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手段,惊骇了世人。
牧渊跃至天际,紧盯着清扫者的孤影,隔空一剑。
铿锵!
剑心发动,万种剑意随着渊墟的斩落而轰出。
化为一个巨大的月牙,朝其劈去。
然清扫者纹丝不动,唯独手中扫帚再动。
无声能量再度轰来。
砰!
剑气炸开。
万种剑意崩溃四溅。
不行!
这些剑意还未完全融入到剑心之中。
得以剑魂凝铸发动才行!
清扫者显然不愿再给牧渊机会,扫帚突然高高举起,如同清理天花板上的蛛网、灰尘一般,朝天空轻轻晃了晃。
咔嚓!
玄羽落地无声,青衫微扬,袖口绣着半片残缺的羽纹,在风中轻轻浮动。他未佩剑,只腰间悬一柄乌木鞘短刃,鞘身斑驳,似经百年雨打风吹,又似被某种古老咒印反复灼烧过,留下道道焦痕。可偏偏那焦痕之间,隐隐透出银白光晕,如星河流转,细看竟似有万千剑意蛰伏其中。
台下有人低呼:“是玄羽!那个三年前在断崖谷一人斩尽七十二名盗剑贼、却连剑都没拔出来的玄羽!”
“听说他修的是‘无鞘剑’,剑不出鞘,剑意已先杀人。”
“可今日他带了剑……莫非是要破例?”
剑无双目光一沉,终于第一次正眼打量来人。他方才连战六场,衣袍染血,呼吸略促,可脊背依旧挺直如松,黑剑斜指地面,剑尖垂落一滴未干的血珠,正缓缓坠向剑台玉石——啪嗒一声轻响,竟将整座剑台震得微微嗡鸣。
“散修?”剑无双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既无宗门庇护,也无神宫授印,你凭什么登台?”
玄羽抬眸,眼神清冽如初雪覆刃,不争不怒,亦无丝毫谦卑:“凭我手中这把‘烬羽’,曾饮过三十七位剑仙之血;凭我脚下这条路,踏碎过九座禁剑碑;更凭——”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乌木鞘,“我等这一战,已等了十年。”
台下骤然寂静。
十年?
谁不知剑神传承每甲子一启,上一次开启距今不过三十六年。十年前,此地尚是荒芜剑冢,封印未解,连剑奴都未曾现身。此人若真等了十年……那他等的,便不是传承,而是剑神本人。
剑无双瞳孔微缩,忽而冷笑:“好一个等了十年。可惜,剑神不等人,剑台更不等人。你若真有本事,就别靠嘴说。”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黑剑撕裂空气,竟不走直线,而是划出一道逆弧,剑势如龙抬头,剑尖所指并非玄羽面门,而是他左肩三寸外虚空——那里,一道极淡的银色涟漪正悄然泛起。
剑无双早察觉了!
玄羽腰间乌木鞘尚未离体,可鞘中剑意已如游丝渗出,悄然织就一张无形剑网,覆盖周身三尺。寻常剑修根本感知不到,唯有剑无双这般以剑意为骨、以杀伐为脉之人,才能于千分之一息间捕捉到那缕“未出之锋”的轨迹。
铛——!
黑剑劈在虚空中,竟撞出金铁交鸣之声!
一圈肉眼可见的银白波纹轰然炸开,如琉璃碎裂,无数细若毫发的剑气自涟漪中心迸射而出,瞬间刺向剑无双周身要穴!
剑无双不退反进,左手并指如剑,凌空疾点七下——
噗!噗!噗!噗!噗!噗!噗!
七声闷响,七道银芒应声湮灭。
可就在第七指落下的刹那,玄羽动了。
他没拔剑。
只是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剑无双眉心轻轻一点。
没有剑光,没有剑鸣,甚至没有一丝风。
可剑无双额前一缕黑发,忽然齐根而断,飘然而落。
下一瞬,他整张脸皮骤然绷紧,仿佛被无形之刃贴面刮过,皮肤之下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血线!他猛地后撤三步,每一步都在玉石上踩出半寸深坑,足底血迹蜿蜒如蛇。
“你……”他喉头一甜,强行咽下,“你修的是‘蚀神指’?”
玄羽颔首:“不全。是‘蚀神指’嫁接‘烬羽剑魄’,再以三千日夜焚心炼意,才凝成这一式——‘未启之诛’。”
“未启之诛……”剑无双抹去唇角血丝,忽然笑了,笑得森然,“难怪你敢上来。原来不是来抢传承,是来取我命的。”
“取命倒不至于。”玄羽平静道,“我只是想看看,右道神宫引以为傲的‘万劫剑骨’,是否真如传言那般,能扛住一柄从未出鞘的剑。”
剑无双眸光如电:“你认得我?”
“十年前,你十五岁,孤身闯入‘九渊剑冢’,斩断镇冢剑灵七道命纹,取走‘劫烬石’一块。那夜剑冢崩塌三百里,天降赤雨七日。我站在山巅看着,记下了你的剑路,也记下了你的名字。”玄羽声音很轻,却让全场呼吸停滞,“剑无双,你欠剑冢一条命。而我,替它来收。”
台下哗然!
九渊剑冢——那是连剑神当年都曾立誓不扰的禁地!传说中埋葬着上古剑修尸骸与失传剑诀,更有无数剑灵盘踞其中,一旦惊扰,便会引发天地剑劫!而剑无双十五岁就闯进去?还活着出来了?!
谢允瘫坐在台下角落,断臂裹着粗布,闻言浑身一颤:“不可能……他那时才多大?!”
没人理他。
所有目光死死锁在剑台上。
剑无双沉默良久,忽然仰天长啸。
啸声如裂金石,震得云层翻涌,远处山峰簌簌落石。
啸毕,他缓缓抬起黑剑,横于胸前,左手五指猛然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指缝滴落,在剑身上蜿蜒成一道暗红符纹。
“既然你替剑冢来收债……”他一字一顿,声如寒铁,“那我今日,就用这副万劫剑骨,替它再续千年气运!”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突然燃烧起来!
不是火焰,而是剑气——猩红、炽烈、带着焚尽八荒的暴戾气息,自他四肢百骸喷薄而出,瞬间将他包裹成一尊血焰战神。黑剑嗡鸣不止,剑身浮现出无数狰狞剑纹,仿佛活物般蠕动、嘶吼!
“万劫燃骨诀!”有人失声尖叫。
“疯了!他竟敢在此时催动禁忌秘术?!此术一开,轻则剑脉尽毁,重则魂飞魄散,永堕剑狱!”
“他不要传承了?!”
剑无双却恍若未闻,血焰之中,他双眼已化作两团赤金火轮,瞳孔深处,赫然浮现九道旋转剑环,每一道环内,都有一具模糊剑影盘膝而坐,状若祭奠。
“第一环,焚我筋络。”
嗤——!他右臂筋脉寸寸爆裂,鲜血蒸腾成雾,却未坠落,反被血焰裹挟,凝成一柄赤色小剑,悬浮于他掌心。
“第二环,焚我血脉。”
轰!左腿血管炸开,黑血如箭激射,尽数融入赤剑,剑身顿时暴涨三寸,剑刃边缘燃起幽蓝焰边。
“第三环,焚我脏腑。”
他咳出一口心火,火中竟裹着半颗跳动的心脏!心脏表面刻满剑纹,落入赤剑顶端,瞬间熔铸为剑镡。
玄羽首次动容,手指微颤,终于按上了乌木鞘。
“第四环,焚我神识。”
剑无双仰天狂笑,笑声癫狂却不失清明:“玄羽,你可知我为何能闯九渊?因我天生‘无漏剑心’——心窍不通,魂不受拘,剑灵难噬,剑煞不侵!可今日,我偏要把它烧穿!”
他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
咔嚓!
颅骨裂开一线,紫金色神识如岩浆奔涌而出,滚滚注入赤剑——剑身陡然亮起,剑脊之上,浮现九道血色铭文,正是九渊剑冢失传已久的《镇冢九章》!
“你……”玄羽声音终于带上一丝震动,“你竟把《镇冢九章》刻进了自己神识?!”
“不错。”剑无双血焰渐敛,面容枯槁如老者,唯有一双赤金瞳仍灼灼逼人,“我闯九渊,不是为夺宝,是为赎罪。那夜我斩断剑灵命纹,实为救它——它已被魔剑‘吞渊’寄生,若不斩,三月后必祸乱天下。可无人信我。剑冢视我为贼,追杀我三年。我逃,我躲,我焚骨炼剑,只为等今日——等一个能听懂剑语的人,站在我面前。”
玄羽僵立原地,按在鞘上的手,迟迟未动。
“所以你登台,并非要杀我。”剑无双喘息着,血焰已熄,只剩一身焦黑皮囊与眼中不灭金火,“你是想逼我燃尽一切,逼我现出真章,逼我证明——我剑无双,不是窃贼,是守剑人。”
玄羽闭目,许久,缓缓松开手指。
他解下乌木鞘,双手捧起,向前一步,郑重置于剑台中央。
“烬羽剑,今日卸鞘。”
铮——!
一声清越龙吟响彻天地。
鞘中并无剑身,唯有一缕银白剑气盘旋升腾,凝而不散,形如展翼白鹤,鹤喙衔一枚血色剑核,核心处,赫然烙着半枚残缺剑印——与剑无双眉心隐约浮现的印记,严丝合缝!
“这是……九渊剑灵本源?!”有人颤声惊呼。
玄羽点头:“当年你斩断的七道命纹,其中六道是假,一道是真。你毁的是寄生魔纹,救的是剑灵本心。它临终前将最后剑核托付于我,嘱我寻你。它说,唯有你懂剑之悲悯,也唯有你,配执掌剑神真正的传承——不是剑法,不是神通,是‘承剑之责’。”
剑无双怔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焦黑手掌,那上面,正缓缓浮现出与剑核同源的血色剑印,一点,两点……直至九点连成北斗。
“承剑之责……”他喃喃,忽而放声大笑,笑得涕泪横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踉跄上前,单膝跪在剑台,伸手欲触剑核。
就在指尖即将碰触的刹那——
异变陡生!
天穹骤暗,乌云压顶,一道漆黑裂缝自虚空撕裂,从中伸出一只遮天巨手,五指如山岳倾塌,直抓剑核!
“吞渊残念?!”玄羽暴喝,袖袍鼓荡,银鹤剑气冲天而起,悍然撞向巨手!
轰隆——!
能量狂潮席卷八方,剑台结界哀鸣欲碎!
可那巨手竟无视剑气,硬生生撕开银鹤,指尖已触到剑核边缘!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闭目打盹的剑奴猛然睁眼!
他没起身,只是抬起锈剑,朝天轻轻一划。
无声无息。
可那遮天巨手,却如遭万剑穿心,瞬间崩解成亿万黑尘,随风而散。
剑奴又阖上眼,懒洋洋道:“聒噪。剑神的地盘,轮不到你这败絮里的残渣撒野。”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剑无双仰头望着那道缓缓愈合的天隙,忽然明白了一切。
剑神从未消失。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能焚骨证心的人,等一个能持核守义的人,等一个……真正懂剑为何而存的人。
他缓缓起身,走向玄羽,接过那枚血色剑核。
剑核入手温润,如握一颗搏动的心脏。
他转身,面向玉道尽头那座云遮雾绕的剑神峰。
没有回头。
没有言语。
只是将剑核贴于眉心。
刹那间,九道血色剑印爆发出万丈金光,直贯云霄!
玉道自动铺展,每一阶台阶都浮现出古老剑纹,纹路流转,竟与他眉心剑印一一对应。
剑奴睁开眼,望了他一眼,又看看玄羽,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参差黄牙:“小子,你赢了。不过——”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剑神峰顶,还有一关。过了,你才是真正的第一剑仙。过不了……”他耸耸肩,“那就永远留在那里吧。”
剑无双脚步未停。
玄羽静立原地,目送他踏上玉道。
直到那身影彻底隐入云海,他才低头,拾起乌木鞘,轻轻吹去上面浮尘。
鞘身焦痕之下,一行小字悄然浮现:
【承剑者,非执剑者;第一剑仙,不在峰顶,在人间。】
风起。
云涌。
玉道尽头,一声清越剑鸣,撕裂苍穹。
而山脚之下,谢允捂着断臂,被左道神宫弟子搀扶着狼狈离去。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直入云霄的金光,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废物……”
不是骂剑无双。
是骂他自己。
也是骂整个左道神宫。
远处,牧渊负手而立,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剑叶,叶脉之中,隐约有血丝游走。
他望着云海深处,轻声道:“终于开始了。”
话音落,他足尖一点,身影如烟,悄然掠向剑神峰侧峰——那里,一座无人问津的残破剑碑,正悄然渗出暗红血光。
碑上刻字斑驳,唯余三字清晰可辨:
【剑囚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