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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三章除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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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名皮肤蜡黄、模样悲苦的男子。

他身着破旧青袍,披头散发,其貌不扬。手里拎着把扫帚,低垂着脑袋,缓步走来。

浑身上下虽无半分慑人气息,可不知为何,每个人心头都莫名压上了一座大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他走得很慢,扫帚拖在身后,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可每走近一步,四周的空气便沉上一分。

左道神宫的修士早已退至殿内金椅旁。

问剑玄宫的人亦摇摆不定,不知所措。

“爷……爷爷,我们怎么办?仅靠我们,怕……怕......

谢允喉头一甜,鲜血涌至唇边,又被他死死咬住牙关咽下。胸口那只脚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他五脏移位,连呼吸都成了奢望。他瞳孔剧烈收缩,眼白浮起血丝,指甲深深抠进剑台玉石缝隙里,指节泛白发青——可那脚纹丝不动,仿佛不是踩在活人身上,而是碾着一块顽石。

“你……敢……”他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

剑无双垂眸,黑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谢允左眼。

“我为何不敢?”他声音平淡,却像冰锥凿进众人耳膜,“剑奴前辈说生死不论,你既登台,便该有死的觉悟。还是说……左道神宫教你的剑道,是跪着求饶的剑?”

话音未落,剑尖已距谢允眼球不足三寸。

全场鸦雀无声。连角落里嚼糖豆的秦幼微都停下了动作,小手捏着最后一颗糖豆,怔怔望着剑台。她身旁的秦幼蝉早已忘了羞恼,手指攥紧剑鞘,指节泛白,嘴唇微微颤抖——她见过剑无双出手,却从未见他如此冷酷。那不是杀意,而是裁决。仿佛谢允不是对手,只是待割的草芥。

就在这时——

“住手。”

一道低沉嗓音自第七层入口处传来。

不响,却如钟鸣震耳。

所有人齐齐转头。

只见一名灰袍青年缓步而上,衣摆未扬,脚步无声,却仿佛踏在所有人神魂之上。他未佩剑,腰间只悬一枚青铜古铃,铃身斑驳,纹路似剑非剑,似符非符,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古气息。

他眉眼寻常,唯有一双眼睛漆黑如渊,不见瞳仁,亦不见倒影,只有一片沉寂的墨色,仿佛能吞尽世间所有光。

仇天阳猛地站起身,失声道:“牧渊?!”

秦幼微眨了眨眼,忽然跳下椅子,踮起脚尖扒着栏杆,仰头喊:“喂!你不是说没挡吗?那你现在来干嘛?”

牧渊脚步未停,目光掠过剑台,落在剑无双持剑的手腕上。

那一瞬,剑无双浑身寒毛乍起!

他竟生出一种错觉——自己握剑的手,不是自己的。

仿佛那柄黑剑已被人从骨髓里抽走,正悬于他人指尖,只待一声令下,便将反噬己身!

他猛然收剑后撤半步,黑剑嗡鸣不止,剑身竟浮现细密裂痕,如蛛网蔓延。

“你……”剑无双第一次变了脸色。

牧渊终于踏上剑台。

他没看谢允,也没看剑无双,只低头看着脚下玉石。

“这剑台,是七玄峰的‘问心台’。”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刻有七百二十九道心剑纹,每一道,皆由峰老亲手所镌。你踩的,不是玉,是他老人家当年斩断三千执念时,滴落的剑心血。”

谢允瞳孔骤缩,艰难扭头,果然看见自己被踩之处,玉石缝隙间渗出一缕淡金色微光,形如血丝,蜿蜒如脉。

剑无双呼吸一滞,低头望去——自己方才立足之地,赫然也浮起数道金纹,正随他心跳明灭。

“心剑纹认主。”牧渊抬眼,目光扫过全场,“谁若心存妄念、私欲滔天,踏台即伤。你刚才那第三剑,劈开的是剑奴前辈的剑意,劈不开这台上的剑心。所以……”他顿了顿,指向剑无双手中那柄黑剑,“它才裂了。”

剑无双低头,喉结滚动,忽觉掌心灼痛。他摊开右手——赫然一道细长血线自虎口蔓延至小臂,血珠未落,竟自行凝成一枚微型剑印,金光一闪,倏忽隐没。

“你……怎会知此秘辛?”他声音干涩。

“因为峰老教我的第一课,不是剑,是看台。”牧渊淡淡道,“他让我坐在这里,看三年。”

三年?

众人面面相觑。

剑奴依旧闭目打盹,可那握着锈剑的手,拇指却缓缓摩挲了一下剑脊——极轻,却如惊雷滚过耳畔。

秦幼微突然拍手:“对对对!峰老说过,能看懂问心台的人,才算真正进门!姐,你还记得不?他说过,当年有个小孩,天天蹲在台角数纹路,数了整整一千零三天!”

秦幼蝉脸色一变:“你是那个……数纹路的小孩?!”

牧渊没应。

他弯腰,伸手扶起谢允。

动作很轻,却让谢允浑身僵硬。那手掌搭上肩头的刹那,他体内翻腾的瘀血竟如退潮般悄然平复,丹田深处一丝暖流徐徐升起,竟将濒临溃散的剑元重新聚拢。

“多谢……”谢允嘶声开口。

牧渊松手,转身面向剑无双。

“你很强。”他说,“但你输给了自己的傲慢。”

剑无双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地,黑剑插入台面,深深一叩首:“请赐教。”

牧渊摇头:“我不教你剑。”

“那你来做什么?”

“来还一样东西。”

他抬手,掌心向上。

嗡——

整座七玄神剑峰忽然震颤!

山腰虚空,那七柄盘旋飞剑齐齐调转剑尖,直指牧渊掌心!

并非攻击,而是……朝拜。

“那七柄剑,是峰老以自身剑骨炼成的‘七魄剑’,每柄皆蕴其一道本命剑魄。”牧渊声音平静,却令天地失色,“而你刚才接下的第三剑——”

他掌心金光暴涨,一缕虚影缓缓凝实。

那是一柄剑。

无鞘,无锋,通体如墨玉雕琢,剑身游走着无数细碎星辉,仿佛将整片夜穹熔铸其中。

“是‘七魄剑’中的‘寂魄剑’。”牧渊道,“峰老借剑奴之手,试你剑心。你接住了剑势,却接不住剑魂。所以它伤你,而非毁你。”

剑无双仰头,瞳孔映着那柄寂魄剑虚影,浑身剧震:“您……您是峰老的……”

“我不是他弟子。”牧渊打断,“我是他当年……没选中的人。”

全场死寂。

连秦幼微都忘了舔糖渣,小嘴微张。

“那年他立七魄剑于峰顶,遍邀天下少年试剑。”牧渊目光投向远方云海,“九千六百人登台,八千三百人断剑折骨,剩下千余人,或疯或痴,或遁入空门。最后只剩三人——一个是我,一个是秦幼微她爹,还有一个……是你师父。”

剑无双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我师尊他……”

“他赢了。”牧渊点头,“用一招‘万剑归心’,逼退七魄剑三丈。峰老当场收剑,说:‘此子剑心已满,再无可教。’”

“那您呢?”秦幼微忍不住问。

牧渊低头,轻轻拂过掌中寂魄剑虚影。

“我输了。”他说,“输在最后一剑。”

“怎么输的?”谢允咳着血,仍忍不住追问。

牧渊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朝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剑气,没有光芒。

可所有人眼前,却同时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座孤峰,一人负手而立,面前七剑悬空,剑尖齐指其心。

他身后,站着个瘦小少年,赤足,白衣,手中无剑。

少年向前踏出一步。

七剑齐鸣,剑光如瀑倾泻而下。

少年不闪不避,只伸出左手,五指张开——

轰!

七剑撞入掌心,竟尽数崩碎成亿万星尘!

可少年右膝却重重砸落地面,膝盖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血瞬间浸透白衣下摆。

“他破了七魄剑。”牧渊声音低沉,“可峰老说:‘你破得了剑,破不了心。你为胜而战,剑便只是兵器。’”

“那后来呢?”秦幼微声音轻颤。

“后来我跪在峰顶七日,膝骨重塑,血染雪地。”牧渊道,“第七日,峰老来了。他递给我一柄剑。”

“什么剑?”

“无名剑。”牧渊掌中寂魄剑虚影缓缓消散,“他说:‘剑名不在刃上,在持剑人心里。你若想通,它便有名字;若想不通,它永远只是块废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剑无双,扫过谢允,扫过全场每一张惊骇面孔。

“我揣着那柄剑,在红尘里走了三百年。”

“三百年间,我见过为剑癫狂者,为剑殉道者,为剑弑亲者,为剑屠城者……”

“我渐渐明白,峰老不是在考剑术,是在考‘剑为何物’。”

“剑不是杀器,不是权柄,不是功名。”

“剑是——”

他忽然抬手,指向自己心口。

“是你未曾熄灭的那一点火。”

“是你明知不可为,仍要挥出的那一剑。”

“是你站在悬崖边,却把剑尖,指向自己的时候。”

话音落下,整座七玄峰忽然陷入绝对寂静。

风停了。

云滞了。

连剑奴打盹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秦幼微怔怔望着牧渊,忽然举起手,把最后一颗糖豆塞进嘴里,含糊道:“我懂了……你刚才扶谢允,不是救他,是帮他点灯。”

牧渊看向她,眼中墨色微漾,竟似有星火一闪而逝。

“你比当年聪明。”他轻声道。

秦幼微嘿嘿一笑,小脸红扑扑的:“那……你能教我怎么闭着眼睛瞎砍吗?”

牧渊终于笑了笑。

很淡,却如初春破冰。

“可以。”他说,“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告诉峰老,我回来过。”

秦幼微眨眨眼,认真点头:“拉钩!”

她伸出小指。

牧渊沉默一瞬,缓缓伸出右手。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就在相触刹那——

叮!

青铜古铃无风自鸣。

一声清越,响彻九霄。

七玄峰巅,云海翻涌,骤然裂开一道金光天幕!

天幕之中,一柄巨剑虚影缓缓浮现,剑身铭刻二字,古拙苍劲,如龙盘踞:

——第一。

全场哗然!

“那是……峰老的本命剑投影?!”

“‘第一剑仙’四字,三百年未现!”

“难道……他……”

剑奴猛地睁开眼,第一次真正看向牧渊,眼中倦怠尽褪,唯余惊涛骇浪:“你……真把‘无名剑’,炼成了?”

牧渊收回手,掌心空空如也。

可所有人分明看见——

他袖口微动,一缕墨色剑气悄然游走,如龙潜渊,似火藏薪,不显锋芒,却让整座剑台的七百二十九道心剑纹,齐齐亮起金光!

“名字。”剑奴声音沙哑,“给它起个名字。”

牧渊望向峰顶金光天幕,良久,轻声道:

“就叫‘归鞘’吧。”

归鞘。

不为出剑,只为归来。

不为杀人,只为护人。

不为称仙,只为……守剑。

话音落,金光天幕轰然坍缩,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没入牧渊眉心。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墨色已褪,唯余澄澈清明,如洗秋水。

“选拔继续。”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背影萧疏,“剑奴前辈,这第三剑……我替他接了。”

剑奴一怔,随即咧嘴大笑,笑声震得剑台嗡嗡作响:“好!老子等这一天,等了三百年!”

他霍然起身,锈剑高举,剑尖直指牧渊背影:“来!接我三剑!”

牧渊脚步未停,只抬手,向后轻轻一按。

没有剑光,没有气势。

可剑奴挥出的锈剑,竟在离他后颈三寸处,戛然而止。

剑身剧烈震颤,发出濒死般的哀鸣。

“第一剑。”牧渊道,“你出剑时,心在怜悯谢允。”

剑奴笑容一僵。

“第二剑。”牧渊又道,“你收剑时,眼在看秦幼微。”

剑奴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第三剑……”牧渊终于停步,侧首,目光平静如水,“你根本不想出。”

剑奴怔住。

三息之后,他忽然收剑,仰天长啸,声震云霄:“哈哈哈!好!好!好!老子今日,终于输了!”

啸声未绝,他身影已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剑台之上。

只余那柄锈剑,静静插在玉石中央,剑身金纹流转,竟缓缓化作一截枯枝,坠地即朽。

第七层,人人如坠梦中。

谢允挣扎着爬起,抹去嘴角血迹,望向牧渊背影,忽然深深一揖:“谢前辈救命之恩。”

剑无双亦起身,拾起黑剑,剑身裂痕已悄然弥合,剑锋幽光更盛。他凝视牧渊,一字一句道:“今日之辱,我记下了。他日若能悟剑,必登七玄峰,当面请教。”

牧渊未答,只朝秦幼微颔首,便转身下楼。

秦幼微追到栏边,大声问:“喂!你真不告诉峰老你回来啦?”

牧渊脚步微顿,抬手,朝她晃了晃空空如也的左手。

秦幼微一愣,随即爆发出银铃般笑声:“你骗人!你左手明明有剑!”

牧渊闻言,唇角微扬,终是未再回头。

楼梯转角处,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秦幼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甘与犹疑:“你……真是当年那个数纹路的小孩?”

牧渊脚步不停,只留下一句淡淡回响:

“纹路还在,只是……没人再数了。”

话音散尽,人已杳然。

第七层静了许久。

秦幼微忽然跳下栏杆,一把拉住秦幼蝉的手:“走!我们去找峰老!告诉他,他当年没选中的人,今天回来还剑啦!”

秦幼蝉怔住:“还剑?他还什么剑?”

秦幼微晃着糖纸包,眼睛亮如星辰:“还他最想要的东西啊——”

“一个,敢把剑尖,指向自己的人。”

窗外,七玄峰云海翻涌,金光渐隐。

可那柄名为“归鞘”的剑,已悄然悬于天地之间。

不鸣则已,一鸣,便是万古长夜,尽破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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