可以到了之后再慢慢看。
穿梭舰从跃迁中脱离的时候,匹诺康尼出现在视野中。
陈瑜透过驾驶舱的观察窗看出去————那不是一个星球,更像是一片在虚空中漂浮的碎片集合。监狱的主结构像是用深灰色的金属和某种半透明的忆质晶体混合建造的,表面覆盖着不规则的能量纹路,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蓝白
色光晕。周围散布着几座小型的附属设施轨道平台、物资中转站,以及一座已经关闭的监控哨站,它们由细长的通道连接在一起,整体看起来像一张被随意摆放的网,却每一处都精确地卡在能量场的节点上。
他对照着数据板上的星图确认了位置。阿斯德纳星系,匹诺康尼监狱星,当前控制状态:起义军,已部分接管。
穿梭舰沿着外围航道缓慢滑行,自动导航系统避开了几处标注为“能量场异常”的区域——那些地方的忆质浓度读数明显高于周围,像是沉积了太久的半固态碎片,连电磁波穿过都会产生偏折。他手动调整了航向,让舰船沿着
一条更安全的路径靠近监狱主结构的外缘。
通讯频道中传来一条简短的信号。格式是起义军接管后启用的新的通讯协议,内容是一段自动播报的引导信息:“外来舰船,请报告身份和目的。”
陈瑜切到通讯界面,把赫歇尔给他准备的那份独立学者通行文件的数据发过去。几秒钟后,对方回复:“身份已确认。欢迎来到匹诺康尼。当前部分区域仍处于不稳定状态,建议避免前往标注为‘高冲突区’的区块。”
“收到,”陈瑜说,“我需要找一个靠近外围的位置建立临时研究站。你们有空置的设施吗?”
对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查询某个系统。然后回复:“监狱主结构外围有一处废弃的轨道观测站,位于第三轨道平台附近。目前无人使用,能源接口已切断,但结构完好。你可以使用那里。”
“坐标发过来。”
一条定位数据传入了穿梭舰的导航系统。陈瑜调整航向,向那个方向飞去。
轨道观测站比他想象的更小。一座圆形的金属结构,直径大约二十米,悬浮在监狱主结构外缘大约几公里的轨道上,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忆质灰尘。它看起来像是公司早年用来监测忆质浓度的设备平台,后来被废弃了。
结构主体是完好的,没有明显破损,只是能源和通讯接口都已经被切断,处于完全的静默状态。
陈瑜把穿梭舰停靠在观测站外侧的对接环上,穿上轻便的防护外套,打开舱门走了出去。观测站内部的气压几乎为零,但他在数据板上看到忆质浓度仍然相当高————比监狱内部低得多,但比起冠冕周围的标准真空环境,这里
算是浓度极高的了。
他花了大半天时间把观测站的基本设施恢复起来。能源接口重新接通——他用穿梭舰的备用电源作为临时供能,连接了站内的照明和维生系统。通讯设备也接上了,通过监狱内部的本地网络—————那个起义军新建的通讯网络
——可以收到监狱内部的公开信息流和部分管理日志。
他站在观测站的主窗口前,看着监狱的方向。从远处看,那些忆质能量纹路在金属结构表面持续流动,像是一个活的有机体在呼吸。
“有意思,”陈瑜说,“这地方的忆质浓度比数据里显示的还要高。
伺服颅骨不在他身边,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匹诺康尼的忆质数据中有一些他在冠冕分析时没注意到的细节————高频波动成分比记录中更明显,像是能量场本身在持续地自我调节。公司管理时期的记录中这种波动是受到抑制
的,像是被某种主动控制系统压平了。现在公司撤出了,那些波动又回来了。
他打开便携式能量场扫描仪,对准监狱主结构的方向开始采集数据。屏幕上跳出了第一组读数——忆质浓度、波动频率、空间分布梯度——比他在冠冕看到的离线数据更丰富,也更有细节。
“先采一周的基础数据,”他说,“看看这个系统的本底波动模式是什么样的。”
他开始架设更多设备。扫描仪固定在窗口外侧,指向监狱方向;数据记录器接入观测站的备用存储模块,设定为自动存档;还有一台小型的光谱分析仪,用来分析忆质在不同频段下的反射特征。
准备工作一直持续到当天傍晚。当他在数据板上看到第一组完整的环境读数时,才注意到外面的光线已经变暗了————匹诺康尼所在的星系没有常规意义上的昼夜交替,但监狱主结构的忆质发光强度会随能量场波动而变化,在
某个时段会降到较低的水平,形成某种类似于“夜晚”的状态。
陈瑜从背包里拿出一袋合成配给块,拆开吃了两口,味道和冠冕库存里的那个批次差不多,不咸不淡但能填肚子。他坐在观测站的操作台前,看着数据板上的实时读数在屏幕上缓慢跳动。
起义军目前控制着监狱的核心区域。他通过本地网络看到了几条公开的管理日志:物资分配方案正在重新制定,能源系统正在重新校准,部分牢房正在改造为居住区。进展看起来不错——至少从日志上看,有条不紊,没有出
现明显的混乱或内耗。
他没有过多关注那些日志。他来这里是为了研究忆质,不是评估起义军的政绩。只要他们不干扰他的观测设备,不切断他的能源供应,他就没有理由介入他们的内部事务。
他关掉了管理日志界面,重新打开忆质扫描的数据窗口。
数据显示,监狱主结构的忆质浓度分布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斑块模式——某些区域的浓度明显高于周围,形成类似“热点”的结构。他对照着监狱的布局图确认了那些热点对应的位置,发现它们主要集中在几个区域:旧实验室
区、精神评估中心、以及几条被标注为“能量通道”的走廊。
公司撤出后,这些热点的浓度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下降,但下降幅度不一。旧实验室区下降了大约一成五,精神评估中心下降了将近两成,能量通道的降幅最小,只有大约百分之五。
“有人优先降低了实验室和评估中心的浓度,”陈瑜自言自语道,“但保留了能量通道的强度。可能是为了维持系统的基本运行,也可能是还没搞清楚那些通道的作用。”
他把这几组数据单独标注出来,存入一个新建的分析文件夹。匹诺康尼的忆质系统比公司档案中描述的更加复杂,他需要更多时间才能真正理解它的运作方式。
当天晚上,他把观测站的设备调到了自动采集模式,然后靠在操作台旁边的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观测站外面的空间里,忆质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白色光芒,在金属结构的表面缓慢地流动着。远处的监狱主结构像一座漂浮在虚空中的灯火之城,那些能量纹路在夜幕中显得更加清晰,每一条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律脉动着。
匹诺康尼不会倒。公司的人撤走了,起义军接手了,秩序在某种程度上正在重建。他用一周的观测时间应该能建立一个完整的忆质基线模型,然后基于那个模型继续分析公司管理时期的能量场数据。
他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里,陈瑜把观测站的设备逐项调试到位。能量场扫描仪在第三天完成了全角度校准,开始持续记录监狱主结构方向的忆质浓度数据。光谱分析仪也在同一天投入使用,采集了几组关于忆质在不同波段下反射特征
的样本。他在第四天架设了一台小型的中微子探测器——这东西从冠冕的仓库里翻出来的,原本是用于检测恒星活动的——用来验证忆质浓度变化是否伴随着其他粒子的异常释放。
数据在持续积累。他每天早晚各花大约两个小时浏览前一天的记录,标记异常点,交叉比对不同设备之间的数据一致性。到第五天的时候,他已经建立了匹诺康尼忆质能量场的基本基线模型——一个描述该系统在无干预状态
下“自然”波动规律的数学框架。
有了这个基线,他就可以开始做更有意思的事情了:对比公司管理时期的记录,找出两者之间的差异;分析起义军接管后的调整操作对能量场产生了哪些具体影响;以及————这是他最感兴趣的部分—————寻找忆质与丰饶信号之
间是否存在更深层的结构相似性。
他在第五天傍晚打开了一份新的分析窗口,把匹诺康尼的忆质基线数据与冠冕主数据库中关于封印体残余能量波动的记录并排放在屏幕上。两组波形在视觉上看不出明显的相似之处————频率范围不同,幅度不同,连单位都不
一样——但他让权杖阵列跑了一组更复杂的比对数序,把两者都转换到一个共享的数学空间中,然后重新计算相似度。
程序跑了一段时间。当他看到结果的时候,手指在数据板上停了一下。
相似度比他预期的更高。不是高到能说“这是同一个东西”的程度,但确实高到让他觉得这不是巧合。两组数据在转换到共享空间后,波形的主瓣位置和旁瓣衰减率呈现出统计上显著的对应关系——像是两种不同方言在说同一
句话时,语气词的位置和重音的落点完全一致。
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段:
“匹诺康尼忆质波形与封印体丰饶信号在共享数学空间中的相似度超过统计显著阈值。不是同一种能量,但遵循同一种底层编码逻辑。忆质和丰饶可能是同一个通用能量-信息耦合框架的两种不同实现方式——框架相同,实现
不同。如果能理解忆质在这个框架中扮演的角色,就能推演出丰饶在这个框架中的位置,然后找到办法让框架的默认状态不再支持丰饶信号的写入。”
写完之后,他把数据板放回操作台上,靠回椅背,看着监狱方向的忆质光晕在黑暗中缓慢流动。
他来这里才几天,已经有了一个值得跟进的发现。再过几周,随着数据量的增加和比对精度的提升,应该能获得更清晰的结论。匹诺康尼这边的研究环境比他预想的更好——干扰少,观测窗口长,而且能量场本身正处于一种
动态的、正在被重新定义的状态,提供了大量公司管理时期不存在的实验素材。
他在操作台前坐了一段时间,把当天的数据整合到基线模型中,然后关掉设备,准备休息。
接下来的工作还有很多。起义军那边的动态他保持关注,但他的主要注意力始终放在数据上。从目前的进度来看,匹诺康尼之行已经值回票价了,而真正有分量的发现可能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