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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2章 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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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瑜在数据板的触摸界面上划了一下,把博识学会的课题列表翻到了第三屏。

列表很长。每天都有几十到上百个新课题提交到权杖阵列的算力分配系统中,它们来自博识学会的各个学派,来自公司技术部下属的不同部门,偶尔也会有一些独立学者通过学会计费通道发来请求。课题标题千奇百怪——

从“虚数空间底层结构模拟”到“新型合金在忆质环境中的疲劳曲线”,再到“仙舟茶饮的文化变迁与技术传播”——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权杖阵列是全宇宙最强大的闲置算力。这句话是艾琳娜的原话。陈瑜记得她在说“闲置”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仿佛任何一个“闲置”的天才级算力都是对宇宙的犯罪。他当时没有接话,但事后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公

司对闲置”这个词的定义和我不太一样。他们认为闲置就是资源浪费。我认为闲置意味着随时可以转向新的方向。”

接受博识学会的技术交流框架之后,权杖阵列的算力分配就开始被日常课题填满了。冠冕自身运行着的万机之扩建模拟占用了大约六成算力,剩下的四成被切成小块,分配到上百个正在进行的课题中。他每天花大约一小时

审阅新提交的课题,决定优先级——大部分课题不需要他深度介入,权杖阵列的逻辑引擎可以自动判断算力分配方案。只有在出现异常或者需要人工判断方向变更的时候,他才会在终端前坐得更久一点。

今天还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伺服颅骨悬浮在他的右肩上方大约半米的位置,眼眶中的红光以稳定的频率明灭着——低功耗运行状态,只执行被动监测和界面投影任务。陈瑜划到第五屏,手指在界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往回划了一屏。

“仙舟罗浮方向虚数能量异常波形分析——请求算力验证与模型拟合。”

课题标题本身并不出奇。博识学会能量学派每天都在提交类似的数据分析课题,内容涉及各个星系的虚数空间监测网络采集到的能量波形记录。虚数空间的能量波动在银河中极为常见,大部分波形都可以归因于恒星活动、虚

数空间自然湍流或者已知文明的技术操作。

但陈瑜注意到了一处细节。课题描述中提到:“罗浮周边监测网络在过去数月捕捉到持续升高的虚数能量信号,波形特征与数据库中‘丰饶命途”的记录匹配,但信号强度远超任何已知丰饶民活动的记录。”

他在终端前坐直了一点。

他对“丰饶”的了解不多。他的知识库中有关于仙舟联盟与“丰饶民”之间持续数千年战争的基本描述,但细节很少。来到这个宇宙之后,他的主要精力集中在修复冠冕和建设万机之冕上,对仙舟的了解主要来自博识学会的技术

文献和公司商业合作报告中的边角信息。他从来没有深入研究过“丰饶”的命途特征。

但能量波形本身是另一回事。

陈瑜在战锤宇宙度过了大量时间,研究各类能量场的前兆信号————混沌入侵前的亚空间脉动、古圣锚点周围的空间曲率波动、太空死灵苏醒时的能量释放模式。那些信号在时域和频域上表现出特定的结构特征,有些是随机

的,有些是周期性的,还有一些————那些他最警惕的——呈现出一种“似乎有规律却又不是简单周期”的复杂波形。

“丰饶”的波形在博识学会的报告中被描述为“持续升高”和“强度远超已知记录”,但没有说明波形本身的形态。

他点击课题标题,进入详细数据页面。数秒钟之内,大量数据文件在他面前展开,排列整齐,每一个都按时间顺序标注好了日期和采样位置。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条目,找到了标记为“波形样本摘要”的主文件。

文件内容以波形图的形式展开————一条从数十周前一直延续到最近一周的虚数能量频谱曲线。

陈瑜看着那条曲线的形状,足足停了十几秒。他肩侧的伺服颅骨自动捕捉到了他的专注状态,处理器活性在数据板上短暂地显现为一个上升的绿色波形,随后重新恢复了平稳的运行。

那条曲线看起来并不出奇————除了那一点:曲线的整体趋势是向上的,而且在最近数周之内,上升的斜率越来越大。从过去几周到最近几周,幅度从接近背景噪声的水平逐渐爬升到了背景噪声的数十倍。他调出更早的历史数

据对比窗口,看到曲线在过去三个月中呈现出一条极其平滑的指数型增长趋势。

他在战锤宇宙看到过类似的曲线形状。亚空间能量风暴的孕育过程有一个可观测的前兆期————在风暴成型之前,灵能辐射强度会以一条几乎完美的指数曲线上升,直到某个临界点,然后曲线发生突变,进入新的阶段。

他不能把战锤宇宙的经验直接套用到这个宇宙来。两个宇宙的底层物理常数不同,亚空间和虚数空间的性质不同,“灵能”和“命途”的机制也不同。但他的机械教训练教给了他一种通用的方法论——当两个不同系统中的现象表

现出相同的数学形态时,即使物理机制不同,其背后的触发条件也可能存在可类比的结构。

他关掉波形图,给博识学会发了一条简短的回复:“课题接受。需要历史数据————尽可能完整的,同类型事件的先例记录。”

发送完这条信息之后,他关闭了数据板界面,向后靠在椅背上。伺服颅骨在他的右肩上方保持悬浮,眼眶的红光稳定地脉动着,仿佛在安静地等待他下一步的指令或提问。

数小时后,博识学会的第二批数据到了。数据包的体积比第一批大了整整一个数量级,文件列表中包含的内容远远超出了“波形样本”的范畴————目录中出现了“倏忽——前两次记录档案”的条目,以及“建木——丰饶能量特征

理论模型”的标题。

陈瑜在终端前坐了一个通宵。伺服颅骨全程处于高功率运行状态,眼眶红光明灭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数据板屏幕上持续滚动着波形图、频谱分析结果和历史记录的交叉比对表格。

两条线在他的分析中逐渐清晰起来。

第一条线是波形本身。当前采集到的“丰饶”能量波形,与他从历史记录中提取的前两次事件的前兆波形在结构上高度相似。波形中的高频成分占比、低频成分的衰减率,以及能量在时域上的调制模式,全部存在稳定的对应关

系。他在分析文档中标记了一句话:“三次事件,波形结构一致。可能指向同一实体。”

第二条线是信号中隐藏的信息。在波形的噪声层中,存在一个极其微弱但结构完整的“信息层”。它不符合任何已知通讯协议的编码格式,但它的信息熵值远远超出了随机噪声应有的水平。它是有内容的。它在他面前等待了这

么多个琥珀纪,至今仍在持续发送。它正在向某个方向推送着某种信息。

他打开一份历史记录文件————《第二次倏忽之乱·早期监测记录》——找到了同一位置的数据。他在那组跨越数十个琥珀纪的波形中找到了同样的结构,同样的“信息层”。

他关闭了数据板界面,在授冕厅中坐了很久。整座环形空间里只有符文的微光还在墙壁上持续脉动,那些光点沿着墙壁的暗金色螺旋回路缓缓移动,从穹顶到地面,再沿着底层重新流回穹顶。冠冕内部的能量循环系统仍然按

照它古老的节律运行着,那个节律比他手边任何计时工具都要精确。

他在备忘录中写道:“三次事件。同样的波形结构,同样的隐藏信息层。第一次和第二次事件的记录表明,这个实体之前来过罗浮,两次都造成了大规模破坏。当前监测到的信号强度已超过前两次入侵前'的峰值水平。”

他停顿了一下。

“这将是第三次。规模会比前两次更大。”

他保存了备忘,关闭了终端屏幕。伺服颅骨开始自动整理这一整夜积累的分析数据,将波形结构比对结果、隐藏信息层的解码尝试记录,以及历史文件的交叉索引清单分门别类地存入冠冕的深层存储区。

他没有去休息。

他坐在授冕厅的终端前,看着墙壁上那些缓缓流动的暗金符文——博识尊离去后留下的能量印记——他的意识中有一条微弱的虚数连接持续存在着,将他与智识命途的底层网络绑定在一起。那条连接不会告诉他该做什么,不

会给他答案,甚至不会对任何事情做出反应。他只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他回想起那些关于风暴前兆的记录。当能量曲线到达临界点时,风暴就会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在虚数空间中急速成型,然后贯穿并冲击现实层面。

他打开终端,调出了一项新的研究窗口。标题是:“这个实体在发送什么?”

然后他激活了权杖阵列的一个空闲计算节点,开始尝试解码波形底层信息层中的内容结构。他已经知道那里面有内容。问题在于那是什么内容,用什么编码规则,以及它是在对谁说话。

那天晚上,陈瑜没有睡着。

冠冕巨大的结构在他身边运转着——机器人继续在环带表面铺设电缆,能量回路的监控数据在终端屏幕上持续刷新,B-9的校正工作在后台自动推进。这一切与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都循着重复的节律平稳运转。

但波形图中的那条曲线告诉他,在他的视野之外,某个正在成型的东西也正以指数级的速度向临界点靠近。

他不知道那个临界点对应着什么样的现实后果。以他目前掌握的信息量,他还无法算出罗浮将在多久之后面临冲击,也无法确定那个实体是否已经离它足够近,近到足以引起虚数空间的扰动。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个曾经导致

两次大规模战争的存在,正在以比前两次更快的速度,第三次靠近同一个目标。

他看着伺服颅骨投射在数据板上的波形图——那条曲线和它底部稳定存在的信号层——在授冕厅暗金色的符文辉光中,波形图的线条像一条正在生长的藤蔓,缓慢地延伸着。

第二天清晨————如果“清晨”这个词在冠冕的环形空间里有意义的话————陈瑜把第一批分析结果发送给了博识学会。

数据包的体积比他通常提交的课题报告大得多。他在里面装进了三条核心结论:第一条是波形匹配度的定量分析,从历史和当前数据中提取的特征向量显示出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结构一致性;第二条是信号强度的外推预测,以

当前增长率推算,曲线将在数月后到达临界值;第三条是他还无法完全确认的观察——波形底部那个“信息层”的存在和持续发送。

他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第三条不是结论,是观察。我还没有确定那是什么。”

博识学会能量学派的回复在当天同一时间到达。回复者署名是一位名叫苏拉什的研究员,职位是学会能量学派虚数波动分析小组的组长。他的措辞得体而克制——感谢陈瑜的投入,确认前两条分析与学会内部初步判断一致,

但指出学会内部对波形特征的解读仍然存在较大分歧。

他在回复的末尾写道:“关于您提到的‘信息层”——学会的多位分析人员在监测数据中也曾注意到波形底部的异常结构。此现象被我们称为‘底层噪声”。争议焦点在于:这究竟是虚数空间背景湍流在丰饶能量场中被放大后的伪

信号,还是某种实际包含内容的通讯前兆。学会内部对后一种解释持观望态度。”

陈瑜读完了回复,在终端前坐了片刻。

他理解学会的审慎。全星系的能量监测网络每时每刻都在产生海量数据,其中大量记录在经过更深入的分析之后会被判定为背景伪信号。如果每一个异常都被认真对待并投入算力,分析能力将迅速枯竭。学会的做法是合理的

——但这并不影响他自己的判断。

他打开第二批数据中一个标记为“历史档案·第一次倏忽之乱”的文件夹。里面的文件格式与他在罗浮方向看到的那组数据相似,都是能量波形记录。他打开了一份标有“最早期异常信号记录”的文件。

波形图出现在屏幕上。一条与当前监测数据高度相似的曲线——从某个时间点开始缓慢上升,然后在数月后达到一个峰值。峰值位置的时间戳对应着历史记载中“倏忽出现”的日期。波形的形状、频率成分,能量分布形态,全

部与他昨晚分析的那条当前波形曲线存在数学上的高度对应关系。

他打开了另一份文件——“第二次倏忽之乱·早期监测记录”。对比结果相同。三条曲线在他的数据板屏幕上并列排列着,几乎难以分辨。

他在备忘录中写下新的一行:“第三次事件前兆波形与前两次的结构一致性达到了统计显著水平。三组不同时间的数据集,来自不同批次的监测设备,跨越不同世代的观测人员——波形本身没有变化。是同一个实体,以同样

的方式,第三次靠近同一个坐标。”

他接着写道:“基于前两次的历史记录,信号强度与时间的关系符合同样的增长曲线。如果当前曲线与前两次遵循同一个数学函数,那么剩余时间窗口大约在数百天以内。”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数百天后,罗浮将再次面临一个曾经导致两次大规模战争的存在。一个曾经证明过自己无法被彻底消灭,每次都能卷土重来的存在。

他关掉了备忘录。

陈瑜再次打开那份历史档案,开始寻找“第二次倏忽之乱”中更深层的信息——不是波形数据,而是关于战后影响和伤亡规模的记载。文件中的数字简洁而冰冷:云骑军阵亡数达到了惊人的规模,藤骁将军在指挥岗位上战死,

罗浮部分洞天的结构遭到结构性破坏,建木所在的核心区域曾一度被敌方实体渗透。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之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战后的一条记录条目,标注在档案的最末端:一份关于“倏忽残存物质”的处置报告。

报告显示,第二次倏忽之乱后,仙舟联盟曾收集并封存了战斗中散落的残存物质样本。报告中没有详细说明那些“残存物质”的成分和性质,只记录了封存位置和安保等级。从报告末尾的存档状态来看,那批物质至今仍被保存

着——未被销毁,未被消耗,未被用于任何后续研究。

“残存物质。”陈瑜在备忘录中记下了这一行。

他不知道“残存物质”指的是什么。是生物组织?是能量残余?还是某种他无法用现有知识框架去定义的东西?但“被保存”这个事实本身,意味着那个实体在物理层面上留在了这个世界。它曾两次被击败,但它的物质残骸从未

被完全销毁。它留下的痕迹仍然存在,被封存着,等待某个未知的未来。

他暂时把这行记录搁置到一边,将注意力重新转向当前的数据分析。

接下来的数天里,他继续处理数据。他将权杖阵列的一个子节点分配到波形底部的“信息层”分析上————那段他称之为“非随机结构”的底层信号。他尝试了数种解码方法,但始终无法将其解析为任何已知语言或通讯协议的格

式。

那不是因为加密太复杂。加密是可逆的——只要有足够的算力和正确的方法,任何加密结构最终都能被拆解为有意义的明文。但这层信号根本不像加密后的数据。它的结构更像是某种“标记”——不是用来传达信息,而是用来

确认自己在这个位置留下了存在证明。就像潮汐在沙滩上留下的水线,不是为了告诉任何人潮水涨了多远,只是在涨潮和退潮之间留下了一道边界。

他在备忘录中写道:“这层信号的编码逻辑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或通讯协议。它的结构接近某些稳定系统的自检标记——像是一串留存证的识别符。但它又包含着微弱的波动成分,表明它并非死板的记录,而更像是一个在

持续发送的确认信号。它不告诉接收者”我发送了什么信息,只告诉接收者‘我在这里”。它在对自己读出的内容进行回传,用来确认信号源仍然活跃。一个确认自身存在,持续广播自身坐标的标记。

他关闭了分析界面,将伺服颅骨的悬浮高度调低了一档。授冕厅的暗金符文辉光在墙壁上持续流动,B-9的能量回路模拟数据在后台安静地运行着。

他注意到公司在物资运输中新增了一批“仙舟特产”的样品——这已经是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三次了。茶叶、糕点、干果类货物被整齐地封装在保鲜容器中送至他的仓库,随货附有一张简洁的说明卡片,注明每样物品的名称和基

本用途。仙舟茶叶的说明卡片上写着“去疲劳、提精神”。甜点卡片上写着“常温保存即可,无需冷藏”。

他不知道是谁提供了这些物资。可能是公司那个希望讨好他的后勤部门自作主张的安排,也可能来自某位知道他在关注仙舟区域的公司中层管理人员出于善意的馈赠。他没有在回执中提及这些货物,也没有要求停供。他只需

要他要求的东西准时送到——那些晶体衬底,超导回路段,以及他一直在使用的研究消耗品。额外的货物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他在那组货物的数据记录中额外写了一段话:“如果一个身份是‘技术评估专家”的人收到了仙舟特产,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那个信号说:有人知道我在关注罗浮方向。公司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们已经注意到了我的研究

方向,并且正在通过自己的渠道推进这个话题。”

他关闭了货物记录,回到能量波形的主分析界面。

伺服颅骨的眼眶红光以稳定的频率明灭着。波形图在屏幕上缓缓展开————那条曲线正在以可预测的速度增长。

他打开了一份新的备忘录文档,标题为“罗浮能量异常——初步结论”,开始逐条录入这几天的分析成果。

“结论一:当前监测到的虚数能量信号与前两次事件的前兆信号在波形结构、频率组成和时域特征上高度一致。三次事件指向同一实体。统计显著性已经过初步验证,需要更多历史数据来确认。

“结论二:当前信号强度已超过前两次事件中‘入侵前的峰值水平。基于前两次记录中的增长率推算,实体到达临界阈值的时间窗口约在数百天之内。范围约在数周至数月之间——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

“结论三:波形底部存在一个结构化的‘信息层’,其特征与已知通讯协议的编码格式不兼容。该层的组织形式类似于自检标记或持续确认信号。它与波形的主体能量耦合在一起,一旦主体能量消散,这层标记也会随之消失。

他保存了文档,将它通过技术交流框架的加密通道发送给博识学会能量学派。附件中除了三份结论之外,还附带了一段补充说明:“关于结论三——我暂时无法确定这一信号层是否包含实际内容。它可能只是在陈述‘我在这

里’这一事实本身。如果它仍然在持续发送,那么波形的主体就仍处于稳定状态。”

苏拉什的回复在数小时后到达:“感谢您的分析。学会内部已将您的三份结论提交至跨学派评审小组。评委会仍对底层噪声的‘信息层‘结论持谨慎态度,他们对将未知信号解释为有意通讯前兆的倾向持有不同意见——多数人

认为那更可能是虚数空间背景噪声被强能量场调制后的产物。但您关于三次事件一致性的波形比对分析,已促使学会更新了对当前信号优先级的评估。”

在通讯即将结束时,苏拉什发送了最后一条消息:“另外——公司方面的人今天早上通过学会的通讯网络询问,希望了解您是否对罗浮方向的商业风险已有初步评估。他们建议在您的分析完成前暂不做出回应。”

陈瑜读完了这句话。公司通过博识学会询问他的评估结论——不是直接找他本人,而是通过学会这个中间渠道。这本身就是一个有趣的信息。

公司有自己的分析团队。他已经把分析结论发送给了博识学会——学会内部的评审小组需要几天时间来完成评估。如果公司能够通过学会渠道获得他的分析,那就不需要与他直接沟通这些事了。

这意味着公司想要接触他的分析,又不希望显得过于急切。他们知道他在关注什么方向,知道他在投入算力研究那个方向,但他们不想让他觉得公司正在过度关注他的研究方向。

他在备忘录中写下这句话:“公司在等我做出决定。他们想确认我是否认为这件事值得介入——然后再决定投入多少资源。”

数天后的一个上午,当他正在复核能量波形与“信息层”之间的关系时,一条新的通讯请求出现在数据板终端上,标记来自公司资产部。

他接通了请求。艾琳娜·瓦尔特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她站在公司典型的灰色金属走廊中,左胸别着星芒徽章,光学辅助眼镜在顶灯照射下反射出一层柔和的淡蓝色光晕。

“陈瑜先生。”她的语气比平常更正式一些,“公司注意到您最近在罗浮方向投入了大量算力和分析时间。我们想知道——您是否认为需要更多数据?公司可以通过商业渠道调取舟联盟的公开监测记录,以及我们在罗浮周边

部署的商业监测网络的存档数据。”

陈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屏幕上的波形图在他身后持续运行着,伺服颅骨的红光在画面上方边缘处稳定地闪烁。

“你希望得到什么评估结果?”他问,“确认风险确实存在,然后调整你的商业部署?还是确认风险不存在,然后继续照常运转?”

艾琳娜微微转动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足够表明她正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公司的期望不是预先设定结论。我们只是注意到您在罗浮方向投入的分析时间显著增加,这通常意味着某个问题正在引起您的注意。公司认

为,如果您觉得有必要获取更多数据,我们有义务协助您获取那些数据。”

陈瑜用指节在终端台面上轻轻敲两下。

“我需要更完整的波形记录。”他说,“学会的能量监测网络只覆盖了少数几个高频采样点,中间存在大量空白间隙。公司的商业监测网络覆盖了哪些位置?”

艾琳娜的眼镜镜片闪烁了一下——她在调取地图。“公司的商业监测网络在罗浮周边部署了十二个中继节点,覆盖了大约百分之七十的轨道弧段。采样率低于学会的专业设备,但时间覆盖更连续——我们是全天候运行,不会

因为经费限制而间歇性暂停采集。”

“把数据接过来。”

“将在八小时内完成传输接入。”艾琳娜没有追问任何多余的问题,没有附加条件,没有尝试谈判任何交换条款,“数据端口信息由赫歇尔发送至您的研究站控制台。”

艾琳娜的影像从屏幕上消失。

八小时零十七分钟后,冠冕的数据端口上出现了一组来自公司商业监测网络的新数据流。陈瑜在终端前调出它的目录结构——总数据量比博识学会提供的数据集大了数倍,时间覆盖范围更广,采样点更多。尽管仪器精度不如

学会的专业阵列,但它在时间连续性上的确更胜一筹。

他将公司数据和学会数据并列显示在屏幕上,让权杖阵列开始对两组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和融合处理。这是他在机械教时代反复操练过的操作——将不同精度、不同采样率,不同传感器类型的数据集融合在一起,通过算法填补

各自的数据盲区。由于系统底层的计数方式不同,光是同步两组时间戳就額外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融合后的波形图出现在屏幕中央。

那条曲线在扩大的时间范围内呈现出更完整的形态。他看到了学会数据未能覆盖的部分——————那些被公司中继节点捕捉到,却被学会设备忽略的微小波动。那些波动本身并不大,但它们填补了轮廓的缺失部分。他第一次看到了

整条曲线的完整轮廓,从起始点到当前时刻,中间没有任何采样空白。

当伺服颅骨将融合后的完整波形投射在授冕厅的全息投影区域时,陈瑜看着那条曲线在空气中延伸。他看到了底部隐藏的“信息层”在整个时间跨度内的连续分布————它从未中断过,从未衰减过。从一开始就持续存在,贯穿了

整个监测期,一直延伸到当前时刻。

它一直在发送。

他在备忘录中写道:“公司的商业数据确认了底层信号的存在和持续。它的发送从未中断,强度始终一致。这让我更倾向于认为它是一组自检标记——一个稳定系统在正常运行时会持续发送的确认信号。它不因信号主体强度

的变化而变化,说明它独立于主体能量波动,更像一个稳定状态的宣告。”

然后他调出了数据中的最后一个采样点——当前时间点。曲线在最后一个采样点上的延伸方向没有改变。增长斜率保持稳定。他计算出预测模型的外推结果:数百天。范围跨度很大——从数周到数不等,核心不确定性在于

实体进入虚数空间表层的精确时间,而非信号终点的存在与否。

他关闭了全息投影,将数据板和终端界面切回普通模式。授厅中只剩下墙壁上那些暗金符文的微弱辉光在流动。

他在备忘录中写下这段话:

“我已经有了足够的数据来做出判断。第三次即将发生。信号与前两次来自同一个实体,强度已经超过了历史记录中的峰值,增长曲线符合相同的数学模式。底部持续存在的自检标记表明实体正处于活跃状态,没有休眠,没

有收敛。它正在以可预测的速度向临界点移动。仙舟方面是否已有察觉,不在我能确定的范围内。这不是一个‘是否需要向仙舟通报'的问题,而是一个‘仙舟是否愿意在信任我之前就接纳这份通报”的问题。’

他在备忘录末尾加了一段备注:“公司方面在提供数据的过程中没有提出任何附带要求。这一点与他们对待天才的常规态度一致——他们希望在付出之后看见兴趣延续。但这条数据流的接入本身,已经表明他们同样相信有重

大事件即将到来。他们希望站在从数据流向结论的关键节点上。到他们开始正式拜访的那一天,这条路径上的每一步,都将留下公司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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